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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负吟 第31章 凭阑人 01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4 15:51:27 来源:文学城

凭阑人 01

入夜,书房的螺钿小桌上放着一碟子刚烤好的藤萝花饼,是凝湘端过来的。

书桌前,沈司旸垂眸望着掌中怀表,久久凝神,书桌上另放着两只小皮箱。

皮箱盖敞开,箱子里满满当当,码着整齐的小金条。

表链忽如游丝般从他指缝间滑出,表身倏然坠下,悬在半空,借着柔光,晃过来又荡过去。

凝湘捡起一只藤萝花饼,对沈司旸说,“十九叔,察妈妈晚上烤了藤萝花饼,赏脸来尝一个呗,好看的是察妈妈和逢喜做的,芯子流到外面有点丑的是我做的。”

“我不大会做,还在学。”

沈司旸的心思不在小儿女家的事情上,合上皮箱盖,他拽上西装穿好后说,“不吃了,我有急事,需现在出门。”

见他忙,凝湘遂亲自上手为他扣好西装扣子,又问,“你去哪?我开车送你去。”

沈司旸说:“不用,天太晚了,让司机开车送我,你在家好好待着,我方才能安心。”

黄金质重,他又唤来小厮先将皮箱拎了出去。

见此,凝湘蹙眉,“你还说过以后有事不瞒我的,这么晚,你却要带着那么多黄金出门,看样子也不是要去银行。”

怀表塞进了西裤口袋,沈司旸回说:“我去沈公馆,去给二叔送钱。”

见凝湘衣着单薄,沈司旸取来小袄为她披上,“那里不是太平地方,你待在家我方能安心。”

道破了原因,凝湘方不再勉强,她嘱咐道:“那叫随江陪你去,这样我才能放心。”

“二叔爷那里,无非拿钱消灾,如今你花多少,我也不在意了,反正你沈行长做事,自有你的道理。”

沈司旸笑,捧着凝湘的脸吻在她眉心,“知我者,好姐姐也。”

凝湘追着添了一句,“密云庄子上昨天送来了新鲜番薯,待会我同逢喜一起去厨房熬番薯粥,明儿早上,我们西海王府从上到下统统来喝番薯粥,如何?”

沈司旸笑,“好,我们一起,打倒大番薯。”

玩笑过后,凝湘拽拽沈司旸的袖口,只将疑问化作一句叮咛,“十九叔,务必,早去早回。”

次日清晨,西海王府喝上番薯粥的时候,财政司派人合围下沈公馆。

北平商会亦连发异动,副会长协同数名商会董事及会计科主管联名呈文,控诉会长沈屹槐贪墨渎职,侵吞会产。

北平市财政司旋即派遣专员入驻商会调查,经核验商会账目与函件坐实沈屹槐罪名。

事态因此急转直下,沈屹槐被就地收押,当夜移押至财政司监狱候审。

入夜后,沈司旸带着凝湘去了财政司陈科长的公馆赴宴。

临出门前,凝湘一边清点着谢礼,一边嘱咐道,“待会儿去了陈公馆,你要好生谢过我契爷,契妈。”

“说来,这回多亏了他们帮忙。”

沈司旸道:“那是自然。”

要说凝湘如何识得的陈科长夫妇,还要从旧年讲起。

旧年陈科长的太太出入华业银行办事时总由凝湘负责接待,两人既是广东同乡,性情又投,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陈太太喜凝湘娇憨可爱,索性认凝湘作契女,详谈下来更巧的是,陈科长与凝湘的大哥沈望湘竟是昔年军校同窗。

陈公馆的客厅里,丫鬟们陆续捧菜而入。

沈司旸先举杯,“信荪兄,周全之情,尽在此杯。”

陈科长碰杯,饮下后笑道,“望湘几番来电,我岂敢不从?那几箱金条,现已作物资送去前线,走的理由是干干净净。”

只是谈及沈望湘,同为行伍出身的陈科长不免喟叹,“还是望湘好呀,能在战场上杀敌杀个痛快,不像我,一身狗皮,整日在这腌臜官场,是人是鬼都要尽做周旋。”

沈司旸再提一杯,只叹道,“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自借款到如今沈屹槐下狱,沈司旸这头才算是真正收了网。

沈屹槐如此着急筹钱,原还是落在了“烟财”两字上。

自从就任会长之后,他先在北平城各大闹市赁下铺面,又往英国逊古洋行订购大批上等烟土,是欲在北平城开连锁字号的“花烟馆”。

开烟馆要钱,洋商不见现银不放货,更要命的是公债滞销,各方债主纷纷临门。

沈屹槐无计,只得再寻至西海王府。

沈司旸顺势答应,且仍以抵押作为条件。

债字当头,沈屹槐心一横,把北平与上海的几处房舍田产,一并抵押给了华业银行。

他又要美金支票套利,沈司旸也依言开具。

可兑付那天,银行止付,财政部新规:大额外汇须经财政司核准。

沈屹槐做的是鸦片生意,说不出用途,沈司旸便主动将支票换成等值黄金,亲自送来沈公馆。

可是,黄金还没在沈屹槐手里头捂过一夜,那边厢财政司带人上门查抄,理由是沈屹槐走私外汇,于黑市私自交易买卖黄金。

与此同时,北平商会联名呈文,控诉会长沈屹槐贪墨渎职。

而那几箱查扣的“黑市黄金”随即充公,转为军费,输往前线。

话已至此,陈科长再度举杯,“此番亦多谢沈行长慷慨解囊,为前线送去大笔物资。”

“枪械、纱布、西药,都是目前我们正缺的东西。”

沈司旸言辞谦和,“我先前正愁手上的这笔黄金要怎么避人耳目送出去的好,刚好,我二叔把由头给递了过来。”

这个办法既扳倒了沈屹槐,亦为黄金送去前线提供了个好理由。

毕竟,原本要开烟馆的污财现如今变成了枪械、药品还有粮食。

无人不拍手称快。

凝湘听着两人谈话,继而拼出全局,她先前还担心沈司旸收不回那些以北洋时期债权作抵押的贷款,如今不仅一并收回,还白赚了二叔爷的田产。

她起身为陈科长斟酒,“契爷,我十九叔是北平城里的文财神,您就是那运筹帷幄的张子房。”

陈科长饮下一杯,只叹,“阿凝丫头呀,昔年同你大哥在军校时,我与他同睡一个上下铺,多少次遇到危险都是你大哥他舍身相救。”

“可没想到日后在北平城我竟能遇到他的亲妹妹。”

“这是何等的缘分?”

陈太太亦笑着附和了句,“我就说怎么见阿凝丫头的第一面就如此投缘,没想到除了是同乡外,竟是故人之妹。”

待凝湘坐回她身边时,陈太太拉住凝湘的手再说,“阿凝你还不知道呢,我同你契爷结婚的时候,你大哥他穿一身笔挺挺的军服,站在你契爷身边做伴郎。”

“我家那群姊妹见了,都来托着我去问,这是哪家的公子,怎生的如此英俊,定亲了没有?”

“你契爷就出来把人都打发走了,说这位沈公子呀,他的心里头只装着当兵打仗这么一件大事。”

凝湘听着往事,笑了,也真心地想大哥了。

凝湘说:“我大哥就是这样一本正经的人,这些年他的心思全部都花在了家国上。”

沈司旸起身执壶为陈科长斟酒,陈科长看看沈司旸,又瞧了瞧凝湘,他带笑着反问,“司旸,你什么时候也改口叫我一声契爷?”

“不叫契爷叫声岳父大人也成。”

“这——”沈司旸含笑,执壶停在了半当空。

“契爷!”凝湘唰的一下红了脸。

陈太太笑着望向凝湘,“阿凝丫头这还害羞了。”

继而她又对沈司旸关照道,“司旸,你同我们阿凝的事,明眼人都能瞧得明白。”

“信荪同望湘是同窗兼生死之交,在北平城里我们又是阿凝的契爷契妈,理所应当是她的娘家人,可这份人脉交情却是阿凝她自己挣来的,不与你沈行长相干。”

“今日信荪会助你一臂之力,也是看在望湘与阿凝的份上。”

“所以,沈行长你要明白,今后不管发生何事,在北平城阿凝的背后有我同信荪,你沈行长莫要欺她,负她。”

沈司旸听后只举杯郑重地同陈太太作保,“司旸不敢。”

“不敢便好。”陈太太说完后便笑着拽起凝湘的手,将她交到了沈司旸的手里,“阿凝,别不好意思,从来男女家室,人之大伦,等着西海王府办喜事的那天,我和你契爷要一起去给你们做主婚人。”

“唉”,凝湘的脸得通红,而沈司旸,却正中下怀地瞧着她。

*

次日,天朗气清,日头晴好。

沈司旸驱车,独自去了沈公馆。

因为沈屹槐出事,沈老太爷急火攻心当即病倒。

沈司旸行至上房时,五姨奶奶正在给面带病色的沈老太爷喂药。

沈司旸接过五姨奶奶手上的药碗,微微颔首道,“劳烦五姨奶奶了,司旸这会子想单独和爷爷说会儿话。”

“唉。”五姨奶奶起身,“那你们爷孙先说话,我去让厨房准备午餐,司旸你留下吃个饭再走吧。”

沈司旸轻笑,“好,多谢五姨奶奶。”

大门复又被人从外面关上。

沈司旸舀起一勺汤药,正往沈老太爷身边送去。

沈老太爷却偏头拒绝。

沈司旸也不勉强,只放下药碗,“爷爷,您待会儿想喝了再让姨奶奶热与你喝。”

汤药碗旁边放着擦手巾,沈司旸拽来擦手巾细细地将手擦了一遍。

沈老太爷望着嚣张跋扈的孙儿,只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骂了句,“畜生!”

“小畜生!”

沈司旸不喜不悲,只问:“爷爷,好好的,您骂我做甚?”

“这回我可什么都没做!”

“二叔贪墨渎职是商会告发的,金条被扣是财政司所为,半点不与我相干。”

“可话又说回来,他既选了逆风举火,烧手之痛也是必然。”

沈司旸再细细折起擦手巾,倒不抬头,“上兵伐谋,兵者诡道,这都是小时候跟爷爷您一起读《孙子兵法》,您教我的。”

沈老太爷听得捶床大骂:“小畜生!你到底要把我,把我家逼到什么地步你才肯罢休!”

沈司旸淡淡一笑,“爷爷,我都同你说了,于此事中我什么都没有做,您为何就是不信呢?”

“二叔先以北平商会无法收回的债权为抵押同我借款,我答应了。”

“筹不到公债是他名声差,不与我相干。”

“而后,他要美金支票我也签给他了。”沈司旸再一笑,只说,“知道大额美金支票在北平城无法即时兑付我还好心换成黄金,亲自派人送去他府上。”

“至于他被呈文贪墨,于黑市走私外汇,这些是已经坐实的罪名,半点不与我相干。”

“我们沈家对外照旧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同气连枝。”

沈司旸说完收起了笑脸,反问道,“爷爷,在黑市走私外汇其实说不上是什么天大的要紧罪过,可为何在这个时候偏巧二叔会被众人联名呈文贪墨?”

“北平商会替政府管着一部分国帑,贪污国帑是什么罪过?您比我清楚。”

沈老太爷怒容僵住,掀开被子想寻拐杖下床却又无能为力,沈司旸向他逼近,道,“您还不知道,北平商会中有不少人,他们或者他们的父亲,曾是我祖父或者外祖的学生。”

沈司旸放慢语速,“您从小就教育我,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

“名和利,驱动人的无非就这两样东西。”

“谈情,从来是书生之见。”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如今就是我祖父外祖带出来的这群书生,能在关键时刻,给您最要命的一击。”

“我素来与商会的那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他们也并非在帮我,而是为了心中的道。”

“因为,他们也一样痛恨烟土。”

他忽而提高音量,字字有声,“这就是我的道,我们中国人的道。”

“我们的道,自虎门销烟起,江湖入海,亿万斯年,前赴后继!”

沈老太爷听着沈司旸的话,这些话字字如针,戳得他呼吸急促,寝立难安。

他猛地撑身欲起,胳膊却一阵发虚,虚多实少,整个人便沿着床沿斜斜地跌了下去。

沈司旸看着他跌倒,也不打算扶。

他牵了牵西裤,朝着沈老太爷身边蹲下,倒发自肺腑地喊了一声,“爷爷。”

再轻拍沈老太爷的肩膀,“下回扶人上位记得选个中用点的,不要挑沈屹槐这样的阿斗。”

他感叹一声,“术若不载道,则必被道弃。”

“爷爷,您这一生亏就亏在做人……有术而无道。”

这章写的我脑壳痛。

1,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这句出自《韩非子》

2,人民英雄纪念碑,第一块浮雕:《虎门销烟》,所以,“我们的道,自虎门销烟起,江湖入海,亿万斯年,前赴后继!”

珍爱生命,远离一切D品。

PS,预告一下,下一章,们沈行长,要舒服的喘气了。 ,而我又要求尊敬的审核老师放我一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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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凭阑人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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