一颗脑袋探进来,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大人在场,才整个人挤了进来。
墨小棠。
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梳着双鬟,藕荷色小袄,眉眼还没长开,但那双眼睛又圆又亮,骨碌一转,先把屋里扫了一遍——榻上半躺着的二哥,地上那盆还没倒掉的洗肉水色的热水,桌上摊开的药箱和布裹。
墨小棠走近两步,盯着那圈布条看了一圈:“二哥,你又上哪瞎混去了?”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伤口边缘。
墨少羽“嘶”了一声,一巴掌拍开她的手:“疼!别戳!”
墨小棠缩回手,撇了撇嘴:“疼就疼呗,凶什么凶。”她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自顾自拆开,里头是两块还温热的糖糕,“喏,给你带的。我路过厨房顺手拿的,别又让赵四偷吃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个人的。
墨小棠飞快地缩回手,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交叠在身前,瞬间从一个溜进来探望哥哥的小丫头变回了墨家守礼的三小姐。
楚兰生站在门口,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一大一小,隔着一道门槛,互相看了一眼。
墨小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头到脚,一点也不遮掩。然后她歪了歪头,绕着楚兰生走了半步,像在打量一件刚从街上淘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就是你把我二哥背回来的?”
“是。”
“你多大了?”
“十六。”
“比我二哥还小?”墨小棠眉毛一挑,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墨少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二哥,你不行啊,比自己小的人背回来,丢不丢人?”
墨少羽躺在榻上,咬着糖糕,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你懂什么,我那是不小心摔的——哎不是,你到底站哪边的?”
墨小棠没理他,转回来继续盯着楚兰生。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你叫什么名字?”
楚兰生:“楚兰生。”
墨小棠又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语气松了半分:“行,那谢谢你。我二哥有寒病根,你帮忙好好照看他。”
楚兰生走过来,蹲在桌边。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方子我可以开。”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墨小棠:“但墨大公子方才嘱咐过了,这三日我不能踏出这座小别院半步。药方写好了,也得劳烦旁人送去给孙医官。”
墨小棠眨了眨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她没有接这个话茬,点了点头:“行,那你写吧,我让人送去给孙医官。”
楚兰生低下头,开始在纸上落笔。炭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墨少羽斜着看向楚兰生,没有说话。那一行行药名——字迹不算好看,但工整清晰,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标得清清楚楚,不像是一个游方郎中随手糊弄的方子。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方子是对的,字迹是工整的,剂量是合理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一个被软禁在西小别院里、刚刚替人剜过腐肉的游方郎中该有的样子。
楚兰生写完最后一味药,搁下炭笔,将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递给墨小棠:“劳烦三小姐了。”
墨小棠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干脆利落:“好。”说罢,墨小棠掀开帘子出去了。
墨少羽沉默了一会,接着他笑道:“我大哥跟你说了什么?你居然活着出来了。”
楚兰生把炭笔搁在小桌上,语气平淡:“没说什么。”
墨少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不信:“没说什么?我大哥亲自把人押到正堂,关了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全须全尾地放回来——你跟我说没说什么?”
楚兰生盖上药箱,直起身来,终于看向墨少羽:“他问我从哪来、到哪去、为什么救你、跟你什么关系。我回答了。他觉得我没有威胁,就让我回来了。”
墨少羽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就这么简单?”
楚兰生道:“就这么简单。”
墨少羽冷笑:“好,我暂且相信你,你不过你最好这三天老实一点,好好治病,我付你诊金,别整幺蛾子。”
楚兰生听了那句带着刺的警告,没有辩解,也没有表忠心的意思。他只是把药箱的盖子合上,扣好搭扣,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二公子放心。我只管治病,收钱走人,旁的与我无关。”
他说完,抱起三花,拎起药箱,转身往偏厢走去。走到门槛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补了一句:“药记得按时喝。凉了药性就减了。”
西小别院最里头那间偏厢,原是堆杂物的。
楚兰生搬进去的时候,屋里还剩一小张起灰的木桌和几捆陈年的旧账册。赵四让人把那些东西挪到墙角,腾出一张矮榻,又抱来一床被褥,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棉絮,一抖就漏风。楚兰生没说什么,把药箱搁在榻边。三花跳上去,在那床薄被上踩了两圈,嫌弃地又跳了下来。
饭是有时辰的。下人把食盒搁在门槛外,敲两下门,不等他出来就走了。他打开,里头永远是两样:一碗糙米饭,多半是凉的。一小碟咸菜,或者剩的菜汤,油花凝成白腻的一层。
热水更难。头一日他等了小半个时辰,来的婆子把一壶温水往井台上一顿,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他出不了别院,有时水都是凉的,也没法烧。
院子里遇见人,他点头,对方就绕开。他去问孙医官要药材,那老医官隔着药柜把纸包推给他,全程没正眼瞧他一下。三花倒是被赶过一次——一个婆子拿扫帚撵它,骂“府里不准畜生乱跑“,那猫倒是给主子出气,跳上扫帚,挠了婆子一抓,被婆子气急败坏赶跑。
赵四也不大来。但照旧每日替墨少羽端药送水,但从不多跟楚兰生说一个字,像极了大公子吩咐好的。楚兰生道谢,他就躬身,眼神往旁边飘,像是怕跟这个少年多说一句,回头就要被大公子叫去问话。
墨少羽看着楚兰生,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他喝着那碗药,伤处一天比一天松快,可一抬头看见窗外那个蹲在廊下碾药的灰衣背影,心里就堵得慌——人家替他剜肉、开方、挨全府的白眼,回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于是夜里降温,他叫赵四抱了一床厚被来换,楚兰生一问,赵四就说“库房里多余的“。那被子是新的,带着樟木箱子的味道。楚兰生看了两息,说了声“多谢“,把那床薄被叠好放到墙角,新的那床铺上了。
三日之后,楚兰生可以出门了。墨少羽发现他每天晚上都出门,很晚才回来,有的时候他袖子上还沾着血,按常理墨少羽这个时候已然是要么喝醉要么就睡着了,可墨少羽这几天却睡不着。那道灰影每晚翻出院墙、天快亮才回来的声音,让他闭不上眼。
下一夜,墨少羽终于没忍住,他看着楚兰生走出洞门,呆了半个时辰,确认院子里没有一点动静,才披上外袍,蹑手蹑脚摸到偏厢门口。
门是虚掩的。
墨少羽推门而入,反手带门一半,借着一丝月光,他扫了一眼陈设,没什么异常。
他先掀了被褥,抖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又去摸那几件叠在榻头的旧衣——一件灰布袍,肘弯处磨得发白,几乎薄成了一层纱;一双布鞋,鞋底磨偏了半边,后跟塌下去一块。他把袍子和鞋都抖过了,里里外外,连夹层都捏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正当他要撬床脚松动的木板,伸手要抠进缝隙。
身后忽然亮起一盏灯。
“二公子,半夜来访,是有什么心结吗?”
墨少羽整个人僵住了,慢慢直起身,脸上烧的厉害。
“那底下是空的。”楚兰生道,语气很平。“我住进来那日便知道。”
墨少羽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找......老鼠。”
“屋里没有老鼠。“楚兰生道,“夜深了,二公子回吧。“
楚兰生没多解释一个字。他只是侧身让开,等他出去。
墨少羽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闻见那股极淡的药味,混着一点夜里的露水气。楚兰生身上没有酒气,没有脂粉气,也没有任何说得上“见不得人“的味道。
什么也没翻到。
没有密信,没有令牌,没有旁人给的银钱,没有半点能证明这个少年“图谋不轨”的东西。他翻遍了那间屋子,翻出来的全部家当,是一双塌了跟的鞋、一件磨薄了肘弯的旧袍、一小包硬得像石子的干粮、和一件袖口带血的灰衣。
图什么?图墨府的冷饭,还是图那间漏风的偏厢?
墨少羽心中悄悄骂了自己“他娘的。”
其他时候,墨小棠时不时溜到墨府,跟墨少羽打趣。“二哥,这个哥哥长得倒是好看。“
墨少羽笑她。“有你二哥长得帅吗?”
墨小棠瞥了他一眼,“我觉得他更好看。“她笑着,忽然声音低了一些。“但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发毛。“
她掏出银针,插进药渣泡出的水里。针尖拔出来。干净,一点没黑。她愣了一下。按说有毒该变黑才对。但她不甘心,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渣末,舔了舔。
半边舌头麻了。麻得她半张脸都僵了半刻。
但这药方并没有蹊跷,相反,三日期间,并无大碍,反而是软禁解除的时候药方变怪了。
墨少羽摊开药方,指尖顺着那一行行字往下滑。三钱当归,二钱桂枝,三片生姜……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一钱生川乌。
他没学过医,但他从小吃孙医官的药长大,见过孙医官开方子时的谨慎。孙医官连甘草都要反复称两遍,生怕多一分。而生川乌,虎狼之药,多一钱即可毙命。
寻常郎中,没人敢这么用药。
墨少羽把那页纸慢慢折好,捏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隐约绷起。他想起了楚兰生临走前在门槛边说的那句“药记得按时喝,凉了药性就减了。”
这句话,现在在他耳朵里,忽然变了味道。
那到底是救命的叮嘱,还是催命的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