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少羽的视野里出现了两只灰布鞋。
那灰布鞋一点点靠近他,他往上抬头看去,腿,身子,紧接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天色刚刚亮,河滩边还有晨雾未散干净,那少年的脸看不清楚,但那少年投射过来的目光让墨少羽觉得,不像好人。
那少年忽然贴近墨少羽的正脸,和那猫一样,紧接着墨少羽眼前看见了一个——前夜被烧成灰的纸人的脸。
他心口一震,脱口而出:“诈尸了!!!——”
那少年听着墨少羽的胡乱发言,眉头皱了一下,沉默一阵,道:“你该不会是脑子也烧坏了......”
墨少羽刚想回怼:小爷还没到你能回嘴的份上!他定睛一看,视线却落在了那少年下垂的右臂上,那手里攥着的是——一张羊皮卷。
一张他刚刚丢下洛河的羊皮卷!
墨少羽挣扎着要起身,他眼神死死盯着少年的右手,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有这个羊皮卷?”
少年道:“与你无关。”
这时,那三花突然冲过来,反手给了墨少羽一爪,正挠在了墨少羽的脸上。墨少羽吃痛,他又羞又愤:“混账猫崽子!敢挠你大爷?”
那猫填了舔嘴,它转了个身,拿屁股冲着他,把尾巴抬得老高,昂着脑袋,回到那少年脚边,蹭着他的脚脖子,少年蹲下去,用另外一只手缓缓抚摸那三花的头顶,那猫眯着眼睛,甚是享受。少年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那目光却始终落在墨少羽的身上。
“三花,离他远点,免得招了怨气。”
墨少羽心中更加羞愤,他整个人往前弓去,像一个蛄蛹的毛毛虫。但那少年抬起头看向墨少羽时,那点温度已经散干净了,神色冷的可怕。
少年道:“带我去墨府,要不然——死在这里。”
眼前这位少年有一双圆圆的杏眼,衬着清瘦的脸颊,显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冷。可颊边还带着一丝婴儿肥,让他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比实际年纪更显小。他扎着低马尾,穿着草药味的麻布灰衣,肩上斜挎着一个木头药箱,腰上系着几个小荷包,布料用了很久,颜色已经黯淡。
这少年看着是个纯情无辜郎中,语气却像极了地府的阎王。
墨少羽冷笑:“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有胆子威胁我?”
那少年眼神一沉,猛地上前一步,没等墨少羽说完,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下巴,指腹精准点住他颈侧的麻穴,力道不重,却压的他半边身子发软。
少年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那双死水般的眼睛。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墨少羽眼前回忆起晕眩之前的事情,雾中一个身影,滴着血,然后后面就出现了一道门。他喘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少年。
少年道:“你现在的伤势,我扔下你,你只有死路一条。”
墨少羽道:“你想要什么?钱?名分?还是别的......有企图?”
少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到了墨府,我需要一个名分。”
墨少羽认栽,他这个时候什么也改变不了,就像案板上的一块五花肉,任人宰割。这个人不知什么来头,但是墨少羽能感觉出来,如果他不答应,自己真的会死。
墨少羽道:“行......我答应你,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意图,但到了墨府你敢乱来,我大哥绝不饶你!”
他试着撑起身子,却被一阵剧痛扯到地上,脸颊磕在沾着泥水的石滩上。
“但我现在走不了,你能不能......”
姓楚的少年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扯开墨少羽左臂黏在衣服上的伤,他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瓶,拧开瓶盖,抖了几下倒上去。紧接着他又从药箱里拽了一块带着药味的布条,他一把按住墨少羽的左臂,极其狠快的缠了上去。没有一丝的人文关怀,只有快点包完的决绝。
墨少羽疼得痉挛飙泪,大声叫道:“臭小子,你这是要我的命还是治我的病!”
少年站起来,拍了拍手,道:“能要你命,也能治你病,不想死,就赶紧爬过来。”
墨少羽赶紧撑着病躯,爬了过来,走了不到两步便又重重栽倒在地上,他没有抬头,闷倒在河滩的湿地上。“我不行了。”
少年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紧接着他蹲下,把墨少羽放在后背,驮在他背上。
“废物。”
墨少羽趴在他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胳膊圈成一个环,好不让少年给他颠下来。三花走在楚兰生的脚旁,翘起来尾巴。
那少年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墨少羽回嘴道:“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换一换,公平吧?”
少年道:“楚兰生。”
墨少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人会真的说。
“到了墨府,叫我楚大夫就行。”少年补了一句,语气很平。
墨少羽安静了一瞬,忽然趴在他肩上闷笑出声,笑得直咳:“咳咳……楚兰生?你这名字……哈……”
楚兰生没理他。
墨少羽喘着气,断断续续地砸吧嘴:“兰生……听着像哪个大户人家少爷的名儿,爹娘捧在手心里,请先生开蒙,指望他将来考个状元光宗耀祖呢。结果呢?”他费力地抬起手,拍了拍楚兰生的肩,“结果长成个在深山老林里给野猫看病、连诊金都不知道要的野郎中。”
楚兰生听见这话,脚步略微顿了一下,没说话。
墨少羽更来劲了,歪着头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问:“我说郎中,你这名字是你爹给起的,还是你娘给起的?起得这么讲究,怎么舍得放你出来遭这罪?家里没人管你了?”
“闭嘴。”楚兰生冷声打断,“省点力气喘气。”
墨少羽得意地咳了两声:“行行行,小爷不说了。那公平交易还作数吧?你听好了,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墨少羽。墨家二公子,值钱得很,你背对了。”
楚兰生没有接话。但他背着墨少羽的手,不动声色地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稳了些。
墨少羽趴在他背上,偏头看着洛河上渐渐散去的晨雾,忽然又开口:“楚大夫,那怎么回去?我可过不去河了。”
“等城门。”
“等多久?”
“半个时辰。”
“小爷要是撑不过去呢?”
“那正好,卷轴归我。”
墨少羽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楚兰生的肩窝里,闭上了眼。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楚兰生又开口,声音很轻:“那团绿光,为什么跟着你?”
墨少羽猛地睁开了眼,道:“什么绿光?”
“洛河边上那团绿光。”楚兰生的步子没有停,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它一直飘在你身后,从河滩到城门,跟了一路。你没看见?”
墨少羽沉默了一会:“我又不瞎。”他趴在楚兰生的肩膀上,偏着头看他侧脸。楚兰生的侧脸被雾气衬得很淡,像一张刚画好的工笔画,线条还没干透。
墨少羽问:“那绿光是什么东西?”
楚兰生道:“不知道。”
墨少羽反问:“你不知道还跟着它走?”
“它往你身上贴,像是在确认什么。”楚兰生道,“我好奇,就跟了。”
楚兰生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墨少羽又道:“你那扇生门怎么回事?风铃红绳,点血开门。那扇门十五年了没人能开,你怎么会的?”
“之前在别处见过。”
“别处?哪儿?”
“走了几趟江湖,见过别人这么开过。”
“好身手啊楚大夫。走几趟江湖就能学会开生门,小爷我头一回听说。”
楚兰生没再说什么,他望了一下天,晨雾已然散去大半,半晌过去,砖红城墙已经浮现在眼前。他脚步变慢了,然后缓缓放下墨少羽,靠在墙根边,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抬手擦了一把汗:“等城门开,还有一炷香。”
墨少羽也靠在墙根上,他支着身子,偏头看了楚兰生一眼,心想:这个人可真是奇怪,浑身上下没一句实在话。可他从河滩一路把自己背过来,肩膀勒红了不吭声,擦汗还要用袖子挡着,怕被人看见。
楚兰生闭着眼,后脑勺抵着城墙,过了几息,大概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缓缓睁开眼。他没有偏头,只是侧过视线,对上了墨少羽的眼睛。
楚兰生道:“你看什么?”
墨少羽的下巴朝他的方向抬了抬:“没什么。你扎马尾的布带松了。”
他抬手,指尖朝楚兰生的后脑勺够过去。
楚兰生的反应快得不像话。他偏头避开,同时抬手挡开墨少羽的手腕,动作不大,但精准且干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冷冷说道:“别碰我。”
墨少羽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嘁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不碰就不碰,谁稀罕。”
楚兰生收回视线,抬手自己把松了的布带重新系紧。他的动作很利落,扎马尾的手法熟练,显然这个动作做了很多年。
墨少羽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笑道:“你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规矩。碰一下都不行?”
楚兰生系好布带,靠在墙上,闭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少打听我。”
墨少羽啧了一声:“我打听你什么了?我就说句你布带松了——”
“我们一码归一码。”楚兰生打断他,眼睛没有睁开,“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墨少羽往墙上一靠:“行,楚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在这时,谯楼上传来一声梆子响。紧接着是更夫拖长了调的唱报:“寅时五刻——天下太平——”
过了一会儿,砖红城门内侧传来了沉重的门闩抽动声,然后是铁链的一阵抖动声,左边那扇小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接着,两个小卒出来,一高一矮。一人手里提灯,另一个人握着一杆长枪,立在地面。两人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异常。矮一点的回头冲着门洞里喊了一声:“开门——”
沉重的木板发出了嘎吱的声音,侧门完全推开。
楚兰生待了片刻,睁开眼,转向墨少羽,声音压低:“一会儿不想被认出来,就按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