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定要回去原客房的。
转车上津浦铁路之前,她特意换上了五阿妈在广州先施百货给她买的法兰西Soutien-gorge(Soutien-gorge,法语:文胸)。
哪承想,一贯眼神极好的五阿妈这回偏偏眼拙,挑的胸衣尺寸偏小,又或者原先是合身的,只是她长得太快,兜不住,漫出来了。
路上,她一直与沈随江那块木头一个包厢,倒不好从藤箱子里拿出只新的去换,只能忍着,被裹胀了一路。
方才在客房盥洗室,她洗完脸后偷偷伸手将胸衣摘了,想着片刻变回,便未收好。
要是不回,单一件胸衣落在那儿,传出去,倒……不大好听。
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
所以,必是要回去的。
“十九叔,我需要回去,我有东西落在那儿了?”凝湘说。
沈司旸正打算继续迈步往楼上走,听了她的话倒收回了步子,转头问:“你当真要回去?”
“嗯”。凝湘咬唇,点了点头:“……是……要紧的东西。”
沈司旸往下迈了一阶,说:“既如此,我随你一起。”
齐步往下走了两层,原客房门口,随江正带人守在那儿,看守的人一水的黑西装,笔挺挺的,望上去阵仗不小。
随江见了沈司旸,便上前说:“大哥,如你料想的一样。”
沈司旸点头,命令道:“先把门打开。”
随江面露一丝迟疑:“哥,是否当真需要开门?”
沈司旸望了一眼凝湘:“是小孩子家有东西落在了里面,必当取回。”
“是。”随江遂掏出钥匙开门。
房门打开后,凝湘迫不及待地欲往里走,随即一刹血腥撞入眼帘。
与她身上同款的白狐皮大衣上浸润着鲜红的血迹,血珠子顺着雪白毛领往下滚,一滴滴像汗一样砸在了地板上。
而这件大衣的主人,就是刚才在泰莱餐厅见到过的,沈随江倒酒伺候的那位。
闷枪爆头,死者的眼珠往上翻,鼻腔里的血顺着人中往嘴巴上流,瞧着像被最时兴的红蔻丹涂了个满下巴。
在女孩的身侧,躺着相同死法的男人,而那位男人的穿着竟与沈司旸的一模一样。
凝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偏前后脚步不一致,皮鞋根儿抵到了皮鞋尖,发出两声闷响,又没踩稳,脚崴了一下,幸好,身旁及时有人拽了她一把。
“十九叔,我怕!”凝湘像拽住救命稻草般,抱紧了拽她的人。
沈司旸轻轻拍在她的背脊上,问:“吓到了?”
凝湘瑟缩着身子,从小到大这是她头一回瞧见横死的人,还是死相如此凄惨的人。
“嗯。”
“方才,也是你自己说要回来的。”
他倒好,生死场面竟能压住波诡云谲,语气中还添着打趣味道。
“算了,小孩子家金贵,吓不得。”他说完,上手遮住了凝湘的眼睛,另一手扶住她后腰,搂着她往沙发上坐过去。
随即又给随江递去个眼色。
凝湘余悸未消,一坐下便躲进了沈司旸怀里。
沈司旸的手轻搭在她的背脊上,以示安抚。
很快有人入来清理现场,尸体蒙上白布,被人用担架抬走。
接着是一阵洒扫带来的响动。
凝湘虽一直低着头,但生石灰水的味道不断萦绕鼻尖。
一刻钟后,一只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凝湘的后背,沈司旸宽慰凝湘说:“别怕,可以睁开眼睛了。”
凝湘睁眼,眼前的客房已然和她初入时一样,干净,整洁。
身前茶几上的青玉香炉正往外吐着袅袅香烟。
是安神定惊的苏合香。
凝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颤抖着嘴唇说:“东西落在盥洗室,我……去取。”
“我陪你去。”沈司旸亦起身。
凝湘略顿了顿,怎好让十九叔随她一起,去取她的胸衣……
她便故作镇静地说:“麻烦十九叔您站在盥洗室门口等我就好。”
“……是女孩子家……贴己的东西。”她讲的委婉。
“好。”他应了,绅士般止住脚步。
凝湘去了盥洗室,眼见被换下的胸衣安稳的落在洗手池旁边,她未敢迟疑,拾起胸衣,一叠作二,塞去了大衣口袋里。
新换的客房比之前那间还要奢华。
维多利亚风格的套房,黄铜的大喇叭留声机锃亮的可以照出人影儿,地上铺着深色的暗纹地毯……
凝湘坐在梳妆台前,对镜凝神。
眼下她脚踩的地方是天津英租界。
在她尚未出世前,父亲曾与人聚在此处秘密谋划着倒袁。
之后孤身入京,其间九死一生,万幸被程家恩公搭救,她由此定下婚约。
今朝,她又因履行婚约而留宿此处。
耳边若有似无飘过海河的涛声。
此番北上,俗浪涛涛,不知不觉,她已作舟中人。
执棹者就睡在她隔壁,同样的维多利亚风格套房。
这位族叔,和她想的真不一样。
父亲曾说你十九叔早年留洋美利坚,修的是经国济世的经济学与政治学,她原以为他会是手持文明棍,温文尔雅的绅士,亦如她在广州城中见到的那些买办商人。
可哪有温文尔雅的长辈以侄女做饵,专引替死鬼去死的?
凝湘不由得又想到了刚才。
先穿昂贵且扎眼的大衣在火车站走上一遭,又命令自己要穿大衣去餐厅,再掐着怀表算好时间……
演一出金蝉脱壳,李代桃僵!
这件先施百货的千金狐裘,不是他怕她冷,不是他在保护她,是沈行长,他……在保护他自己。
咚咚。
有人敲门。
凝湘收起心神,起身欲去开门,待走出三两步之后忽而警觉般的停下了步子。
接着,她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小藤箱子,从里头取出一根尖锐的发簪握在手心。
握紧发簪,她才有胆子走去门边。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沈司旸。
沈司旸端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杯牛奶,杯口徐徐飘着热气。
“怕你刚才被吓到,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他说。
“没……我不怕的。”凝湘忽的局促起来,毕竟她在撒谎。
沈司旸瞥到了凝湘手里握着的发簪,他进门放下牛奶后说,“黄金质软,戳伤人都费劲。”
“想自保还得用枪。”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凝湘解释,“拿那个,是怕敲门的是坏人。”
话一出口,好像更容易引起误会,遂赶紧追着补了一句,“父亲在家和我讲天津租界有过很多刺杀案的。”
不是说他是坏人。
“我不会让坏人靠近你的。”
沈司旸将牛奶杯递与凝湘,说:“先喝牛奶,定定惊。”
“唉。”凝湘听话,喝下牛奶。
喝完牛奶,空杯子放回托盘,沈司旸起身欲走,忽然,凝湘喊了一声,“十九叔!”
“嗯?”沈司旸转身。
凝湘抿抿唇,鼓起勇气对面前站着的人提了个要求,“十九叔,您今晚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陪我睡!”
“我害怕。”
“呜——”火车汽笛长长地响了两声。
次日一早,一行人上了火车。
火车“哐当咣当”压在平津铁路上,下一站便是北平了。
沈行长订制的火车包厢,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位笔挺挺的“黑西装”。
包厢里三人对坐,沈司旸在剥鸡蛋。
第一只鸡蛋先落在凝湘的盘子里。
第二只鸡蛋他递给了随江。
随江倒不客气,对沈司旸说了句“多谢大哥”之后便开始吃了起来。
剥完第三只鸡蛋,沈司旸取了餐巾擦手。
放下餐巾,沈司旸对随江吩咐道:“吃完早饭就去隔壁包厢补眠,昨夜盯了一宿,也着实辛苦。”
“是,大哥。”随江应了。
早饭后,随江去了隔壁补眠,车厢里只剩下他两个。
凝湘望向窗外,落过雪的天依旧上下一白,没什么可瞧的,遂又转头,“观摩”起了他的十九叔,沈行长。
昨晚她提要求,要他留下来陪她睡,他当真答应了。
她睡床,他就笔挺挺的坐在沙发上。
晨起见他,他依旧笔挺挺的坐着,连盹都没有打。
而此刻沈行长依旧一副好精神。
他的灰条纹西装搭在椅背上,身上是同色系灰条纹马甲,左胸马甲口袋里放着一块怀表,金链子坠在外面,随着他翻阅报纸的动作而轻轻摇曳。
他斜倚在沙发上,二郎腿翘得闲适,凝湘还没瞧的明白,报纸又翻过去一页。
凝湘在心里默数,他翻一页报纸,她数一次,他每读一页报纸的时间居然平均到丝毫不差。
黄昏时分,火车停在了正阳门火车站。
下车后,转头又跟着上了汽车,一路马不停蹄算是真真切切到了北平。
沈公馆在什刹海西海,是当初沈公在世时买下的克勤郡王府。
凝湘来不及细细参观,脚刚落地便有一位名唤“察妈妈”的老妇人领着她往里走。
察妈妈将她安排在了沈司旸的院子里,说西厢房是一早为她备下的。
随行为凝湘提行李的管家帮忙介绍说察妈妈是十九叔的乳母。
西厢是中洋交汇的布置,察妈妈还同她讲:“司旸知道阿凝小姐打南方来,人爱干净,特意将西厢的后厦找人重新装修做了浴房,来,察妈妈先带你去洗澡。”
“哎。”凝湘乖巧的“哎”一声,挽着察妈妈往浴房走。
热水洗去一身尘灰。
洗完澡,察妈妈为她换上新衣,是一身鹅黄的夹棉旗袍。
只不过老妈妈迷信,不大敢使时兴的吹风机,便换了小丫头为她吹发梳头。
准备妥当后,要正式去给十九叔行礼了。
既是投奔,礼数是第一要紧。
察妈妈带着凝湘往书房走。
抄手游廊连着书房全通上了电灯,亮堂堂的。
可京中旧宅,又是前清王府,凝湘伸了腿吃力的迈过门槛。
书房与她的卧房相似,一水中洋交汇的布置。
中堂挂着的对联是一句谢灵运的诗:蛊上贵不事,履二美贞吉。
对联下面的佛龛供的不是五路财神,不是比干赵公明,也非关羽王亥,而是一尊水月观音。
不便再往下瞧了,凝湘收回目光,只专心瞧书房主人。
沈行长亦刚沐浴完,身上透着干净的肥皂香气,头发半干不干。
身旁站着的丫鬟皆规规矩矩,只听察妈妈说:“司旸,阿凝小姐过来了。”
丫鬟将一只明黄色蒲团放到了凝湘跟前。
磕头敬茶,茶也备妥当了。
凝湘抚了抚衣裙,在膝盖将弯未弯之时被一只大手握住了小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沈司旸只说:“不必跪我。”
“你是从南边来的,南方早不时兴逢人就跪了。”
察妈妈皱眉:“司旸,阿凝小姐怎么说都是晚辈,怕不合规矩。”
沈司旸倒是笑:“北平城中的银行条例是我参与修订的,如今家里的规矩,我倒不能修订修订了?”
察妈妈听了倒不反驳,只对凝湘讲:“阿凝小姐,给你十九叔敬茶。”
又对沈司旸说:“司旸,既然不跪,敬茶倒是要的。”
丫鬟端着茶盘上前,凝湘捧了茶杯奉上:“十九叔,请喝茶。”
“嗯。”沈司旸不再推却,端起茶杯,杯盖在清润茶汤上刮了两刮,慢慢饮下一口。
喝完茶,凝湘接过茶杯,再落茶盘时,外边门房祥叔带人匆匆走了进来。
祥叔走的有些急,连声喘了两口气,说:“少爷,太老爷派人传了消息来,既然少爷从天津卫平安回来了,还请您明日速速回府。”
“太老爷还递来话,小小姐既来了,便也要一同前往。”
沈司旸显出几分不耐烦,他清清手边的算盘,应了句:“知道了,把东西先放下吧。”
“是。”祥叔让小厮将两件盖着绸布的托盘放下。
祥叔走后,沈司旸站了起来,他走到桌边,起手,将绸布掀起。
一左一右,黑漆托盘里放着的是两件生麻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