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 第44章 白桦瞳-凝视

六点四十八，季明华到了韩生发的地址，一进餐厅便靠着熟悉的背影和万年不变的警裤认出了韩生。

韩生正背对着季明华坐在座位上等他，旁边还有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女生和他并排而坐。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时不时歪头说话，韩生还体贴地给她端杯添茶，照顾得很。

最扎季明华眼的还是韩生侧头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印象里韩生从没有对他这么笑过。

切，喊我来给你们这对小情侣当证婚人来了。请人吃饭还带无关紧要的人来蹭饭，没水准。

在心里揶揄完，季明华就着心里这股莫名的气愤转身打算离开。

“季明华。”

季明华还没迈开步子，就被眼尖的韩生叫住了。

深吸了口气，季明华挂上一副笑脸，转身朝韩生那边看去，看到了回头看自己的韩生和韩芳云。

季明华脸上的笑因为尴尬僵了一下：“阿…阿姨？你也来了。”

韩芳云笑着朝他点了下头。

韩生要来一份菜单：“来了不坐等人请吗。”

季明华僵笑着坐在两人对面，想起刚刚不着边际的猜想，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哈哈，不好意思来晚了。”

“哪里的话，”韩芳云给季明华倒了杯茶，“明华，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我和小生想着请你吃顿饭表示一下，你看看菜单有什么想吃的。”

“客气了阿姨，不算什么事，”季明华把韩生递来的菜单推回去，“我这人皮实，吃什么都无所谓，你们看着点就行。”

韩生把菜单放在桌子上直接推到季明华面前：“点吧，你不点今晚谁都吃不上。”

韩芳云用手肘戳了韩生一下，在他耳边低语：“小生，怎么说话的。”

季明华低头笑了一声：“那阿姨你没什么忌口的吧。”

韩生喝了口茶：“我妈不吃辣。”

“行，那我也不推脱了。”季明华叫来服务员，“你们这里有什么甜口菜推荐吗。”

季明华按着服务员的推荐点了几个甜口的招牌菜，又加了几个其他菜：“行，那先就这些，不够再加。”

服务员临走之际，韩生又加了一句：“都不要香菜谢谢。”

季明华这才想起他忘安顿这句了。

本来想出言调侃几句逗逗韩生，但考虑到韩芳云在，季明华还是憋回去了：“阿姨，这段时间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挺好的，”韩芳云微笑回应，“过段时间没事了就搬回去了。”

季明华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递给两人：“阿姨您别客气，尽管住着。”

韩芳云接过橘子：“太麻烦你了。估计他找不到人时间长了也就走了。”

韩生接过橘子开始默默摘上面的橘丝。

季明华把桌子上的橘丝拿起来：“矫情死你了，这里面都是营养，全是膳食纤维，怎么都摘了不吃啊。”

韩生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低着头淡然开口：“那么好，你吃啊。”

季明华哼笑一声：“你这和剥虾给我吃虾壳有什么区别。”

“对啊，”韩生塞了个橘瓣进嘴里，“你会吃虾壳吗。”

“我当然不…”

话说到半路，季明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韩生绕进去了，负气地把橘丝扔回到桌上：“警察了不起，说不过你。”

韩生嚼着橘子，垂下眼睛不说话了，表情和刚刚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但季明华还是捕捉到了里面消瞬即逝的一点点温和的笑意。

熟悉的心悸感再次在胸膛里荡开。季明华略微慌乱地移开眼睛，回了一句干瘪的：“浪费食物。”

韩芳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圈，垂下眼睛低低笑了一声。

吃完饭后，两个人把韩芳云送了回去。

季明华靠在车上：“走吧，回去吧。”

韩生打开车门：“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蛋挞。”

说完韩生就开车走了。

来了猫舍，韩生径直来到蛋挞住的小房间。蛋挞已经睡了，蜷缩成一团，肚皮规律地起伏，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韩生淡淡笑了一声，隔着玻璃门虚点了蛋挞两下，起身打算离开。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出，韩生警戒地抓住那只手，抬起右脚朝后踢去，那人吃痛，闷哼一声跪在了地上。韩生眼疾手快地把那只手朝他身后背去，自己也顺势转到那人身后。

“我我我，你要弄死我啊。”

韩生冷漠地甩开季明华的手：“就知道是你。跟着我想干什么。”

季明华呲牙咧嘴地揉着酸痛的手腕从地上站起来：“你能来看猫我就不能啊。神经病，就好像全世界都要害你一样。”

韩生抱着胸，冷漠的表情依然没变：“它不喜欢你，别来给它添堵。”

“呵，”季明华哼笑一声往蛋挞那边走，“我都怀疑你是在指桑骂槐了。”

看着熟睡的蛋挞，季明华点了两下玻璃门：“你别说，你俩睡觉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韩生皱着眉抬起脚朝季明华膝窝踢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季明华意料到这句话肯定会引得韩生“报复”自己，早早便做好了躲避的准备。于是韩生一脚踢了个空，还差点没站稳摔在猫屋上。

“哎呀韩警官，”季明华双手插兜，看着韩生略显狼狈的样子悠闲地开口调侃，“不必行此大礼，平身吧。”

“季明华…”韩生咬紧了后槽牙，“再敢发神经我就把你塞进猫屋里。”

季明华摊开手摇头晃脑道：“是吗，我好怕怕啊~”

盯着季明华贱兮兮的表情，韩生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行了不逗你了，”季明华用下巴指了指蛋挞，“我说你没考虑过说一声带去海天苑啊，这一个月得花多少钱啊。”

“算了，能花钱的事还是别欠人情的好，”韩生弯腰扶膝看着蛋挞，“我也怕它受委屈。”

“啧啧，”季明华阴阳怪气地左右晃头，“怕它受委屈~我说你平时损我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受委屈啊。”

“你不一样，”韩生直起腰一脸高深莫测地往外走，“你是自找的。”

路过季明华时，韩生趁其不备精准地踢了他后膝窝一下。季明华没意料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靠…”季明华揉着酸痛的膝窝，“韩生你大爷！”

六月十八，韩生下班回家，下车关上车门，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不住打鼓。

一天快过去了，还没有进站点，会不会是碰戒指时候出了什么差错没链接上，季明华那边不知道怎么样。

他拿出手机打算打电话给季明华问问情况。

抬头之际，绿化区里的一棵白桦树吸引了韩生。

干瘦叶瘪的白桦树在一众枝繁叶茂的植被中格外显眼，树干上交错的纹路好似一只只眼睛盯着韩生，引着他不自觉朝那边靠近。

等他回过神来，他的右手食指已经没入白桦树的一只“眼睛”里了。

猫头鹰规律的呼号声争先恐后的灌入韩生的耳朵。他睁开有些晕眩的眼睛，入眼便是一颗颗高耸的白桦树，树干上的褐色花纹构成无数的眼睛，看的人心里发毛。

“好巧。”

韩生朝后看去，意外地看到了唐嫣洺：“你也在这个站点。”

唐嫣洺不冷不热地点了下头：“之前听景舟说你们接了个今天的站点，没成想是同一个。”

“对了，”她朝韩生周围看了一圈，“那个呢，你们不总是形影不离的。”

韩生有些尴尬地皱起眉：“什么形影不离。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无所谓了，”唐嫣洺指向远处的人群，“先过去再说吧。早点出去，我还得做实验呢。”

两人结伴来了人群中，看到了早就汇合好的季明华和秦旭博。

发现了唐嫣洺，季明华先是意外地挑了下眉，然后朝韩生不正经地抬了下下巴。

韩生翻了个满满登登的白眼。

“这是哪啊…”人群里有第一次进站点的，免不了害怕，尤其看着周围层层叠叠的白桦树，树干上的纹路好似一颗颗眼睛盯着他们，更显渗人。

一个胆子大的观察那些树上的纹路：“别怕，这些纹路都是白桦树在生长时由于树干脱落形成的，脱落的树枝会在树干上留下圆形或椭圆形的节疤，随着时间推移，节疤逐渐变黑，就形成了我们看到的‘眼睛’”。

他靠近树干想看看树干上还有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淡淡的雾气自他眼前弥漫而过，顷刻间，他便注意到那个原本有些偏右的节疤缓慢朝左移动了几寸，死死地盯着他。

“卧槽！”那人一下腿软坐在地上，惊魂不定地指着树干，“这…这会动啊！”

周围猫头鹰的叫声突然变的急促，尖锐的 “咕 —— 嘎”声猛然撕裂夜空，尾音里还裹着 “滋滋” 的杂音，像生锈的锯子锯着湿木头。

只消片刻，它们便换了个调子，变成 “咯咯咯” 的短促脆响，像无数血珠连成串砸在枯叶上。你明明知道那是猫头鹰在笑，却总觉得有无数个披发的影子在白桦树后歪着头，用这些细碎急促的声响，数着你后颈渗出的冷汗。

众人都被这诡异的声音吓到，不自觉靠近缩成一团。

“都到齐了啊。”

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周围的啸声瞬间停止，又变回成了原本规律的呼号声。

一位白发苍苍和蔼可亲的老人自远处走来：“辛苦各位护林员了。接下来都要麻烦你们看护这片白桦林，避免白桦树受到损伤。白天就在这里巡视。夜晚视线不好，大家就找地方休息一下。晚上十二点前一定要找地方遮蔽好。”

“还有啊…”老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甚至有些扭曲，“记得不要一直盯着树干看，它们会受到惊扰的。”

说完老人便转身离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雾气中，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有个女生忧心忡忡地抬起头，透过雾气看了眼阴沉昏暗的天色：“这么阴，我们都没有表和手机，怎么看时间啊。”

“先找地方吧，”先前那个观察树干的男生开口，“第一个晚上也探不出什么，还是找到隐蔽处最重要。”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朝树林深处走去。

其他人也都跟了上去。

季明华看着掩埋在雾气中的白桦树：“所以，十二点前找到遮蔽，还有不能盯树干？”

韩生开口补充：“还有看护树木，保证白桦树不受到损伤。”

“切，”秦旭博冷哼一声，“这么大一片林子，保证一棵树都不伤，闹呢。就算你不碰，总有别的傻逼要碰。”

唐嫣洺附和道：“样本量过大，无法约束个体行为。”

一阵风吹过，冻结了四人之间的空气。

季明华尴尬地笑了几声，开口破冰：“对了，那你有线索吗，有的话我们也能集思广益早点出去啊。”

唐嫣洺抬起眼皮，视线在三人之间轮了一圈：“我有。但是告不告诉，什么时候告诉，由我自己决定。”

“你这个女人，”秦旭博竖起眉头，“都认识，说一下会死啊。”

唐嫣洺抱着胸往远撤了几步：“我的目标不仅是出去，还是第一个出去。没记错的话你的要求也是第一个出去吧，所以我们现在是竞争关系。离我远点，你的不理智污染了我的生存环境。”

季明华被逗乐了：“行，不告诉就不告诉吧。但目前出口还没找到，还是可以合作的吧。”

“当然，”唐嫣洺郑重点头，“你们比他有脑子，有合作价值。”

秦旭博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说谁没脑子！”

“你快点啊，都这个时候了开什么玩笑。”

被后面的催促声吸引了注意力，所有人都回头望去，只见刚刚那个查看树干的男生正在以诡异的慢动作走路，仿佛在月球漫步一样。

他自己也急出了满头汗：“我动作很快了。”

女生烦得不行，去拉他的手腕：“快点，不然等到了晚上…”

话音未落，男生的手掌直接自手腕处断开，随之而来的不是喷涌如柱的鲜血和藕断丝连的筋肉，而是一只只活灵活现的眼睛。这些眼睛有大有小，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聚集在伤口处，好奇地左右乱看。

女生被吓坏了，把手扔到地上尖叫着跑开。

男生也一脸惊恐，但他所有的动作都是以慢动作呈现的。他脸上的表情好像PPT一样逐帧切换到害怕，然后缓慢抬起右手想要看清楚那里的情况。

可他身体部位的脱落并没有被按下慢倍速。手指、手掌、小臂…所有的身体部位都一截截脱落，创口处挤满了水光潋滟的眼睛。

“咯咯咯！咯咯咯咯！”

猫头鹰又开始狞笑，诡异的声音在白桦林里一遍遍荡开，让人脚底发寒。

土地里窜出无数条树根，缓慢匍匐到男生脚下，不紧不慢地缠上他。这种速度，任何一个小脑发育完全会走会跑的人都可以避开，但男生的动作比起刚刚更加缓慢，他的残肢躯体就这样被树根裹挟，没入泛着腐朽气息的泥土中，连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

雾气流转间，周围几颗白桦树的树干上浮现出几只眼睛。不同于刚刚的木质花纹样的形似，是真正的，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些眼睛朝四周看了一圈，满意地弯了下眼睛，又没入到树干里。

猫头鹰也终于停止了嚎笑。

众人惊魂未定地看着男生原本站的地方。若不是有两道被踩出来的落叶路，他们真要以为刚刚的都是一场梦。

有的胆子小的直接吓哭了，抽噎声和猫头鹰规律的呼号混杂在一起，更显凄冷。

唐嫣洺缓了口气，靠近三人小声嘱咐：“趁乱偷偷离开大部队吧。”

季明华压下满腔的恶心，不赞同道：“人多好试错。万一又有些人违反规则升天了，我们也能推测出该遵循的规则。”

唐嫣洺冷笑一声：“一来就死一个，被吓成这样，之后指不定怎么算计别人。与其跟着大部队找遮蔽处，被抢之后再找下一个然后再被抢，不如直接自己单开一条路，找到什么都算自己的。”

说完她便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韩生思索片刻，也跟着走了。

季明华稀奇地跟上：“呦，这次韩警官怎么不展示人间大爱，保护你的芸芸众生了？”

韩生扭了下季明华侧腰：“多嘴。”

“嘶…”季明华因为疼痛猛地抽了个激灵，“我这腰迟早被你掐出老茧来。”

见人都走了，被吓到的秦旭博这才缓过劲来，心有余悸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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