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鸟 第43章 舷窗外的星星

宋佳韵写出了最后一题的证明，看向手机，距离她给自己规定的时间还剩下三分钟。

她取消了闹钟，合上笔盖，一旁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端着茶杯站起身，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又忘记吃饭了。

宋佳韵来到厨房，站在冰箱门口就着凉水啃完了佟瑶买给她当早饭的面包。她关上冰箱的门往自己房间走，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初秋的夕阳透过落地窗进入了客厅，光并不再像中午那般刺眼，而是同浓郁的蜂蜜一样，泼洒在客厅大理石地板和纯白色的沙发上，使得整个客厅都笼罩着一层琥珀般的光晕。她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窗外不远处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是云彩流动的倒影，反射着零星的金光。楼体的阴影拉得很长，楼下的街道和马路几乎失去了太阳的照射，阴影中是从大楼里走出的晚高峰人潮…

宋佳韵转过身，坐到了离窗户最远的沙发上。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宋佳韵回过头，是挎着大包的佟瑶，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Hello啊，你在客厅干什么呢？”

“没什么，我刚写完作业，”宋佳韵起身走向佟瑶，“我帮你拿吧。”

“你拿这个吧，”佟瑶把纸袋递给宋佳韵，“学校附近咖啡厅的蛋糕，味道很不错，就当晚饭了吧。”

“你课上得怎么样？”宋佳韵将纸袋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看向佟瑶。

“啊？我看了一下午的电视剧。”佟瑶将挎包往沙发上一甩。

“…大学生都这样吗？”

“周六还有课，又不是专业课，我能出现都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佟瑶扯开衬衫胸前的束带，松开一颗扣子，“破衣服…差点给我热中暑了，我去换睡衣，你可以帮我弄蛋糕和水之类的吗？”

宋佳韵点点头。

“谢谢。”

“没事。”

然而佟瑶并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盯着宋佳韵。

“…怎么了？”宋佳韵被盯得埋下了头。

“你脸好像圆了一点。”佟瑶走到了宋佳韵面前。

“是么…我没怎么注意。”

“是啊，”佟瑶抱着手臂，弯下腰观察，“挺好的，还是脸圆圆的可爱，一会儿我的蛋糕再给你吃一半。”

“我吃不下那么多的。”宋佳韵侧过脸。

“我会给你加油的。”

“这种事情加油有什么用啊？”

“啊吧啊吧，我听不见。”佟瑶捂着耳朵回了房间。

“你要喝什么？”

“苹果汁！”佟瑶关上了房门。

“苹果汁…”宋佳韵轻声重复了一次佟瑶的话，嘴角浮现起一抹笑意。

…

香甜的栗子奶油在宋佳韵的嘴里融化，她正望着坐在琴凳上的佟瑶出神。

“弹点什么好呢？小宋你有想听的曲子吗？”佟瑶活动着手指，看向宋佳韵。

“没有。”宋佳韵低头用叉子将剩下的蛋糕分成了两半，许久没剪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不用是古典乐，就流行歌也可以的。”

“没有…”宋佳韵还是没有抬起头。

“好吧，”佟瑶耸耸肩，手轻放到琴键上，“那我随便弹吧，我很久没练了，卡壳不许笑话我。”

“不会笑…”宋佳韵被骤起的琴声打断了。

佟瑶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在琴键上游走。她盯着琴键，睫毛低垂，稍显紧张地轻抿着唇。丝质的睡衣使得夕阳的色彩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上流转。琴声震起了钢琴上的灰尘，无数微尘在柔和的光线中起伏，将客厅和窗外高楼的冰冷完全隔绝开来。佟瑶的表情变得逐渐轻松起来，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把曲子忘得一干二净，音符从她手指的间隙中流淌出来，如同窗外的柔光一样，充盈了整个空间…

“小宋？小宋！喂！”佟瑶的手在宋佳韵的眼前晃了又晃。

“嗯？”宋佳韵这才回过神来。

“你觉得怎么样？”

“就，挺好的。”

“挺好的？”佟瑶蹲了下来，手搭到了宋佳韵放在膝盖的手上，“刚刚那个可是拉赫的D大调前奏曲啊，怎么说也是很有难度的，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惜字如金？”

“你，你弹的时候很漂亮，有点，有点像这个杯子！”宋佳韵慌乱抓起茶几上的杯子，塞到了佟瑶的手里。

“啊？杯子？我么？”佟瑶看向那个杯子，就是不久前她和宋佳韵一起买的，描金的西瓷茶杯。

“对不起，我嘴太笨了…就，就是你弹得很好听。我不会弹钢琴，我要是会的话一定，一定会有很很多话来夸奖你的！”

“你想学吗？”佟瑶望着宋佳韵绯红的脸。

“什么？”宋佳韵没反应过来。

佟瑶站起身，走到钢琴旁拍了拍琴身：“坐过来吧，我教你。”

“可以吗？”

“我第一天就和你说了啊，在这个家里没什么不可以的，来吧。”佟瑶弯下腰，费劲地把琴凳拖得离钢琴近了些，“坐下吧。”

宋佳韵坐到了琴凳上，望着佟瑶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不是，”佟瑶笑起来，“你别盯着我啊，把手放到琴键上，我给你调凳子。”

“哦。”宋佳韵照做。

佟瑶侧过身，开始扭动琴凳上的旋钮，直到高度达到了适合宋佳韵的位置。

宋佳韵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双脚离开地面，逐渐悬空。

“没，没关系，”佟瑶强忍住笑意，“我们今天还用不上踏板。”

宋佳韵扭过头，幽怨地看了佟瑶一眼。

“哎呀，你先手臂放松。”佟瑶把宋佳韵的头掰了回去，从宋佳韵的背后抓住她的手臂。

“哦…”

“放松啊，你肌肉这么紧绷，是想打我吗？”

“你，你干嘛抓我手？”

“钢琴我不抓你手还能抓你脚吗？”佟瑶松开右手，做了个示范，“手是这样的形状。”

宋佳韵被逗笑了，于是有样学样。

“Ok，保持住，然后，”佟瑶握住宋佳韵的手腕，放到琴键上，“手指抬起来放下去再抬起来，依次从大拇指到小拇指。”

“好。”宋佳韵像是在用手指钉钢钉。

“轻点啦，它又没惹你。”佟瑶捏住宋佳韵的手指又松开，指尖的茧磨蹭着宋佳韵的指节。

“哦…”

“怎么样？”佟瑶问。

“呃…”

“好吧，我还是不为难你了。”佟瑶站回到宋佳韵身旁。

“对不起，我不是很喜欢音乐，”宋佳韵抬头看向佟瑶，“我就没什么喜欢的东西…真的。”

“你喜欢数学啊，不是每天都在做题吗？”

“我只是擅长考试而已。”

“你很聪明不是吗？聪明的人干什么都会很擅长的，你只是需要多多体验，找到你感兴趣的东西就可以了。”

“体验是需要成本的啊，时间，还有金钱。”宋佳韵苦笑着。

“…第二个我有，你有第一个吗？”

“啊？”宋佳韵一脸疑惑。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今天是周六，你还有一整个周日的时间，你有什么想体验的吗？”

“你这样突然问我，我也想不出来啊…”

“你看过海吗？”佟瑶拿起放在谱架上的手机。

“…没有，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里。”

“那你和我一起去x市吧，那里有海，”佟瑶把手机往宋佳韵怀里一扔，“填下你个人信息，我去收行李。”

宋佳韵错愕地拿起手机，佟瑶已经选好了四个小时后的机票，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就这样，她要第一次看到海了。

其实宋佳韵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她悄悄给自己选了靠窗的位置。

机舱内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宋佳韵的脸贴在了舷窗上，外面是一片黑暗。

忽然，她在漆黑的夜空里捕捉到一点闪烁着的红色亮光，她抬起手，将手指放在那一点亮光上。

似乎是察觉到宋佳韵的动作，佟瑶放下了手机，瞥了眼舷窗的方向。

“那个是机翼上的信号灯。”佟瑶捂住嘴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信号灯…当然是信号灯了，星星是不会出现在那里的，更不可能是红色的。

宋佳韵缩回手，背靠回到座椅上，椭圆形的舷窗上倒映着她的眼睛，里面并没有失落。

要看到海了，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