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花在前面走,尾巴竖得笔直,穿过两道回廊,从墨府东侧一道矮门溜了出去。
楚兰生半架着墨少羽跟在后头,出了墨府往东,越走越僻静。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两旁的宅子也低矮下去。约莫两刻钟,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个独门小院,门楣低矮,墙皮斑驳,门框上连块像样的匾都没有。
三花在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孙医官家。
楚兰生没答,他松开墨少羽,让他靠在墙上,自己上前,朝着那门缝内偷瞄了一眼。
没有动静。
楚兰生径直推开了门,侧身进去,墨少羽扶着墙跟在后头。
院子里静得反常。一口井,一棵枣树,墙根下堆着几摞晒干的药草。楚兰生先蹲下身,摸了摸檐下那盆炭——灰是白的,冷透了,连一点余温都没有。
他又推开卧房的门。
桌子上的药方散了一地。椅子倒了一把,没人扶。床铺倒是整齐,被子叠得方正 —— 但枕头歪在一边,像是被人一把扯下来的。
墨少羽斜靠在门廊,挑着眉道:“孙医官每日卯时必到墨府点卯,二十年没误过——这个时辰他不在家,倒也正常。“
墨府今早没他。
楚兰生蹲下,揉了揉三花的脑袋,从药箱里掏出一块小鱼干。
“三花,昨夜这屋里,有人么?”
三花叼走小鱼干,摇了摇头。
“昨夜你来的?”
三花点了点头。
墨少羽瞪大了眼睛:“这猫太灵气了!”
楚兰生道:“相处得久了,自然聪明一点。”
墨少羽道:“合着孙医官昨夜没回自家宅院,这一早也不见过来府里看诊?”
楚兰生点点头,他继续问道:“三花,你是具体在哪里找到这生川乌的?”
三花转过身,摇着尾巴,跳进了旁边的一间药房,两人跟着猫走了进去。
药房不大,靠墙立着一排药柜,一格一格码着药材,标签写得工整。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药气,却已经很薄了。
楚兰生的目光顺着柜子一格一格扫过去,在最上一层停住,那一格是空的。
格口边缘留着一圈浅浅的印子,像是常年搁着什么东西,如今被拿走了。他俯身,从柜底的缝隙里捻起一小撮碎屑,凑到鼻尖闻了闻。
生川乌的味道,辛辣,刺鼻。
楚兰生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纸包,这纸包是之前墨少羽碗里的生川乌药渣,他上次挑了一些过来。楚兰生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案上,然后拿鼻子各闻了一下,再仔细看了纹路。
墨少羽凑过来,盯着那两片,喉咙发紧:“怎么样?”
“药对上了。“楚兰生把那两片重新包好,“你喝的生川乌的品类,和这个是一样的。”
墨少羽总觉得不安,他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衣物在柜里,行李在床下,药书码在案头,连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药碾都搁在墙角,一样都没带走。但大门是开着的,床是没压痕的,锁是没上的。
墨少羽的眉头一点点拧紧。他道:“孙医官怕不是被人抓起来威胁了。”
“因为他在我府上呆了近二十年,平日本本分分的一个小老头,他和我无冤无仇,凭什么?”
楚兰生道:“那他的背后,也许还有人。”
楚兰生没接话。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回府。“他转身往外走,“别惊动人。”
“就……这么完了?“墨少羽扶着墙跟上,“药对上了,人跑了,然后呢?”
“然后没线索了。“楚兰生头也不回,“人不见了,东西也搜不出别的。线断了。”
墨少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那条窄巷。三花蹲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尾巴一甩,先一步蹿了回去。
回到西小别院,楚兰生把墨少羽按回榻上,自己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
墨少羽歪在榻上看着:“怎么,写给谁?”
楚兰生背对着他,笔尖落下去:“你大哥。”
“你怎么不亲自跟他说?”
“不去。”
墨少羽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撇了撇嘴:“……他又罚过你,是吧。”
楚兰生没答,笔没停。
墨少羽躺在榻上,看着那道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乐了:“楚大夫,你这人记仇记得倒清楚。”
楚兰生依旧没理他,他在纸上只写了几行:药渣中检出之物为生品川乌,非墨府药库所出,已比对确认为孙医官私宅之物;孙医官昨夜即不在家,今晨亦未至墨府点卯,人已不知所踪。此事不宜声张,请大公子留意。
他接着把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一截空竹管里,用蜡封了口,又拿细麻绳绑在三花的颈圈上。
他把猫抱到窗边,指了指东边院落的方向,低声道:“去墨珩狼院里。别叫,别让人撵。”
三花歪头看了他一眼,跳出窗子,顺着檐脊走了,影子在瓦上一溜烟没了。
墨少羽躺在榻上,看着空荡荡的窗台,半晌,闷闷道:“楚大夫,我有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孙医官治了我十多年寒疾不见好?你才几碗药,就好得这么快?”
“因为你的病,常人的药方治不了,必须用虎狼之药。”
“为何?”
“药性走到极处,大辛大热,也大毒。用得对,一碗回阳,用错一分,便是毒杀。”
“所以......孙医官是不敢用?”
“他不敢。”楚兰生顿了顿,“下重药的人,得担得起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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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珩狼正在东院看账。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账册上,他一手拨算盘,一手执笔,眉心微蹙。
就在这时,窗上闪过一个黑影,紧接着,一只半大的三花猫跳上窗沿,“喵呜”叫着。
墨珩狼抬眼,见那猫已经跳到他的桌上,在账册边蹲了下来,仰头看着他,
他定睛一看,这猫颈上绑着一截竹管,他挑了挑眉,放下笔,俯身把竹管解下来,抠开蜡封,抽出那张纸,他打开看了很久,看不出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他然后走到炭火旁,把信烧掉了。
墨珩狼揉了揉三花的脑袋,他道:“你就是楚兰生的猫?倒是听话。”
三花蹭了蹭他的手,趴在他身边,很是享受。
站在他身后的老仆眯着眼打量,他低声道:“大公子,这猫……不对劲。”
墨珩狼停手,手上粘着几撮猫毛:“怎么。”
老仆指着三花——那猫蹲得端端正正,尾巴盘在爪子前,一双眼睛清亮得出奇,竟像是听得懂人话。
“寻常猫犬,再通人性,也做不到这般。“老仆咽了口唾沫,“老奴年轻当差的时候听人说过——二三十年前,有这么一伙人,能与万物说话。风的声音、草木的枯荣,他们听得懂,连鸟兽都能驱使他们做事。那伙人后来销声匿迹了,谁也说不清去了哪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奴记得,那伙人里,就有能使唤猫的。”
墨珩狼道:“你说是神使一族?”
老奴连忙点头:“对......对,大公子!”
墨珩狼道:不是说,十几年前就灭绝了么。“墨珩狼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问自己。
“怎么可能还有活着的?”
老奴没敢接话。
墨珩狼没说话,他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那只三花。
猫也看着他,不躲不闪,眼神静得像一潭深水。
“……楚兰生。”
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老仆凑近到墨珩狼的耳边,压着声道:“大公子,沈姑娘来了。”
墨珩狼收回目光,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素青衫子,月白裙,高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的女子走了进来。沈清漪,沈家二房的长女,三年前和墨珩狼定亲,婚期一直拖着。
她端着食盒,扫了一下蹲在旁边的猫,那猫跳下案,脚一蹬,倏地闪没了。她看了一眼墨珩狼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还在翻着账册呢?”沈清漪低声打趣,她眉眼弯弯,笑得很好看。她把食盒放在桌角,打开食盒,一碗粥,两碟小菜,搁在墨珩狼案头。
墨珩狼没动,还在算账。沈清漪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礼单,随口道:“三日后是樊花宴。她顿了顿。“准备的如何?陛下召集各家,一个都不能缺。”
墨珩狼“嗯”了一声,笔没停:“我知道。”
沈清漪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少羽的寒疾,怎么样了?”
墨珩狼的笔停了。
墨珩狼一提到墨少羽,脸色顿时变了三变,他叹气道:“……我这弟弟。让他躺着将养,他偏往外跑,让他好好喝药,他能偷偷倒了。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过一天心。“
他摇摇头:“我拿他,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沈清漪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三日后若还病着,上不了场,丢的可就不只是他自己的脸。满洛安都会说,墨家的二公子,是个连场子都撑不住的废物,到头来难看的,是墨府。”
沈清漪翻了一页礼单,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我听说,前几日府上来了一位外来的郎中?”
“嗯。”
“他怎么个养法?”沈清漪抬眼,“少羽那身子,若真要三日后上场,寻常的温补吊着,怕是来不及。”
墨珩狼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息,什么都没说。
他放下笔,转向门口:“老陈。”
老仆从廊下进来:“大公子。”
“去西小别院传话。” 墨珩狼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告诉楚兰生 :三日。三日后樊花宴,二公子必须到场,必须好利索。”
老仆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两人。
墨珩狼重新拿起笔,笔尖却没落下去。他盯着那列数目,声音很低:“治好了,是墨府的体面。治不好——我也有发落他的由头。”
沈清漪抬眼:“你在试他。”
“他能用,也得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