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兰生,我倒要看看,你黑灯瞎火干什么去,保佑你别被我抓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深秋的夜晚凉得刺骨,墨少羽一边跑,一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衣袍往中间一裹,又把领口立了起来。
他望着楚兰生的背影,没入了人群中。
东边?东边是什么地方?长乐坊往东,过了州桥边上贩夫走卒的棚户,再往东就出了东水门,再就是洛河尾巴上的那片烂泥潭了。
楚兰生走在前面,身形挺拔,月光投下来,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显得更加狭长,墨少羽在角落中歪头,斜眼看楚兰生脚底下的影子一点点的变短,然后消失在墙角。墨少羽这才探出步子,往前跟了上去。
两旁的灯箱一盏接一盏,把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挑担子的、支摊的、推车的挤成一团,人声嗡嗡地搅在一起,稠得化不开。
“旋煎羊白肠——”油锅里滋啦一响,热气腾起来。
“热汤饼——热汤饼哎——”
“乳糖真雪!冰镇的乳糖真雪——”
卖卦的摊前,铜钱在龟壳里哗啦哗啦摇;瓦子那边飘来丝竹声,夹着唱曲的调子和一阵叫好;酒楼二楼的窗子大开着,划拳声、劝酒声、女子脆生生的笑,一阵一阵往下掉。骆驼队的铃铛叮叮当当碾过石板,脚夫扛着货骂骂咧咧往前挤,骰子在碗里转得哗啦响。
墨少羽被裹在这片声浪里,反倒松了口气。人多,脚步声杂,楚兰生听不见他。
刚走了一个街口——
“吁——”
一辆马车突然横在大街正中,车辕高翘,正好把整条路堵死。墨少羽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骤然刹住。紧接着,马车帘一掀,一个世家子弟从车上跳了下来。那少爷十六七出头,一身靛青绸衫,戴着一副单片眼镜,脑后松松编着一条大辫,辫梢散开,留了一截长发拖到腰际,他手里抱着一个酒坛,正好堵住了墨少羽的去路。
墨少羽头皮一炸。
栾清和!
栾家这位公子,外号“栾账头”。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一双眼睛比算盘还精——府里但凡有一笔账对不上,他爹必叫他过去核。那副单片眼镜,就是他看细账用的。
墨少羽顿时心急火燎,他往前侧着身,装作不认识眼前的这个酒坛少爷,可这人眯了眯眼,也往侧一迈步,正好堵住墨少羽。墨少羽往反方向走,栾清和脚下一错,酒坛往怀里一颠,又挡了回来。
墨少羽远远看着楚兰生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尽头有两个岔口,左右各一个,正是栾清和挡住的位置,他看不见楚兰生走到了哪个岔路口。
那片眼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栾清和露出一丝欠揍的笑:“呦!墨二,大晚上干什么去?”
“挡着你爹的道了!”墨少羽推开眼前栾清和,他压着嗓子低声道。
栾清和眼睛轱辘一转,笑眯眯道:“行吧,这么着急,不过你总得告诉我要干什么去?”说罢,他没再拦,往旁边让了半步。
“回来告诉你!”墨少羽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栾清和看着墨少羽狂奔的背影,揭开酒坛的盖子灌了一大口,他拿袖子蹭了蹭嘴,喃喃道:“啧。这小子……金屋藏娇?不像啊。”栾清和摸了摸下巴,镜片后头的眼睛亮得反常。
“墨二,你也有怕被人知道的事儿了?有意思。这笔账,我非得跟你对清楚不可。”
墨少羽到巷子尽头,叫卖的声音霎时间消失,一阵诡异的寂静涌上耳畔。
两个岔口。
左边一条,黑黢黢的,深处隐约有水声。
右边一条,更窄,墙根下堆着破筐烂席,一股霉味。
跟丢了。
那就随便走一个吧!墨少羽心一横,刚要走左边的道,忽然听见右边的巷口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小楚大夫!”
一个孩子的声音。
墨少羽心里一惊,他立刻循着声音,走到右巷口,耳朵侧到墙上,贴着墙根听。
“你姐姐的病怎么样了?”
“不咳血了,能下床,但是没劲。”
“带我进去看看。”
.......
墨少羽僵住了,这个人每天晚上出门,竟然是给别人看病?
他只是在门口的一颗槐树下等了一阵,没有溜进去,不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墨少羽立刻缩回槐树阴影里,屏住呼吸。
楚兰生从那间歪棚出来,抬脚往东继续走。
墨少羽等他走出十来步,又跟了上去。
越跑到东面,路越破,青石板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坑洼的土路,脚边时不时还有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坑。那土和水坑混着,成了泥。周围全是破席,茅草,破木板,一片挨着一片。就连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内城的酒香脂粉缭绕变成一股混合的腥汗臭味。
墨少羽倒吸一口凉气,他捏着鼻子,继续往前跟着。
内城是青石板、高墙、檐灯,是达官显贵的宅子连成片,墨家也在里头。出了内城,外城就杂了:脚夫、商贩、手艺人、走江湖的,什么人都有。可外城再杂,好歹还有片瓦遮头,还能在坊市里讨口饭吃——那是洛安勉强能见人的一张脸皮。
而眼前这块地方,连外城都算不上。
这是东水门外、洛河尾巴上的烂泥滩。住在这儿的人,不叫讨生活,叫混日子。能填饱一顿肚子,就是天大的造化。墨少羽忽然明白了:内城是洛安的脸,外城是洛安的衣裳。而这儿是那件衣裳底下,一块谁也不肯掀开看的烂疮。
东洼湾。
约莫大半个时辰,墨少羽看着楚兰生又进了三四家棚户,每家他都待上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时有时候手里多一块干饼,有时候口袋里被塞了一把干枣,他都收了。但墨少羽注意到,楚兰生每次看完病,都会问一些问题。
“这两天湾有没有什么异常?”
“最近有没有丢孩子的?”
墨少羽蹲在一堵垮了半截的土墙后面,把这个念头压在舌头底下嚼了两遍,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他到底是什么人?一个白天在墨府等死的嫌疑犯,夜里跑到这种地方来给人看病,还到处打听消息。他到底在查什么?他正要琢磨,一阵诡异的冷风刮了过来,冻得他耳朵发红,他鼻子一痒,没来得及捂住——
“阿嚏!”
楚兰生脚步顿住了。
墨少羽连呼吸都忘了。他死死贴在土墙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完了。
楚兰生站在那里,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墨少羽靠在土墙上,听见楚兰生往远处走了,大口喘着气,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背。他回头一看,楚兰生不见了。
墨少羽露出脑袋,他看见地上有几片草药叶,似乎是有人故意丢下的,引着他往前走,墨少羽咬咬牙,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越黑,棚户已经稀少,远处传来河流流动的声音。远处是洛河的分支。
忽然,一阵沉闷的车轮声从前方传来。
不是寻常马车那种轻快的辚辚声,而是沉重的、吃力的、像是载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在烂泥路上艰难碾过的声音。车轮陷进泥坑里又拔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
墨少羽心里一凛,立刻缩进旁边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一辆马车从东洼湾深处的黑暗中缓缓驶了出来。
那马车没有挂灯笼,车篷用深色的粗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但墨少羽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了车斗上——那车斗里,隐约露出一个铁笼的轮廓。粗铁条焊成的笼子,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暗光。
墨少羽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死死盯着那辆马车。他下意识地在黑暗中寻找楚兰生的身影——可和昨晚一样,他看不见他。他不知道楚兰生在哪,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只能一个人伏在暗处,盯着那辆马车和那个正在卸笼子的车夫。
车夫弯下腰,正要把铁笼从车斗上拖下来——
忽然,一道灰影从马车侧方的阴影里猛扑而出。
速度快得墨少羽几乎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那道灰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向车夫,同时右手一扬——几道银光在月光下划过。
车夫闷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他的脖子上、肩膀上,扎着两三根细细的银针。
墨少羽倒吸一口凉气。银针?他用银针放倒了人?
从马车后方的黑暗里,又冲出两个人影。一个高壮,一个矮胖,显然不是单独行动——这趟活儿至少有三个人。那两人看见同伴倒地,二话不说,拔出短刀就朝楚兰生扑了过来。
楚兰生刚放倒一个,他身形压低,和那两个人保持着距离,似乎在计算几根银针能把他们放倒。眨眼间,他看见楚兰生侧身一躲,拿着银针往前面一个人的胳膊方向扎去。那人“嗷”一嗓子,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另外一个矮胖的看见机会,举刀往楚兰生身侧砍,楚兰生往后一退,只砍在了药箱的带子上——“啪”一声,带子断了。药箱应声坠地,楚兰生脚下一勾,把药箱踢到那人脚下,那人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
楚兰生欺身而上,用短匕在他后脑轻轻一磕,那人闷哼一声,软软扑倒在泥里。
墨少羽躲在暗处,看得眼神发直。他娘的……他居然这么能打?
就在这时,那个被扎麻了胳膊的高壮,竟咬着牙捡起地上的短刀,红着眼再次扑了上来。他个子大,力气足,一刀接一刀地逼,把楚兰生一步步逼退。
墨少羽眼看楚兰生被逼到车板,无路可退,他根本没来得及想,抄起小木棍,直接冲了出去。
“咚!”
一声闷响,那人应声倒地。
楚兰生抬眼一看,墨少羽举着一节不知哪捡的粗木棍,喘着粗气,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他看向墨少羽的时候,明显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即恢复平静。
他收起短匕,插回腰后的皮鞘,那截衣袍垂下来,将它遮得严严实实。
楚兰生道:“你跟了这么久。”
墨少羽咧嘴一笑,道:“路过,顺手。”
楚兰生张嘴还要说什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一把把墨少羽拉过来,低声道:“这地方阴冷潮湿,你寒疾要犯,你先走。”
墨少羽道:“我不走,我要看你到底在干什么。”
楚兰生正要说话,马车车身猛地一晃,那个原本就不稳的铁笼,朝着楚兰生头上猛地砸去。
墨少羽根本没来得及想,他扔掉木棍,朝楚兰生猛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肩膀。
“轰——”
顷刻间,铁笼轰然倒下,粗铁条砸进泥水里,溅起一蓬黑臭的泥浆。
墨少羽已经把楚兰生扑倒在了地上。两人抱在一起,顺着河滩的坡度滚了两圈。
“噗通!”
水花四溅,两人双双滚进了路边一条浅浅的臭水沟里。
楚兰生整个人僵了一瞬,哑声道:“起来,别压在我身上。”
墨少羽的寒疾本就没好利索,刚才那一扑一滚一摔,膝盖和手腕都在发软,整个人趴在楚兰生身上,一时间竟然撑不起来。
他无奈道:“我起不来了。”
楚兰生浸在泥水中,衣袍湿透了。他抬眼,看墨少羽脸色发白,额头汗滴落打湿了头发,便没有再推他。沉默了一息,楚兰生把手从墨少羽身下抽了出来,三指探了探脉象。
“你寒疾犯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铁笼倒下后,笼门被震开了。
楚兰生的目光猛地移过去,笼门大敞,从里面滚出几团破布、干草,还有一件小孩的旧褂子,在泥水里散开,再没有别的。
笼子,是空的。
墨少羽喘着气,道:“空的?”
楚兰生推开墨少羽,撑着坐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将墨少羽扶起来,声音很低:“他们把孩子转移走了。”
远处,河滩另一头,隐约传来了脚步声,能看到火把的光。
有人来了。
楚兰生脸色一变,几步跨回水沟边,俯身抓住墨少羽的胳膊:“走。”
墨少羽道:“我……我自己能。”他还想嘴硬,刚一迈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楚兰生把他背起来,低声骂道: “还逞强!再胡来,神仙也救不了你。”他把墨少羽背在身后,又往上托了托,溜进了旁边的芦苇丛。
火把的光从河滩另一头扫过来,出现了一群人。他们冲着马车和铁笼去的,似乎是听见了刚才剧烈打斗的声响赶过来的。有人在骂,有人在拖那三个昏迷的同伙,也有人去扶那辆翻倒的马车。
火把的光,从他们藏身的芦苇丛上方晃过去了。
楚兰生等脚步声远了,才背着墨少羽站起来。
他背着墨少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墨少羽伏在他背上,浑身冷得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寒疾在骨头缝里一寸一寸地往外钻。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楚兰生的喘息越来越重,背着他走了不到半里,脚步已经开始发飘。
墨少羽道:“楚兰生,你放我下来。”
楚兰生没有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