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 第1章 Time·1

接近高二13班的路上林毓有点紧张，有点想干呕。

这是按上月月考成绩排名的最后一考场，一般来说林毓罪不至此。书包很轻，月考不必带很多东西，有时他们书包都不背，口袋里装两支笔走遍校园，很多与她同向而行的学生就是如此。还有一些书包显然坠着课本笔记，微驼着背，负重前行，这些人她逆向而行，林毓背着包里面却没装东西，明眼人才能一眼看穿她的本质。

林毓在口罩下吸了吸鼻子，感冒还没好，额头有些热，考两个半小时语文想必又能好睡，积累经验，先写作文，再写选填，阅读没时间看果断闭着眼睛瞎写。有的时候作文还没写完就睡着了，于是没办法，就来最后一考场赎罪。

一路上没有人和林毓打招呼，目光不约而同梭梭地错开，开考时间临近，走廊上人变稀疏，此时还在夏天的尾巴，每个班级门口漏出阵阵阴风，时不时跑得大汗淋漓的穿短袖的学生撞进门，大铁门轰隆巨响。

林毓悄无声息地拐进13班大门，瞥了一眼门口黑纸白字生死簿临期名单确认座位号。班里面学生很少，大多侧坐在座位上和前后的人闲聊，声音倒不大，座椅在地砖上磨出的金属刺啦声更刺耳。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似乎在好奇这个生面孔。林毓知道这个考场在座基本是老相识，就像她以前在五考场一样。林毓不动声色坐下，观察起教室。

白墙上贴着陈词滥调，铅笔刺青，死皮层层，灯光倒很明亮，不过最后两排压根没开，也许在为随后的补觉活动做准备。林毓平静地掏出笔和草稿纸，目光瞥向隔着一列单人座位外的窗户，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忐忑。

没关系，只是在这个考场考一次试而已，下次不会了，下次还来也没有关系。林毓想不下去了，心里对着自己张牙舞爪。你自找的，一点都不悲催吧。

后排开始高猿长啸，林毓脑子突突疼。这时候门口无精打采地走进来一个学生，胳膊下抱着篮球，没穿校服，背心短裤和护膝，手腕上有那种绑带毛巾。离考试还有不到三分钟，老师还没来，那个女生走到林毓右边坐下，把球放在脚下，咕噜噜滚到桌腿边卡住。女生一头比板寸略长的短发，长相很清秀，面貌健康，抬起头时朝林毓贴着座位号和个人信息的桌角扫来一眼，精神一振。

“你就是四班来的那个？大佬啊我靠！”女生没压低声音，意外地说道，声音很漂亮。

有人望过来，目光里有些蠢蠢欲动，林毓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人被女生一声喝下脑袋：“滚！你离那么远凑什么热闹。”

说着女生突然凑近，林毓都能看到她的眼睫毛：“时间不多了，大佬，拜托拜托，写完卷子往右边推推，不用你做什么的，我自己看就行。”

林毓顿时明白了，哭笑不得。

上一次这种情况还是在中考，因为随机排位，鱼龙混杂，她知道自己同一考场的第三位是一中年级第一，自己座位往后数五个是同班数学课代表，考前几天他们探讨如何传递英语听力答案商量得不亦乐乎，已经拟好几个关键手势。看考场那天才知道她身后是个八中的，此人和她对视一眼后，当天晚上她就收到QQ新好友提醒，那男生在QQ上求她给自己看看答案。

“大佬我知道你是三中的，成绩很好。”

林毓犹犹豫豫地答应了，虽然不知道人家怎么找上自己的，各有神通吧。然而此人业务水平极低，英语科目考着考着居然开始戳林毓后背，把林毓吓得魂飞魄散，严肃警告下午只许敲椅背。男生给她发一串跪地求饶表情包，谢谢大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考完那天他就把她删了，林毓大松一口气。

心里盛着扶困济贫的伟大抱负，考试时都没什么困意，刻意放慢了答题速度佯作沉思状给运动系女生最擅抓住的机会大抄特抄，林毓用余光观察女生，她抄得热血沸腾，下嘴唇都咬起来了，笔尖擦出火星子。

她再看看，女生很镇定，下笔稳定，行笔如飞，一毫目光也不分给她，瞟向她挂在桌沿的试卷那一秒迅疾又漫长。老师有的时候突然从身后绕过来，脚步声在不到一米外响起，女生一点不慌，脑袋角度不变，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试卷仿佛认真了一万年。老师观察半晌未觉异样，细心替林毓把摊到桌外的试卷折起来藏好，林毓正想着要怎样化夷为险，女生轻嗽一声，把卷子翻了个面，林毓心领神会，捏住卷角一翻，雪白的试卷凤凰张羽一般扬起来，嵌着答案的那面平平坦坦落回桌沿。

考完语文等待考数学的时候女生凑过来：“诶，四班都是好学生啊，你怎么来我们考场了？”一点没边界感，林毓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女生大大咧咧地说，“哎，肯定是生病了，你上次是不是没好好考，我看你写那么快那么好，肯定成绩很好。”

林毓没话，只好点点头。女生一笑，整个人活泼起来，像一朵小太阳，非常阳光，她放开林毓，朝教室后面叫起来：“诶！下午考完去找岚哥打球去！”

“岚哥今天有空啊，”一个刘海盖住半只眼睛的男生犯了烟瘾一样，蜷着身体靠在桌边，手指摩挲嘴角，“他不去一小巡逻了？”

林毓手指一动，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巡逻？一小的事儿弄完了，还去干嘛。你去不去？不去我叫虎子。”小太阳不耐烦地说。

数学林毓成绩还行，唯一容易写入迷了，顾不上给小太阳看答案。时间过半林毓想起来有活在身，不禁愧疚地朝右边瞟一眼，小太阳头枕手臂睡得正香。还剩十分钟时老师敲手表提醒，林毓悄悄朝小太阳桌脚踢了一脚，小太阳猛地惊醒，揉着眼睛抓笔画出一行鬼画符。最后五分钟林毓假装检查试卷，小太阳抄得飞快，头定住不动，在老师居高临下的监视下，眼珠横向转出九十度有余，看得林毓眼睛疼。

中考后座那个男生方脸宽鼻，眼睛大，皮肤糙，看起来不像刻板印象的坏学生，面对面话不多，在网上嘴巴没个把门竹筒倒豆子什么都敢说。林毓默默观察小太阳，她应该是体育生，写字姿势很懒，字丑，趴在桌子上弓腰驼背，往桌脚外岔开的双腿细长，肌肉线条明显，手臂膝盖上有深深浅浅的瘀伤，她的五官很灵活，课间时候可以三秒钟换一副表情，变脸一样；她表情不动，眼珠朝林毓试卷扫视时，林毓发现小太阳左眼眼球内侧有一小块深色胎记。

“谢了啊大佬，明天——”小太阳朝林毓使了个颜色，嘻嘻笑着把笔往桌肚里一丢就要往教室外走。林毓想了想，出声拦下她：“诶，你之前说的那个岚哥，是我们学校的？”

小太阳偏了偏头，朝她看过来：“唔，以前是。怎么了，你问他干嘛？”

林毓还没回答，小太阳这时候脑子转得很快：“噢，你有朋友在一小？”

林毓心里“嘶”了一声，有点儿疑惑她为什么要说“朋友”——忘年交这么流行了？肢体比脑筋快点了头，好像怕回应晚一步小太阳就一溜烟跟着她的篮球跑不见了。“哎哟，应该不耽误你朋友事儿，岚哥就是去找几个不听话的小学生，你朋友该收钱收钱，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林毓头有点大，顿了一下，实话实说：“呃，其实……我弟弟读一小。”

小太阳静止了，巴眨着眼睛望着她，空调风在她们之间呜呜吹，两人都有点尴尬。林毓语气平平：“他被人擂肥……”

“哦，”小太阳干巴巴地抽了口冷气，“应该，啊，应该不是岚哥干的吧……”

“嗯嗯，”林毓说，“听你意思有固定团伙……”

“啊对，”小太阳抬手打了个响指，把篮球换了一只胳膊搂，“那个，紫毛他们，每天就在一小附近晃。你弟弟是不是被一个紫毛擂肥的？他叫斌子……不过我们不熟，他人是坏，岚哥不理他的。”

林毓了解了，赶紧笑笑，让小太阳尽管打球去，误会解除。

什么岚哥，找小学生茬。林毓摇摇头，收拾书包。然后她发现自己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犹豫了一下，学小太阳把空落落的书包塞进抽屉里，反正明天也同样在这个地方考试。

出校门时林毓看到那个烟瘾男生，两人是一堆书包和头脑同时满满当当忧忧郁郁的学生里两朵轻松的奇葩，男生看到林毓，好像还在犹豫同考场之缘要不要打招呼，紧急判断林毓会不会感到不好意思或者觉得自己不配和四班学生套近乎，林毓朝他大声问：“你没去打球啊？”

男生于是穿过几个人绕到林毓身边，两人一起朝外走，“哦，家里有事，早点回去。”男生满不在乎，小心翼翼地说，好像刻意放轻了语气，免得林毓害怕。

林毓本来还想问问岚哥或者紫毛的事，一想还是先矜持点，走出校门，两人一左一右分别。“明天见。”男生尴尴尬尬地说。

林毓拐上去一小的路，离他们学校两条街远。路上卖手抓饼、淀粉肠、糖油糍粑蒸糕米粑粑的热气腾腾的小推车开始大行其道，炊烟袅袅，月考提早放学时间正好赶上小学最后一波错峰出校。林毓站在门口，看见林锋抓着书包带子左顾右盼地往学校门口走。看见她，林锋喜出望外叫了一声：“姐！”

他闷头兴冲冲朝林毓怀里扑来，林毓扫视一眼周边，没看到什么紫毛。“我今天月考，放学早。”她解释道，“这几天还有人找你要钱吗？”

林锋摇摇头，抓住林毓的手：“没。就上个星期，几个高年级的……”

高年级的，不是紫毛？林毓暗自琢磨。“下个星期舅舅来接你，说好了。”她看着林锋望向蒸糕小摊的目光。

“我爸出差回来了？”林锋心不在焉，林毓点点头，掏出钱包买了两只蒸糕。烫手，林毓把自己的那个塞进裤子口袋里，烫腿。

“你知道紫毛吗？”林毓想了一会儿，为确认还是低头问他。

“紫毛？”林锋好像吓了一跳，飞快看一眼林毓，欲言又止，“嗯……好像听高年级的说过……”

“他们为什么不来找你麻烦了？”林毓又问。

林锋表情有点纠结，似乎觉得这是校内秘辛不宜外传一样，迫于表姐淫威还是低声宣告：“前几天，有人揍了他们一顿，我听说的，就在去你们学校那条小路，暗巷子里。”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林毓纳闷，不是好事一桩吗？

“我又听他们说，因为高年级的被揍，紫毛很生气，迟早要让那个揍人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们没时间找我麻烦，一致对外了。”林锋老老实实报告。

“呃……”林锋见林毓不说话，又支支吾吾地说，“揍人那个好像是你们学校的……”

“不是我们学校的。”林毓云淡风轻又斩钉截铁，“肄业游民，跟咱们没关系。你不被找麻烦就行，在学校自己学会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