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歌 第84章 番外二十三·无忧（上）[番外]

沈未明从未真正脱离音乐，暂时逃避贝斯的那一年，她开始弹家里的钢琴。后来，她把宋见秋印的那册谱子都弹熟练了，刚刚好，又是一个七月。

她始终觉得那是她生命中太重要的一段时间，日子像钢琴上放着的节拍器一样，平平淡淡、周而复始，她却在其中逐渐学会了应该如何生活。她们一起练琴、仍然保持散步的习惯，她们常常聊天到深夜，有时她困得昏睡，倒进宋见秋怀里还固执地打开新的话题。

聊过去、聊未来，太过匆匆的岁月里，她们想要把所有的事都聊上一遍。她有时候会一不小心说出自己的那些幻想，她说，宋见秋，你老了之后能不能养成买花的习惯啊，周一要玫瑰、周二要百合、周三要郁金香……

宋见秋不答话，只是低头玩她的手指，关节掰过来又掰回去，她的心涩涩的，仿佛被这只手攥在手心。

她们稀里糊涂地开始养花了，阳台摆了一圈，红掌、蝴蝶兰、蟹爪兰、茉莉。沈未明渐渐也懂了些料理花的道理，那个人，只顾着往家里买却从来不会养花……

盯着节拍器发呆太久了，她终于把它停下来，她把昨天自己印的《森林的呼啸》拿出来，一张张放在谱架上。

宋见秋去单位了，她如今已是不惑之年，成了乐团的顶梁柱。有时迫不得已被安排一些“没意思”的工作，只能陷入无端的忙碌。沈未明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也就只好想办法找些事做。无心插柳柳成荫，她也没料到自己对钢琴的兴趣越来越大，这段时间弹下来竟是感觉收获颇丰。

这个曲子B段的几个连续六度双音难度不小，在钢琴上，她的手指不如宋见秋好用，某些片段对音量的把控容易出问题，没有厚实的基本功打底，就只能在这种片段停下来硬啃。

琴声密密麻麻充斥了她的耳朵，也就自然听不到敲门声。她弹了好一会儿，终于累得需要休息一下的时候，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她被吓了一跳，一个闪身躲掉，回头一看，宋见秋正站在她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这么怕么？”宋见秋笑道，“做什么亏心事了？”

“怎么可能做亏心事，我能做什么，”沈未明仍有些心有余悸，她转过身来，向前埋进宋见秋腰间，“练得太专心了，什么也没听到。”

宋见秋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玩她的羊尾辫，她眯了眯眼，看清了曲谱：“还是这首啊。”

“还没练好，就这一点。”说到琴的事，沈未明直起身来，为她指55、56小节，她很期待宋见秋的指点，作为一位老练的大提琴首席，宋见秋对这些乐器有着很丰富的经验。

可宋见秋只是淡淡地评价道：“哦，那里确实很难。”

“……”被敷衍了，报复一样，沈未明的手钻进她毛衣下摆，朝她痒肉上挠。

宋见秋一下按住她，她垂眸望进沈未明的眼中，以压倒性的气势让这人顺从了。她把身后的凳子拿过来坐下，倾身撑在琴凳边送上一个吻，再抬头时，整个人只剩温和：“唱首歌吧，很久没弹钢琴唱过歌了。”

什么啊……

为这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沈未明其实很动心，可她还是幽怨道：“这算什么，报酬吗？”

还有，她到底什么时候能修炼出拒绝这人的本领？宋见秋只要倾身过来，她就先忍不住抬头奉上，单为这件事，她已经“恨己不争”了这么多年。

她明白这人就是想逗她，干脆不抵抗了，抬起腿转过身去，面对钢琴坐好。

想听弹唱吗？可以哦，认识你这首歌才有了别的含义，早就想把它唱给你了。

宋见秋轻轻靠在她背上，怀着一颗悸动的心，沈未明抬起手腕。琴音在她指尖流淌出来，她心跳如雷，或许始终在犹豫这首歌究竟该不该唱。可是琴声减缓，第一句歌词唱出来，就像是条件反射。

“沿途与她车厢中私奔般恋爱……”

她的手腕小幅度地起伏，歌声宛如夕阳，缓缓倾斜，渐渐流淌。她忍不住去猜宋见秋的心思，她明白表达留恋会徒增伤悲，可就算强忍也还是时不时露馅。上天给了她一段太过不同的爱情，她想说我爱你，心里却在说能不能不要离开。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为了她，不懂祷告，都敢祷告。谁愿眷顾，这种信徒……”

或许是因为已经自顾自落泪太多次，为宋见秋唱起这首歌，沈未明反而麻木。琴声清冽如泉水，随着歌声时轻时重，弹这首歌，她似乎已经信手拈来。

她不知道宋见秋听懂了多少，有的句子她不肯唱，害怕自己忍不住悲伤、又害怕宋见秋真的听明白。但直到最后一抹尾音也消失，宋见秋都没有任何反应。

背上的重量一直没有改变，沈未明闭上眼睛，这首歌和《森林的呼啸》在她脑子里重重叠叠，就算闭上眼，钢琴那整齐的黑白键依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对了，刚才的两个小节，说到底她还是没练出来。

“好听。”

她忽然听到宋见秋的话，不像是传进她耳朵里，像直接从她身体里听到。

想不清心中情绪因何而来，她只是欣然笑了：“因为已经练过很多遍，就为了等你说‘唱首歌吧’。”

靠在她背上的人依然没有动作，也没有再说什么。半晌，她的腰肢忽然被一双手环住，骨头里再次传来宋见秋的声音：“之前熬的肉酱还剩一点，晚上把它吃完吧。”

大一那年的暑假，宋佘忻有几个比赛要去外省，这些比赛刚好均匀地分布在七月，她也就没再报暑期班。八月初，她把自己一直放在学校的奖杯、奖牌和证书都打包带了回去，室友问起来，她笑嘻嘻地说再不拿回去下学期该放不下了。

她领着宋见秋参观学校的荣誉殿堂，在长长的合照里让宋见秋找她在哪儿。宋见秋总是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她的女孩，无论在哪里都是站得最挺拔、笑得最灿烂的那个。

她们一路走到展厅的最后，艺术字体的“以舞蹈书写生命”写在墙上，很多人在这面墙前合影，或许是一家三口，或许是几个室友一起。耳畔欢笑声此起彼伏，可她们只是并肩仰望那几个字，拍照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们竟还是沉默地站在这里。

“姑姑，”最终还是宋佘忻打破了平静，她自然而然地挽着宋见秋走出去，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想，“我饿得肚子叫，吃什么？要不干脆回家再吃？”

“哪有这么夸张，这才四点……”

“就是饿嘛。”刚走到校园里宋佘忻就开始伸长脖子张望，她目标明确地朝“老地方”看去，果然，那人还是这么爱看“优秀学生榜”。

她的脚步一下就变快了，可能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这么着急？”宋见秋被拽得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还是忍不住调侃她。

宋佘忻回过头来还不忘往前走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这下宋见秋知道，沈未明要惨遭恶作剧了。

她松开女孩任由她去，自己回到了慢悠悠的节奏中。

沈未明正暗自比较着光荣榜上这些学生的荣誉，心下衡量这些人有几个能超过那小孩。她毫不设防，果然被吓得一个激灵。一场追逐就此打响，沈未明转头就追，宋佘忻撒腿就跑，边跑还边留意身后的人能不能跟上。没一会儿她却看不见沈未明的身影了，再回头，一不小心撞到了别人身上。

“对不起！对——”

抬头却是宋见秋，她像个石雕似的站在那儿，铁面无情地制止了宋佘忻的行为：“公共场合，不要给大家添麻烦，你要是撞到别人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刚才消失的沈未明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冲着宋佘忻挑衅般笑了笑。

“姑姑！你看她！”

宋佘忻二话不说就告状，她这一指沈未明也遭了秧，免不了跟着受了一顿批评。宋见秋其实很不明白这人，和小孩打打闹闹真的这么有趣吗？她为了陪孩子往往需要牺牲一点自己，但看沈未明，好像还真的很乐在其中。

不过，听着这两个幼稚鬼在她左右两边吵闹，她竟也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把沈未明带到了宋佘忻的生命中。

回家刚收拾完行李，宋佘忻就把她的奖杯拿了出来。沈未明似乎比宋见秋还要惊喜，她一个个看过去，赞口不绝。趁她如此满意，宋佘忻在她旁边提出了无数个要求。

“一起去游乐场！”

“可以。”

“国庆假期去接我回家。”

“小事儿——诶，这个团体赛的奖杯为什么给你？”

“每个人都有，”宋佘忻接过来这个，又递上另一个，“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国庆节想回来？”

“这个好漂亮！”水晶一样的奖杯，沈未明小心地擦了擦上面的指纹。

“哎呀，沈老板，你听我说话没？”

“听呢，为什么？你说嘛。”

“我今年想回来给我姑姑过生日。”宋佘忻转头看了看阳台，宋见秋在里面不知道收拾什么，应该是听不到她说话。

“嗯？”沈未明抬起头来，也先朝阳台看了一眼，接着压低了声音问到，“怎么说？有什么计划？”

“没什么计划，四十岁生日嘛，还是想给她过一过。”

“奥……”沈未明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在家里还是出去呢？出去要去哪儿呢？她出神地盯着手里的奖杯，水晶的棱角折射着多彩的光。

“你怎么这么爱看这个，这只是校赛的奖杯，给你看这些。”宋佘忻抽走她手里的奖杯，递给她一串奖牌。

“哇，”沈未明又被琳琅满目的奖牌吸引了注意力，她看看这块儿瞧瞧那块儿，都是金奖或者冠军，“没有亚军么？”

宋佘忻倒是坦诚：“有，还有季军呢，那些没带回来。”

沈未明哈哈大笑，这小孩还真是保持着一贯的风范。

这些奖牌收获了沈未明的连连称赞，却只获得了宋见秋的一句“不错”。所幸宋佘忻早已适应了她的脾气，也不闹，反而听到了“不错”就美滋滋地离开，仿佛这些奖励已经得到最好的结局。

到晚上宋佘忻睡下，沈未明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那股骄傲劲儿渐渐平复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游乐场、湿地公园、禄山等等一大串要求。

没办法了，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履行承诺，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宋见秋，三个人把八月份排得满满，在月山附近玩了个遍。

或许她们的生命中都少有这样快乐的时光，在游乐场里，一对母女和家里的“房客”，竟也像世上最普通的幸福家庭一样。

宋佘忻把最爱的过山车排上三次，沈未明不敢坐，宋见秋从车上平静地走下来，看向她，笑眼弯弯，目光里是罕见的揶揄；激流勇进的时候谁都没料到有摄像头，下来之后大屏幕上刚好显示她们三人的画面，工作人员来问要不要打印，宋见秋二话不说就把两人拽走了……

她们——尤其是宋佘忻，太开心了，从游乐场到禄山的那个晚上，她甚至开心到失眠。凌晨时候她从酒店房间溜出去，她裹着宋见秋的睡袍，迎着凉风往公共阳台走去。

那里站了个人，她定睛一看，竟然是沈未明。

“你怎么还没睡？”沈未明惊讶道，她第一反应是小姑娘出来上厕所，后来又想到房间里明明就有厕所。

“睡不着，”宋佘忻没瞒她，走进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好开心，我们为什么现在才出来玩呢？明明之前也有假期，只想着在家待着了。”

沈未明不答话，只发出不明所以的“嗯”声。

“你为什么不睡？”宋佘忻问到。

“我也睡不着。”

不知道算不算撒了谎，沈未明其实是困的，她很清楚自己闭上眼不久就能睡着，可她还是跑来这里吹风。她害怕一觉过去今天的一切就都淡了，她想把今天从头到尾想一遍，这样回忆就能变得清晰。

她越来越不肯放走回忆，她不敢说留恋，却把自己缠绕进回忆和幻想中。宋见秋在巨大的摩天轮下牵住她的手，她转过头去，不知道耳边的“我很幸福”是不是幻听，可宋见秋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再也没说什么了。

摩天轮转得很慢很慢，她们依偎在夕阳中。一圈转完了，宋佘忻朝她们跑过来——

嗯，刚才想到这里了。

“我们以后还来玩好不好？”宋佘忻忽然说，“你不许跑了，过山车真的不可怕，要不然你坐在我和姑姑中间。”

沈未明被她逗笑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怕，本来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玩遍这些东西，站在那儿看着一车人垂直冲下来的时候她却真的腿软了。

“行。”这会儿她又忘了那种害怕，好了伤疤忘了疼，再次燃起“这简直易如反掌”的想法。

或许这一天对她们而言都太充盈，幸福沉甸甸的，到了无法入眠的程度。她们又在这里站了一会儿，这样并肩，竟也能聊以慰藉。眼下的美满让未卜的前路更加幽深，她们同是行走在深渊边缘的旅人，乞求上帝再多给哪怕一点时间。

或许她们谁都没有料到，又或许，她们都已经有所预感——

这次离开，恐怕再难故地重游。

明天尽量把（下）更了，尽量。

哎，不知道说什么了，叹口气算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4章 番外二十三·无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