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司——月娘子。
陈府上管家咂摸了咂摸,“您请稍等,待我进去通传。”
“麻烦与陈老爷说明,我是帝京陈夫人的故交,此番是为了红袖楼的事而来。”江浸月道,“这是鸿都楼苏夫人的引荐书。”
闻得陈夫人与苏夫人,那管家立时舒展了眉眼,令人将江浸月等引至前厅看茶,拿了引荐书去了。
果然,不多时,那管家便又笑着回来,亲自将沏好的热茶奉给江浸月,请她稍候。
没一会儿,便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只见一个体态清瘦高挑的读书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负手而至,清癯的脸上眉眼端方深邃,与顾斥北的夫人陈月言有七八分相似,想来便是陈月言的胞弟、如今陈家的家主陈贺言。
江浸月起身行礼,陈贺言便快走了两步上前虚扶住她,笑道:“未曾想月娘子年纪如此轻。”又问道:“月娘子既然认识家姐,又有外甥媳妇的引荐,是自帝京而来?”
“正是。”江浸月接了这个话头,将青司与鸿都楼等所签合约与陈贺言道来,却是点到为止,只谈“物”而未言“人”,末了又道:“听闻红袖楼人称鸿都楼在襄州的分号,不知我与苏夫人这契书,红袖楼认还是不认。”
“娘子言重了,你初来乍到,大约不晓得这红袖楼并非我们陈家的产业。”陈贺言捋着胡子,话锋一转,道:“不过,老夫倒是还能与那楼主说上几句话。”
“您过谦了,谁人不知陈家在这襄州城说一不二,此番我也是想借您金口玉言,才好于红袖楼办事。”江浸月说着,叫人将一匣礼物奉上。
陈贺言使人打开一看,却见里面满是玉铛、玉环、玉佩等物件,清一色的莹润玉光,眼神瞬间便移不开了,问道:“这可是西域的和田玉?”
“正是。西域盛产和田玉,不过想来这些对您来说也不算什么稀奇的物件。”说着,她又使人奉上两只双层琉璃镂空雕花方杯,并一套玛瑙首饰,“些许薄礼,赠与府上内眷赏玩。”
陈贺言看着那对杯子直了眼,发觉自己失态,立刻收回视线,清了清喉咙后命人收好,却又忆到昔年于宫宴上见过一对儿作为贡品的琉璃盏,精美非常。
“琉璃器皿于中原的确是不可多得之物,自西域千里迢迢运至关内,需得万分小心才能不使其有所损坏。我此番也只得了一只琉璃盏,托苏夫人转赠给了顾相与陈夫人,另外只一对儿雕花杯,便是赠与您这对儿了。”
“若是与青司签约,便会有源源不断的——这些西域的物件儿?”
江浸月笑道:“‘源源不断’倒是说不上。何况我若有那般本事,这些东西便也算不上奇珍异宝了。不过若与我们订契,我们自然不会断货,还另外有利可分。”
“那么,你要用这些东西换取什么呢?”
“鸿都楼原先用人换的是什么,我要换的就是什么。”江浸月话音如铁石坠下,倒砸得陈贺言瞳孔一颤。
江浸月气定神闲,垂眸拿起茶杯,喝了两口,道:“真是好茶,我在鸿都楼也尝过与这差不多的茶呢。”
“都是一样的茶。”
“果然。但您这府上的茶似乎更好喝一些,想来是襄州的水好罢?”
“月娘子说好,那便是好罢。”陈贺言似乎有一瞬间的呆滞愣怔,转而又突然回神,圆睁的眼睛里满是猜疑与狠戾,像是苍鹰突然看中了猎物,翕动翅膀滑翔着俯冲过去。
“月娘子也想要我这茶?”
“我对您府上这茶不感兴趣。”江浸月顶着这眼神,依旧气定神闲,甚至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道:“不过,我想给您推荐一种新茶,将您这茶换下来。”
陈贺言摇了摇头:“你这新茶,如同花茶,不过是妇人小孩儿喜欢喝的玩意儿,味道不够。”
江浸月突然感觉小腹一阵闷痛,继而有热流在下腹流淌,面上只略微皱了一下眉,挥了挥袖子坐直,强撑着表情继续道:“那加上此物,可够?”
随从又呈上一物,陈贺言抬头看去,只见是一只小指长的小香瓶。五步外打开,香气顿时如烟弥漫,室内乍然如春风拂面,像是温暖的水流一瞬间孕育出满园芬芳的花儿,每个人都荡漾在暖融融的春水里,又像是被幼兽雏鸟刚刚长出来的绒毛擦过脸颊身体。
柳枝被风吹着,嫩绿的新叶轻点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都迷醉着。
“您感觉如何?”
“这是、这是......”
“西域的招魂香。”江浸月说着,小腹似乎又被巨石碾了一遍。她尽量屏住呼吸,眉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皱了又皱,只好低头喝了两口茶来掩饰,才接着道:“您应当比我懂这些,倘若青司与红袖楼合作,我愿将此物只供货于红袖楼。”
“好,好,好!”陈贺言拊掌大笑,“既如此,我愿意成人之美,将红袖楼的大东家引荐于你。”
江浸月微笑谢过,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便也不再多留,借口还有事情要办便自陈家离开,回到马车上才发现自己竟然来了月事。
因为幼年常常要在冬日练功,穿得多了就会臃肿不便,甚或要在冰水中练耐力,她的月事从一开始就很不稳定。前两年与人近身相搏时,更是被踹伤在小腹,之后月事便一直没来。因为也没有其他不适,她便也一直没大在意,师父和元寒朝都是男子,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将此事忘在脑后。
想来是那招魂香功效实在太猛,即便她害怕被影响,提前吃了玉雪阁的周老板备的“解药”,却竟未想到许久不来的月事会被勾出来。好在她今日穿的衣裳颜色深,刚开春又穿得多,这才没叫血迹立刻露出来。
回到客栈洗过,又换上新衣,钻进暖好的被窝里,江浸月自出了陈家一直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手捧着盈盈叫人给她煮的红糖酒酿姜水圆子,刚要说话却又被元寒晚抢先问道:“你这月事来得蹊跷,要么还是找郎中来看一看吧?免得有什么不妥。”
“不用,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晓得。”江浸月吃了两口圆子,齿间软糯伴着酒曲的味道散开,甜滋滋暖融融的,还有几分姜的辛辣,几口下肚,便觉得身子暖了许多,小腹也安分了不少。
“那陈家家主虽然答应了红袖楼的事,却对送进陈家那些伶人闭口不谈。此事还是要再想办法。”
元寒晚却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你能将如今还在红袖楼中那些人保下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些人既然进了陈家,无论怎样,就与陈家家中的奴仆一样。你是外人,外人怎好处置人家的家事,即便律法也是不依的。”
江浸月却不想轻易放弃,奈何苦思良久也没想出来什么主意。
想从老奸巨猾的黄鼠狼爪下救出小鸡仔,谈何容易。
“且待娄先生回信罢,兴许他会有办法。”
“你就别想这么多了,来月事也不是小事,若有不慎,你方才直接晕在陈家都有可能,还是先好好歇息罢。有什么消息我来盯。”元寒晚从她手中接过吃空的碗,又帮她掖了掖被角,把盈盈填了新炭的手炉在她脚下放了两个,又塞到她手里一个。
这般被裹在软和又热乎的被窝里,江浸月也不自觉就闭上了眼睛,滑入梦乡。
后两日,江浸月与元寒晚一同去见了红袖楼明面上的大东家,定下了契约,又去陈家支会了一遭,送了些“谢礼”过去。巧的是当日竟赶上陈贺言的长媳谢氏生子之喜,江浸月便又补了一对儿和田玉的玉璋当作贺礼,倒也因此得了谢氏相邀,约定来赴满月宴。
“我们怎能在襄州等到谢夫人的孩子满月?”出了陈家,元寒晚忙问道。
“事出从急,我也是先答应下来。”江浸月盯着谢氏送她那一把喜瓜子看了会儿,又道:“明日我便再去拜访。今日我们也见到了谢夫人的几个妯娌,随便寻个由子,见谁都好。”
元寒晚叹道:“我便知你是为了已经没入陈家那些伶人,可要知道并不是人人都似韦姑娘的妹妹那般好运。”
“左右娄先生的消息还未收到,我们也不好离开襄州。”
“算了算了,反正是你做主。”
江浸月心中却不只是为了救人。
——“你是说,你拿到了鸿都楼将平民削籍送入陈家做小倌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