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01
沈老太爷行伍出身,年轻时在恭亲王的神机营待过,他这一掷,带着股凌厉的寸劲,又狠又准。
手炉飞至半途,炉盖被劲力震开,炉内烧得正旺的炭火“哗”一下子,尽数泼洒而出。
“十九叔!小心——”
电光石火间,凝湘冲了过来,她背对沈司旸,挡在了他身前。
飞出的炭火全数砸在她后背上,单薄的法兰绒连衣裙瞬间被灼出洞来,焦糊味四窜。
“嘶—”凝湘牙关咬紧,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沈司旸只一把将她揽到身后,问,“有没有事?”
凝湘咬唇忍痛,摇摇头。
一时间,满座寂静,众人屏息。
下一刻,沈司旸掏出配|枪,不再犹豫。
勃朗宁的扳机被食指扣下。
这一枪精准地打在了主桌上方那只八角宫灯的系绳上。
啪一下,绳子断开。
硕大的宫灯垂直落下,咣当一声砸在饭桌上。
霎时间只闻得桌上碗碟被震出一阵噼啪脆响。
菜肴汤汁四处飞溅,鸡块肉丸滚落一地,一片狼藉中,有人低呼躲闪,有人起身欲逃,沈屹槐惊得握紧文明棍,沈咏槐吓得抱头喊道,“杀人了!”
“沈司旸要杀人了啊!”
不远处的地上水渍渐洇,偏桌那边隐约听得几丝嘘声。
原是刚才递给凝湘花炮盒子的小男孩被吓得尿了。
沈司旸一手举|枪,另一手扶着凝湘往饭厅外走。
一路上,无人敢拦。
护国寺街边,随江停车等在那里。
拉开后座车门,沈司旸与凝湘坐了进去,随江发动车子着急地问,“大哥,阿凝小姐她?”
“她受伤了。”
随江将方向盘打了个圈,车子掉了头,他说:“那我现在开去医院。”
沈司旸却说:“来不及了,她疼,先去棉花胡同。”
车子自护国寺街往前开拐个弯就是棉花胡同。
棉花胡同,陆记裁缝铺。
出来为他们开门的正是这间裁缝铺的老板娘。
老板娘名唤陆黛君,穿一身格子布夹棉旗袍,齐耳短发,面上戴一副玳瑁边圆框眼镜,这是时下知识分子的打扮,她是沈司旸在美利坚留学的小师妹。
“师哥,大年三十您就来给我拜年,是否忒孝顺了?”
沈司旸没空和她贫,只道:“你这有烧伤药没?我侄女儿受伤了。”
看到凝湘这龇牙咧嘴疼得不轻的模样,陆黛君也收起了玩笑,只把人往家中领:“有有有!剧组武行在我这落下了好多药材,有专治外伤的。”
“不过,这大过年的小姑娘家怎么还伤着了?”
沈司旸只扶着凝湘,说,“与你一两句讲不清楚。”
东厢刚好空着,陆黛君将人领到了那,随即吩咐随江去烧热水,又带着沈司旸去了耳房拿药。
热水和药都准备妥当之后,陆黛君提了茅台和剪刀过来。
沈司旸和随江准备一同入内,却被陆黛君生生拦在了外头,“哎哟!小姑娘要脱衣服上药,你俩大老爷们进来像什么话?”
“都给我上外边候着去!”
门被关上。
凝湘趴在床上,陆黛君划了洋火点燃茅台,又将剪刀凑在火上烧了三两下,方才小心翼翼地剪开她后背衣裳。
“小姑娘,忍着点。”
“唉!”凝湘咬紧牙关。
上好了药,房门才又被打开,随江留下来陪伴凝湘,陆黛君带着沈司旸去了厨房熬药。
陆黛君将陶罐放到火炉上,只生生叹了口气,“师哥,你们家老太爷下手可真够狠的!”
“不过你放心,我这一剂清火生肌的药下去,保管你们家小丫头三天就能活蹦乱跳。”
沈司旸抽出香烟,借着炉上炭火点燃,烦心地吸上两口说,“谢谢。”
“大过年的,叨扰了。”
陆黛君笑了,“咱俩从美利坚开始,亲兄妹一般的关系,你如何要同我说谢谢?”
“你还是把谢谢留着和你家那小丫头讲吧,要今朝换了我,我可不会这么傻乎乎地拿身子去为你挡炭火。”
陆黛君又说:“对了,师哥,上两回剧本劳烦你大作家梁生帮我修订结局,你这又是改又是写的,你等下随我来卧房我得把一千现大洋的电影分红款子拿给你。”
沈司旸再吸一口烟,只说:“不是说了你我之间又何须客气?”
“一千现洋就当我给你婚礼的随礼。”
他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海?”
陆黛君从碗橱底下拿出一只瓷碗,准备盛药,她说,“过完正月就走。”
“我们家那位会在上海等我,房子都买好了,在法租界马思南路。”
“我要同他私奔,一刻都等不了。”
陆黛君留洋学的是西方文学,稍比沈司旸晚一年回国,她回国后与一位演电影的小明星谈起了恋爱,后亲自为小明星撰写剧本捧得对方在南边大红大紫。
那位小明星亦颇有情有义,他非陆黛君不娶,陆家在前朝是世代簪缨的书香门第,自是不同意女儿嫁戏子。
陆黛君与家人闹翻,随即登报同家庭脱离关系,而后,开了间裁缝铺自谋生计,裁缝铺先在杏花天去年搬到了棉花胡同。
陆黛君又叹:“可惜了,我这陆记裁缝铺没法搬去上海,师哥,你空了帮我打听打听,有人要开铺子吗?我好把它盘出去。”
沈司旸说:“没问题,得空我帮你问。”
陆黛君再问:“对了,师哥,您那搁笔许久的小说打算什么时候续上?咱做人有始有终,可不兴断稿啊。”
沈司旸灭了烟,目光迷离,轻笑一下,“今年吧,今年一定写完。”
“有人也在等。”
敷了药又喝了药,歇了会,凝湘觉得背上的热痛消散大半。
待到下午时分,三人离开。
到家之后,沈司旸与凝湘一起入了西厢。
逢喜见凝湘好好的法兰绒裙子穿出去,怎么回来时裙子烧出洞来,人也伤到了。
沈司旸一边同她解释,一边又嘱咐她,要她为凝湘更衣时手脚需要轻些,避免碰到伤口。
逢喜往凝湘后背上看,后背上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水泡,红通通,亮晶晶的,背心破皮处刚结上新痂。
小丫头当即红了眼睛,又喉咙硬着要同察妈妈告状,“小小姐,哪有人见了炭火不知道躲,还迎上去的?我要去同察妈妈讲。”
凝湘哄着逢喜,只说:“早不疼了,好逢喜,你可不许告诉察妈妈。”
“你要说了,察妈妈肯定回过头来要数落十九叔的。”
十九叔他已经够难的了。
逢喜不作声,噘着嘴,去衣柜里找了件宽松的棉布睡裙为凝湘套上。
换好衣裳,丫头们送了热茶进来。
凝湘却说要喝荷兰水,最好放些冰块才得劲儿,沈司旸不敢不从,乖乖吩咐了丫头照凝湘说的做。
喝了荷兰水,丫头又入来说抱厦里一切准备停当,西海王府的年夜饭是否可以开餐?
凝湘迫不及待地趿鞋下榻,只说,“当然要,早和大伙说好的,别耽误了吉时。”
“我这个广东人头一遭在北平过年,是要给大伙派利是的。”
沈司旸望着凝湘叹气,又关照丫头说:“让祥叔去门口放一挂鞭炮,我们年夜饭开餐。”
抱厦里,三桌坐满了人,察妈妈家的女儿女婿也特意从庄子上赶了过来,凝湘一杯杯地敬过去,还要拿酒,可被沈司旸挡了回去,“身上有伤怎可饮酒?”
热闹之后,小丫头和老妈子们去了后院点炮仗听戏,随江被祥叔和平叔拉去门房推牌九。
沈司旸孝顺,知道察妈妈过年爱听热闹戏,遂专门请了富连成的师傅们入府唱堂会。
凝湘本来也想去放炮仗的,但因身上有烧伤忌火,遂跟着沈司旸一同回了书房。
沈司旸喂凝湘喝了药,又拿来糖瓜送到她嘴里,驱散苦味,放下糖瓜,他问:“伤口还疼不疼?”
“明儿一早我再带你去医院瞧瞧。”
凝湘摇头:“我早好了,再说哪有人正月初一就往医院跑的?多不吉利。”
听了凝湘的话,沈司旸思量着后怕,“你说你,怎生那样笨?生生地为我用身子挡炭火?”
“十九叔是男人,即使被炭火烧着了烫着了那打什么紧?”
凝湘倔强着反驳,“十九叔,你说过既到了北平,你和我,我们是一起的。”
“你要逞英雄做孤臣孽子,我也只好一腔孤勇,奉陪到底。”
拿他的话去堵他的嘴,沈司旸被呛得哑口无言,只叹,“你……”
“我都不知道究竟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十九叔,你要对我坦白。”凝湘趁机说,“既挡了炭火,我不能挡得不明不白。”
“当然!”沈司旸往凝湘那侧榻上坐去,预备将往事一并都与她讲,“沈凝湘,我同你说过的,往后有事绝不瞒你。”
花园子戏台上名伶已经开嗓,戏腔夹着丝竹声不断往书房间飘来,沈司旸往瓷杯里添上热茶,徐徐讲起往事,只叹,“我们京城沈家与你们广州沈家不一样。”
“你们家里光风霁月,人才济济,而北边我们家却是一潭黑水,各怀鬼胎。”
沈司旸又说:“想必你父母亲应该同你讲过,我父亲其实不是我祖父亲生的。”
“嗯。”凝湘点头,“讲过的。”
父母亲在她北上之前同她讲过的,北京沈家这一房的旧事。
太爷爷年轻时妾室众多,而太祖母又迟迟未有所出,后来二姨奶奶怀孕,太祖母便当即从自家亲妹妹那里抱养了沈司旸的父亲过来视作长子,而后,太祖母才诞下的三叔爷沈故槐。
沈司旸呷一口滚烫热茶,“所以,我同我父亲与真正的沈家并无血缘关系。”
凝湘久久不作声,只点点头,好一会儿才说,“我晓得的。”
“虽无血缘关系,可是我父与你父这对叔侄,在志向上却最为投契。”
“与你也是,我在家时父亲常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凝湘拧住眉心,思索后又问:“既如此,白日在沈公馆,太爷爷为何又表现出对沈司瀚那样的关心?”
“你既同太爷爷无血缘关系,那说来沈司瀚也无?”
“难不成说,十九叔,您那位抽大烟,欠阎王债的弟弟倒最会哄太爷爷开心?”
“今日沈公馆所见,太爷爷那般强势,想必平日里乾纲独断惯了的,何况太爷爷子孙昌盛,对一般儿孙倒不见得有多上心。”
沈司旸一边听一边缓缓展开笑意,眼前的南方姑娘,聪明起来,细枝末节,察言观色,真是冰雪聪明。
他忽而打趣道:“你当初与云公子谈文明恋爱时却不见这般冷静清醒,鞭辟入里。”
“可见,男女情爱向来令人沉沉意,昏昏头。”
“十九叔——”
凝湘瞪了沈司旸一眼,继而别过身去,“怎么说到正经事上还带打趣人的?”
沈司旸轻轻拍了两下凝湘的肩膀,反问,“又气着了?”
凝湘低头,只往自己的粉缎面绣鞋上瞧,“……没。”
沈司旸这回儿才说,“祖父对于司瀚是打心眼里真真切切地疼爱。”
“因为……”
“司瀚,是他的亲生骨肉。”
1,清末神机营是辛酉政变后由恭亲王奕主导重建的皇家精锐火器部队,旨在以新式洋枪装备拱卫京师、重振八旗军力。
2,富连成社是1904年创办于北京的中国近代最重要的京剧科班,以喜、连、富、盛、世、元、韵排辈,四十余年间培养了马连良、谭富英、叶盛兰、裘盛戎等众多京剧名家。
3,法租界马思南路就是今天上海的思南路。
4,阎王债就是今天高li 贷的意思。
逢喜表示:给我家少爷当炭火,真没必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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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破阵子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