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 第65章 旋木

两周后，季明华的伤口基本恢复，他便马不停蹄地趁着某天韩生能早下班带他来了游乐园。

季明华今天穿了一身白，白色半袖白色阔腿裤白色帆布鞋，在腰间加了根黑色腰带显出腰线，没有其他多余的配饰，比起平时简直是“轻装上阵”，倒是让韩生多了几分稀奇。

看着周围成群的孩子和情侣，韩生不自在地皱了下眉头：“要不…还是算了。”

季明华拉着他往里走：“来都来了，可不能让你跑了。”

进了游乐园，季明华指着琳琅满目的游乐项目：“挑吧，想玩哪个。”

韩生还是有些别扭：“算了，我先走了。”

“啧，”季明华拉起他的手，“你不挑就我挑了。走。”

季明华拉着他到了一个打气球的摊位前：“来一把？”

韩生哼笑一声：“你确定要和我比这个？”

季明华端起□□：“我可是游乐园神枪手，瞧好吧你。”

十声枪响后，八个气球应声爆炸，五彩的气球碎片掉了一地。

老板一个个补全气球：“厉害啊小伙子。”

季明华得意地把枪扛在肩上：“怎么样啊警官。”

韩生瞥了他一眼，拿走他手里的枪架好。十声枪响，十个气球爆炸，把旁边打枪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季明华瞪大了眼睛。这种摊位的玩具枪大多都在准头上做了手脚，得专门偏离一定的角度才能打中。季明华本以为韩生不知道这些小九九，顶多打中一半，没成想他百发百中。

韩生把枪扔回给他：“怎么着神枪手，再来一把？”

季明华好笑道：“甘拜下风。”

老板指向玩具堆：“一个十枪一个六枪。那儿都标好了，自己挑去吧。”

季明华抬起下巴：“你去吧，连我的也一起挑了。”

韩生走进玩具堆，却是没去这两个摊位，反而去了五枪区，拿了个毛绒挂件出来：“就这个了。”

而后他叫上季明华走了。

季明华看着韩生手里的挂件：“怎么不拿那些值钱的。”

那是个大概三分之二手掌大的小狗毛绒挂件。白色的身体黑色的耳朵，眼睛是一条横线下加了一个小黑豆，看起来一脸无语。它还戴着一个黑色的扁框眼镜，和季明华的防蓝光眼镜一个模样。

韩生把挂件递给他：“送你了。你戴眼镜写代码的时候和它挺像的。”

啊…

季明华看呆了眼，也不接挂件，就那样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韩生。

见他没反应，韩生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季明华？说话啊。不喜欢的话我回去给你换一个。”

季明华连忙接过挂件揣进兜里：“不用换。我挺喜欢的。谢谢你韩生。”

韩生点点头：“喜欢就行。”

而后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有些出神地盯着季明华背后看。

季明华注意到了，回头看去，发现是旋转木马：“想玩啊？”

韩生不自在地收回眼神：“没有。走吧。”

季明华拉起他的手朝那边走：“想玩就玩呗，支支吾吾不承认。”

被季明华拉着上了旋转台，韩生还是打了退堂鼓：“算了，还是…”

“哎！那边那两个！坐不坐啊！要开了！”

季明华推搡着他：“行了韩警官，人家都催了。”

被季明华推着上了旋转木马，韩生还是有些紧绷，抓着杆子僵直着上半身端坐在马上。

韩生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季明华逗乐了。他把头靠在栏杆上，有些好笑地看着韩生：“要出征啊，我的韩大将军。”

韩生瞥了他一眼：“闭上你的坑。”

“轰隆”一声，旋转木马启动，欢快的音乐跟着响起，木马也顺着栏杆上下移动。

韩生有些没意料到，猛然闪空，身子不自然地后撤了一下。

季明华被戳中笑点，眼睛都笑成了两道弯弧：“嘛呢韩师傅，耍功夫呢。”

“啧，”韩生白了他一眼，“下一个就踢死你。”

季明华拿出手机，对准自己和韩生：“来来来，照个相。”

“啧，”韩生别开脸，“照什么照。你自己照。”

“嘿，”季明华下了自己的旋转木马，趁着木马下降时跳上韩生的木马挤着坐在了他身后，“我今天还非让你跟我照不可。”

“啧，”韩生伸出手肘要把他怼下去，“季明华！滚下去！贴着我要干什么！”

季明华扳过韩生的脸和自己的脸贴在一起，举起手机：“三二一，茄子——”

最后的照片里就是笑容满面的季明华和脸被捏到噘着嘴，眉头皱得比麻花还拧巴的韩生。

季明华好笑地把照片递给韩生看：“你看你。”

韩生甩了下肩膀，转正身子不想理他：“滚下去。”

“切，”季明华不服气地跳下去，“小气鬼。”

回到自己的木马上，季明华也不消停，举起拳头放在嘴边假装采访：“韩生先生，请问你对于这次旋转木马有怎样的乘坐体验。”

季明华把拳头递给韩生。韩生不想搭茬，别开头不说话。

“韩生先生，请你摆正你的采访态度。”

韩生背对着他闷声开口：“再作妖我把你一脚踹下去。”

季明华笑了一声，又掏出手机开始对着韩生拍。韩生因为背对着他，没发现，正出神地看着对面一家三口拉着手其乐融融的场景。

季明华注意到了，垂眼思索片刻，拉起了韩生的手。

韩生讶异地转回头：“你有病啊。”

季明华晃了下手：“你也有手拉。”

垂眼看着被握在手心里的手，韩生只感觉呼吸滞了一瞬，心也不正常地断了一拍。

他默默地把脸转了回去背对着季明华，却是没把手松开。

“咔”，木马停下，所有人都陆续离开。

韩生没走远，站在旋转木马前插兜注视着旋转台。

季明华搭上他的肩膀：“怎么，还想来一次啊。”

“季明华，谢谢你。”

季明华有些意外地指着自己：“谢我？就因为我带你坐了个旋转木马？”

韩生看着旋转木马淡然开口：“我小时候，每次路过游乐场，最想玩儿的就是旋转木马。但小时候光是活下来就不容易，根本没机会来。等长大些了，家里条件不好，我也不好意思开口。等有条件了，早过了那个年纪，也没那个心气了。”

“我十岁那年，”韩生出神开口，“偶然听到王菲的《旋木》。后来我就抱着那首歌一直听，想象着坐旋转木马是什么感觉。”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对我来说不算个事了，毕竟都三十多了。但我现在还是会反复听这首歌，想来根本没真正放下过。”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听不听这首歌都无所谓了。”

韩生转向季明华，嘴角不自觉染上笑意：“季明华，谢谢你。”

夕阳西下，暖黄的光从韩生背后打来，刺得季明华眼睛都有些发酸。

看着韩生难得温和的笑脸和柔软的表情，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见季明华没反应，韩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怎得一时上头，居然把心里话一咕噜都倒了出来。

或许是之前救助站时的那番倾诉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心理惯性，这次没怎么犹豫便说出了这颗埋了三十多年的疙瘩。

韩生在心里无奈叹气：果然，凡事都不能开先例。

韩生尴尬地摸了下鼻子：“额…没事，你就当我说着玩儿的。走吧，我…”

没等韩生说完，季明华上前一步，直接把韩生搂进了怀里。

被季明华身上淡淡的帕尔玛古龙香水味扑了满鼻，韩生不自在地伸手推搡他：“你又发什么神经，放开我。”

季明华应声放开他，从兜里掏出耳机，给他和自己一人塞了一个进耳朵里，打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韩生刚想发作，但听到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旋律，不禁怔神：“你…你突然放它干什么。”

季明华没说话，拉着韩生又朝旋转木马走去。

“季明华，”韩生想挣脱开，“你正常点儿，要带我去干什么。”

季明华没说话，拉着韩生又上了旋转木马。

“啧，季明华，”韩生想要下去，“都坐了一次了，还上来干什么。”

“韩生，”季明华拉住韩生，“你不用非要和过去做个所谓的‘了断’。以后，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再听这首歌，再坐旋转木马。这不是什么需要逃避或者介意的事。”

…我忘了只能原地奔跑的那忧伤，我也忘了自己是永远被锁上…

“以后，”季明华把韩生的手放在旁边的木马上，“只要你想，什么都拦不住你。哪怕你老得牙都掉没了，也还能听，还能坐。”

…不管我能够陪你有多长，至少能让你幻想与我飞翔…

“要是实在不好意思，”季明华挂上笑脸，“找我陪你也行。”

季明华的话从左耳传入，和右耳熟悉轻柔的旋律一起在韩生的脑中交织缠绕，震得他气都快喘不上来。

“哎！那两个人！又是你们，坐不坐啊！”

被控制人员喊回神，季明华忙把韩生推上去：“来，配着音乐再坐一次。”

旋转木马启动，韩生看着季明华坐在木马上，随着耳机里的歌声缓慢点头。

视线所及之处，人物场景不断变化，游乐设施也不断更迭，唯有他始终不变。

韩生收回眼神，低下头看着身下的木马，试着把眼泪憋回去。

真是个混蛋。

季明华把淋着巧克力酱的华夫饼递给韩生：“给，吃吧。”

香甜的口感让韩生意外地抬了下眼睛，不自觉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吧，”季明华笑道，“专门给你点的巧克力味的。”

韩生点点头，埋头吃饼不说话了。

季明华一边吃着烤肠一边环视游乐场，琢磨着还能带韩生玩什么。

刺耳的尖叫声吸引了他。他顺着声源看过去，发现是过山车。

那天的攻略在脑海中浮现，季明华拍了拍韩生的肩膀：“韩生，吃完去玩过山车吧。”

韩生摇头：“花钱找罪受。”

季明华把胳膊搭在韩生肩膀上，好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不敢吧。”

韩生擦好嘴，把剩下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插兜朝过山车那边走过去：“滚过来。”

季明华笑了一声，把棍子扔进垃圾桶便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上了过山车坐好，工作人员来给他们扣防护措施。

一股紧张感涌上心头，季明华不禁担心，手也不自觉抓紧双肩旁的压杠。

韩生注意到了：“你没事吧，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季明华强装镇定：“没事。”

过山车启动，顺着斜坡慢慢上升高度。看着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远，季明华心里的压迫感逐步攀升，腿脚也愈发软了。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去看。

韩生有点担心：“你真没事吧。”

季明华垂下头闷声高喊：“现在还能下去吗。”

“咔”，过山车停到最高点。韩生看了眼下面小成蚂蚁的人群：“呃…应该是下不去了。”

“轰”一声，过山车顺着几乎垂直的高坡极速下坠，周围的尖叫声也一波接一波响起。季明华只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快被风吹走了，胃里也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他只能双手紧抓压杠，垂着头紧闭双眼，死死咬住自己的嘴不让胃里的东西倒出来。

他试图想些什么别的来分散注意力：编程是通过编写计算机能够理解的指令，让计算机执行特定任务或解决问题的过程…编程的基本单位是语句，它是指令计算机执行操作的最小单元…print("Hello, World!")…JavaPythonC SQLHTML…死神来了第几季是过山车，第二季？第三季？我应该是最后一季了…

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胃里的翻腾感，季明华心里发苦：季明华你装尼玛呢。

一阵温热覆上了他的手背。季明华眯开眼睛朝身侧看去，直接撞上了韩生担心的眼神：“季明华你没事吧，是不是恐高。”

强风把韩生的头发都吹得不像样子，但脸却一点没被吹歪，微蹙的眉头更是给他平添了一抹风情。季明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凌乱美。

季明华在这种濒死时刻居然还顾得上抽出心思感慨一句：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季明华顺势把手心翻过来和韩生十指相扣，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韩生有些不自在，但看到季明华痛苦的表情，还是由着他去了。

过山车终于停下。压杠一抬起来，季明华就迫不及待地几乎是爬下了过山车。

韩生跟过去，发现他正趴在垃圾桶旁嗷嗷吐。

韩生叹了口气，去旁边的摊位买了瓶水回来递给他：“漱漱口。”

季明华接过，咕噜噜灌了一大口，抬起头稀里哗啦地漱口，然后全吐进了垃圾桶里。

韩生拿出卫生纸给他擦嘴：“恐高还逞强，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季明华心里无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恐高。”

“行了，”韩生把卫生纸扔进垃圾桶，“玩得差不多了，天也晚了，回去吧。”

“哎哎哎，”季明华忙拉住他，“今天晚上还有烟花呢。”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韩生想把手抽出来，“又不是没看过。”

“韩生…”季明华摇着韩生的手开始软磨硬泡，“看一眼嘛…这个游乐园就是靠烟花出名的，好多小情…”

韩生被恶心到了：“你又犯什么病。小什么，怎么说一半儿话不说了。”

“额…好多小孩子…都喜欢。”

韩生把手抽出来：“我又不是小孩儿。不看。”

“韩生…”季明华直接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那我想看，你陪我看好不好。”

“啧，”韩生轻锤了季明华腹部一拳，“好好说话，磨什么磨。”

“嘶…”季明华故意夸张地弯下腰捂着自己的腹部，还不忘伸出一只手去摸后背的伤口，“好疼…”

韩生忙跟着弯下腰去看：“没事吧，是不是牵扯到伤口了。”

季明华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韩生…”

韩生叹了口气：“真是怕了你了，我看还不行吗。”

季明华立马挂上笑脸，拉着韩生往观看区走：“走走走，早点去抢占有利地形。”

时间逐渐推近，来的人也多了。人头攒动之间，两个人时不时被人撞一下，然后碰到一起。

韩生心里有些烦躁。他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样被撞来撞去的更心烦了。

这可把季明华乐开了花，恨不得人再多点，挤到让他俩避无可避才好。

最后几秒，人群开始倒数。

“十！九！八！”

韩生被吵得有些心烦：“有什么好数的。”

季明华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我说警官，你的浪漫基因是都被落在娘胎里了吗。”

“三！二！一！”

绚丽的烟花随着最后一声倒数声爆开，五彩的颜色在空中绽放。

韩生说谎了。

他没看过这么漂亮的烟花。

或者说，没专注地看过。

小时候没机会。长大了禁放烟花。而大型节日时官方组织的烟花，要么去观看点执勤维持秩序没心情看，要么嫌人多懒得凑热闹，都是在手机上刷到然后匆匆略过。

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么绚烂的烟花。

看着映照在五彩烟花下专注的韩生，季明华不自觉叫他：“韩生。”

韩生转头：“怎么了。”

烟火在韩生眼里迸开，季明华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出神开口：“韩生，我喜欢你。”

“砰”、“砰”、“砰”，又一波烟花炸开，韩生皱起了眉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季明华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扯起一个笑，对着他的耳朵喊：“没什么，我说你真帅。”

韩生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季明华拿出手机，拉着韩生背对烟花：“来来来，再照个相。”

韩生拘谨地抬起头，冲着镜头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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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旋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