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区的日子顺着固定的节律往前淌。晨间查房、量表评估、午后的心理咨询,傍晚楼下香樟树下短暂的放空,夜里反复坠入那场抓不住人影的梦。许岁的睡眠算不上稳步向好,只是惊醒的频次稍稍回落,有时候醒过来,胸口那股落空的钝痛会淡上几分,可那片横亘在灵魂深处的空洞,从来没有真正合拢过。
时砚依旧是他的管床医生。
按科室排班,他本不需要额外频繁地过来探望。神经内科床位多,门诊、会诊、写病历堆得满满当当,别的病人大多只在早晚查房时见他一面。只有许岁不一样,时砚常常在午休结束、或是门诊间隙绕到这间病房,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有没有不舒服,有时候拉一把椅子,坐下来和他聊十几分钟。
科室里一同轮转的实习小姑娘私下打趣过,说时医生对307床的许岁格外上心。时砚当时只是淡淡抬眼,指尖翻过手里厚厚的病程记录,平静地解释:“他的主诉特殊,不明来源的情绪缺损,梦境反复诱发焦虑,属于重点观察的病例,多跟进一点状态是应该的。”
道理上确实说得通。
他是主治,许岁的病情复杂,没有器质性病灶支撑持续的失眠、空虚感、不明诱因的情绪应激,很难单纯依靠一套标准化的治疗方案。多观察、多沟通,是他作为医生分内的职责。可只有时砚自己心里隐约清楚,这份“上心”早就越过了普通病患的边界。
许岁安静,克制,很少哭闹或是激烈宣泄情绪,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他讲起那个模糊的梦的时候,语气轻轻的,像在描述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可那藏在底下的、沉甸甸的不甘,时砚每次都能清晰捕捉到。他会忍不住惦记,惦记这个总是在追逐一个无名影子的病人,惦记他夜里会不会又从梦里骤然惊醒。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病房朝南的玻璃窗斜斜铺进来,落在床单上,晒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许岁刚做完认知情绪量表,护士把问卷收走,他靠在床头,闭着眼歇神。鼻尖萦绕着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淡淡的,已经快要习惯了。
房门轻响,是时砚来了。
他今天没有抱着厚厚的病历夹,白大褂口袋鼓起来一点,走到病床边,目光先扫过床头监护屏幕上平稳的数据,再落到许岁脸上。
“刚做完量表?结果怎么样。”时砚的声音清润,音量放得柔和,不似查房时对着一群实习生讲课那样清晰有力。
“还好,分数和上次差别不大,焦虑分值没有明显上涨。”许岁睁开眼,视线落在他身上,习惯性地微微放软了神色。他已经慢慢习惯了时砚的出现,这个同姓的医生,是他在这个冰冷单调的病区里,为数不多可以安心说说话的人。
时砚“嗯”了一声,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停留片刻,手伸到白大褂的侧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糖纸是清透的淡绿色,包装纸上印着简单的柠檬纹样,捏在指尖小小的一颗。他递过去,递到许岁的面前。
“刚才门诊结束,楼下便利店顺手买的,青柠味的,不齁甜。嘴里发苦或者心烦的时候,可以含一颗。”
许岁的视线落在那片淡绿色糖纸上,第一秒,心里只是淡淡的讶异。住院这么久,从来没有医生会随手给病人糖果,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医患之间的距离。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时砚的指腹,温热,短暂一碰就分开。
糖纸薄薄的,带着一点室温,青柠的标识清清楚楚。他之前梦里反复嗅到的是橘子硬糖的甜香,和青柠不是同一种味道,所以拿到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联想到梦境,只当是一份温和的好意。
“谢谢时医生。”
“不用客气,别多吃,一天最多一颗,糖分太高容易影响夜间睡眠。”时砚叮嘱完,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床边和他闲聊了几句,问他昨天夜里有没有做梦,梦里的画面有没有多出新的碎片。
许岁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快看清的时候就碎掉了,没有新的东西。”
时砚轻轻颔首,又陪他说了两三句,才转身离开去处理别的工作。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许岁捏着那颗青柠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淡绿色的包装。心里空空的,没什么波澜,只是单纯觉得,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很珍贵。他想了想,剥开糖纸。
清脆的撕拉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明显。
青柠的气息一瞬间涌出来,不是那种浓烈刺鼻的香精味,是清爽、带着一点微涩的果香,混着淡淡的甜味。他把糖放进嘴里,舌尖最先触碰到硬糖冰凉光滑的表面,清爽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散开。
最初几秒,一切正常。
淡淡的酸涩甜味漫开,甚至稍稍冲淡了长久盘踞在口腔里、消毒水残留的苦味。许岁微微垂下眼,准备慢慢含着,享受这片刻松弛。
可仅仅十几秒之后,异变毫无征兆地袭来。
最先发难的是太阳穴。
像是有一根细细的、滚烫的针,猛地扎进两侧太阳穴深处,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顺着神经往头顶蔓延。不是普通熬夜带来的昏沉胀痛,是锐利、撕裂一样的疼。许岁下意识皱紧眉头,眉心狠狠拧在一起,他下意识抬手按住两边太阳穴,指节用力。
“怎么回事……”他低低呢喃了一声。
头痛来得太快,强度一路往上攀升,短短几秒,就从刺痛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闷胀剧痛,整个头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挤压着里面所有神经。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细碎的黑影,耳边嗡嗡作响,病房里空调吹风的声音、远处护士站隐约的说话声,全都扭曲成嘈杂的嗡鸣。
他想把嘴里的糖吐出来,手臂抬起来都带着发软的滞涩感。
还没等他动作,鼻腔里忽然涌出温热黏腻的液体。
一滴,落在手背上。
鲜红的颜色刺进视线里。
流鼻血了。
许岁瞳孔一缩,整个人都懵了。他慌忙歪过头,伸手去捂住鼻孔,温热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渗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浅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剧烈的头痛还在持续,伴随着一阵阵恶心反胃,胃里翻涌,他靠着床头,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他没有办法自行处理,挣扎着伸出手,颤抖着按响床头的呼叫铃。
尖锐的铃声在病房里响起。
护士收到呼叫,几乎是立刻赶了过来,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许岁捂着鼻子,指缝渗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沁满冷汗,眉头死死锁着,整个人在轻微发抖。
“许岁!怎么了?!”护士心里一紧,快步上前,立刻抽过旁边的止血棉,“仰头,头微微前倾,不要后仰,捏住鼻翼两侧!”
许岁勉强跟着指令做,头痛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扯散,含糊地出声:“头……头好痛,刚刚吃了一颗糖,青柠味的……”
护士一边帮他压迫止血,一边快速观察他的状态,安抚的同时立刻拿出对讲机联系时砚。
“时医生,307床许岁突发头痛伴鼻出血,现在正在止血,麻烦过来一趟。”
对讲机那头传来时砚简短沉稳的应答:“收到,马上到。”
几分钟的等待,对许岁漫长得像几个小时。鼻腔里的血腥味盖过了方才青柠糖的味道,那股清爽的果香,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诱发剧痛的诱因。头痛没有随着鼻血流出缓解分毫,一下一下,跟着心跳搏动着疼,他只能闭着眼,死死咬着下唇忍耐,心底一片混乱。
为什么?
只是一颗普通的青柠硬糖而已。没有过敏史,入院全套过敏原筛查全部正常,从小到大吃水果、糖果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反应。橘子糖的气息只会勾起怅然的梦境情绪,可这颗青柠糖,直接诱发了生理上剧烈的痛苦。
他想不通。
很快,脚步声急促靠近,时砚推门进来。原本温和从容的神色,在看见床单上血迹、看见许岁惨白痛苦的模样时,瞬间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床边,先查看止血的情况,护士低声快速汇报刚刚发生的全过程。
“刚刚时您给他的那颗青柠硬糖,吃完没多久就喊剧烈头痛,紧跟着流鼻血,血压刚刚测了,147/96,比他基础值高出不少。”
时砚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被剥开的淡绿色糖纸上,眉头拧紧。他先接手评估许岁的体征,声音放稳:“许岁,能听见我说话吗?哪里最疼,是整个脑袋还是局部?”
“两边太阳穴……往里面钻着疼,”许岁的声音虚弱发颤,鼻腔堵着止血棉,说话闷闷的,“眼前发黑,恶心。”
时砚抬手,动作轻柔地避开出血的位置,指尖轻轻搭在他的颞部,简单查体,又快速核对监护仪上新刷新出来的生命体征。血压偏高,心率偏快,血氧正常,暂时没有喷射性呕吐、肢体麻木无力这类提示颅内急症的危险信号。
“先持续压迫止血,吸氧,急查血常规、凝血功能,加做急诊头颅CT,排除血管破裂、出血灶。”时砚迅速下达医嘱,条理清晰,“我在这里陪着。”
护士立刻行动,推着吸氧装置过来,给许岁戴上鼻氧管,快速联系影像科安排急诊CT。病房里的氛围一下子紧绷起来,方才那一点糖果带来的松弛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医疗设备的滴滴声响和浓重的不安。
时砚拉了椅子坐在床边,目光牢牢锁着许岁,时不时轻声询问他头痛有没有减轻,视觉黑影有没有扩散。他心里藏着懊恼,是他把糖给了许岁,是他这份越界的好意,酿成了眼前的突发状况。他明明清楚许岁的神经状态不稳定,明明该更谨慎,却下意识想拿一颗糖,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甜。
许岁半靠在床上,吸着氧气,鼻腔里塞着棉团,血腥味挥之不去。头痛依旧顽固,只是在吸氧之后,稍稍缓和了一点点。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时砚,视线有些涣散。
“时医生,是不是很奇怪……”他喘了口气,声音很轻,“就是一颗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以前吃青柠的东西,从来没事。”
时砚沉默片刻,没有仓促下结论,只是低声回答:“现在先做检查,排除血管器质性问题,等结果出来我们再分析。不一定是糖果本身的理化过敏,有可能是神经应激诱发的自主神经紊乱。”
自主神经紊乱。
许岁默默记下这个词,脑袋里嗡嗡的,没有力气继续思考。
等待CT、等待抽血结果的时间格外煎熬。止血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鼻腔的出血才慢慢止住,护士小心更换止血敷料,叮嘱他不要用力擤鼻子、不要低头用力。之后时砚陪着护工,推着转运床送许岁去影像科做CT。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许岁躺在转运床上,闭着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心底蔓延开一层灰暗的疲惫。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不是简单的食物诱发不适。
那片被记忆清除、藏在潜意识深处的旧痕迹,没有彻底沉寂。橘子糖勾起情绪,勾起梦境里的遗憾和不甘;而青柠的味道,像是直接触碰到了更深一层、更尖锐的裂痕,不只是情绪翻涌,直接击穿阈值,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生理性的疼痛与出血。
那是被抹除记忆之后,残留在灵魂里,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没有愈合的旧伤口。
所有检查加急完成,样本送到检验科。许岁回到病房躺着吸氧,安静等候报告。时砚没有离开,在办公室和病房之间来回跑,盯着片子和检验结果。
一个多小时之后,所有报告全部传回系统。
头颅CT平扫:颅内未见出血、占位、急性梗死征象,脑血管未见明显畸形破裂表现。
血常规、凝血全套:血小板、凝血指标全部在正常参考区间,排除凝血障碍引发自发性鼻出血。
过敏原复查:对柑橘、柠檬类物质无特异性过敏反应。
所有客观的仪器检查,全都找不到可以解释这次头痛、流鼻血的生理病因。
时砚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报告单,回到病房。他把一张张检查单摊开,耐心讲给许岁听,客观、严谨,不带主观猜测。
“CT没有问题,凝血、血常规都是正常的,排除了颅内出血、血管畸形、凝血异常这类危险情况。”他顿了顿,语气慢慢沉下来,“结合你之前长期的失眠、反复出现的空虚感、创伤样的梦境,还有这次无器质性诱因的剧烈头痛、自发性鼻出血,科室刚刚组织了简短的病例讨论,综合评估之后,我们的判断是:你的精神心理相关症状,加重了。”
许岁安静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其实在头痛最剧烈的时候,他隐约已经猜到这个结果。仪器看不见伤口,不代表伤口不存在。他的病灶不在血肉血管里,在意识,在潜意识那片被封存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残骸之上。
“是精神症状引发的自主神经急性应激发作。”时砚继续解释,用词专业又尽量温和,“长期持续的潜意识创伤感、不明来源的丧失感,让你的中枢神经一直处在高唤醒的紧绷状态里,阈值变得极低。一个普通的气味、味道刺激,都有可能触发剧烈的神经应激反应,交感神经短时间内兴奋飙升,血压骤升,血管扩张,就出现了血管源性头痛和鼻腔黏膜毛细血管破裂出血。”
说白了,他的神经已经脆弱到了一个临界点。外界一点微小的刺激,就足以让整个系统短暂崩盘。
“接下来调整方案。”时砚翻到病程记录那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心理咨询频次增加到一周三次,睡前助眠的药物剂量微调,加用稳定神经、降低交感兴奋的药物。近期尽量规避刺激性气味、酸甜类零食,不要再尝试糖果这类东西。我们要先把神经的唤醒水平压下来。”
许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床单上那一小块已经干涸、暗沉的血迹上。
有点无力。
他明明什么都记不得了,他努力配合治疗,按时填表、按时做睡眠监测、按时和咨询师对话,试着放下心底那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缺。可潜意识里封存的那段过往,根本不允许他轻易平复。一颗偶然递到手里的青柠糖,就撕开了伪装的平静。
时砚写完医嘱,合上病历本,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愧疚:“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不该随便给你糖果,诱发了你这次急性发作。”
“不是你的错。”许岁轻轻摇头,声音很淡,“就算不是这颗糖,说不定别的东西,早晚也会触发。问题本来就在我自己这里。”
话是这么说,可时砚心里的自责没有散去。他原本只是想给一点微不足道的甜,想稍微安抚这个总是困在梦里、独自怅然的病人,没想到带来这样一场剧痛。
往后几天,病房的氛围变得更克制。时砚依旧按时查房,依旧会抽空过来观察他的状态,只是再也不会带零食、糖果,所有交流严格卡在医患的边界之内。他会细致询问头痛有没有残余的酸胀感,鼻腔还有没有反复渗血,会仔细核对服药后的反应,冷静客观,不再有之前那种漫出来的、温柔的越界。
许岁乖乖遵从医嘱,不再碰任何糖果、味道浓烈的食物。吃药,吸氧,做心理疏导。头痛慢慢消退,鼻血没有复发,可心底那片灰暗,比之前更沉了。
咨询师和他聊天的时候,他说起这次青柠糖的意外发作。咨询师听完,缓缓开口,说起一个词:未被救赎的创伤。
“创伤不一定来自你这个世界经历过的事。你的潜意识承载着一份你意识层面无法触及的丧失,它没有被哀悼,没有被告别,没有被好好安放。它一直悬在那里,没有结局,没有和解。这种没有出口的遗憾,就是持续消耗你的根源。你的大脑尝试过用梦境去消化它,失败之后,它就会转化成躯体症状,以疼痛、出血的方式,提醒你它还存在。”
许岁安静听着,垂落在腿上的手慢慢攥紧。
救赎。
这个词轻轻落在他心上。
他想要的救赎到底是什么?是治好失眠,不再头痛流鼻血,量表上焦虑分数降到正常,安稳平静地过完这一生吗?
好像又不止于此。
如果仅仅是消除症状,药物可以压制神经的应激,心理咨询可以调节情绪,可那个反复入梦、看不清脸的少年,那份跨越世界、擦不掉的不甘,依旧会永久留在灵魂深处。他的创伤根源,是一场被强行截断、来不及告别、连回忆都被剥夺的离别。
没有人能在这里给他这份救赎。时砚是医生,可以缓解他的痛苦,稳住他紊乱的神经,陪着他治疗,却没办法触碰到藏在记忆空白之外,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没有办法帮他找回丢失的名字、丢失的黄昏小巷、丢失的台灯下那个青涩的吻。
他甚至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份遗憾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病情进一步加重之后的妄想、幻觉,只会让病历上的评估再添一笔负面记录。
夜里,药效慢慢发挥作用,困意比之前来得更容易一点。可他还是坠入那个熟悉的梦。
依旧是光影朦胧的小巷,黄昏,香樟树,暖黄的灯光。少年站在光晕里面,背影清晰,面孔永远融化在白光里。许岁朝着他奔跑,还是隔着一段永远追不上的距离。
这一次,梦里没有橘子糖的甜香,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浅、微涩的青柠气息。
气息飘过来的一瞬间,梦里的画面开始震颤、扭曲,像之前那颗青柠糖刺激他大脑时的剧痛。他在梦里都感觉到头颅胀痛,鼻腔泛起温热的血腥味。少年的轮廓开始晃动,仿佛也要跟着这片震荡的光影碎裂消散。
“等等,不要走。”许岁在梦里无声地呐喊。
可梦境一如既往,在他即将靠近的刹那轰然崩碎。
他猛地睁开眼睛,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没有剧烈到难以忍受的头痛,也没有再流鼻血,只是心口沉甸甸的,那道缺口,又一次被撕开,空落落的寒意包裹住他。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还在治疗,症状可以被药物暂时压住,躯体上的疼痛可以消退。可那份悬在灵魂里、无处安放的遗憾,依旧没有得到救赎。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另一个落幕的世界,那个叫时一的少年,在他凭空消失之后,站在香樟树下,攥着那颗没能送出去的橘子糖,在漫长岁月里,一遍一遍地寻找、落空。
他们隔着世界壁垒,隔着一层彻底清除的记忆,一个困在原地,一个带着残缺的情绪漂流到异乡。
一颗青柠硬糖,一次骤然的躯体崩溃,一纸“病情加重”的评估总结,把这份无声的割裂,再一次血淋淋摊开。
救赎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