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一梦 第3章 Early Autumn

分科之后的第一次大考快到了，成绩要决定能不能进重点班。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沉了不少，连后排那几个总是趴着睡觉的男生也开始翻书了。

于哲倒不怎么在意考试。他在意的是何心瑶。

两人现在熟了一些，但是有时反而让他更难受了。以前聊天想说什么说什么，现在却每一句话打出来都要在脑子里过几遍。有时候思来想去，最后发出去的只剩下三个字：“在干嘛。”

白天在学校里，于哲去上厕所要经过六班，每次走过时脚步就不自觉地放慢一点，眼睛往六班教室里瞟一眼。有时候能看见何心瑶跟几个女生在走廊上说说笑笑的，他远远看见了，心跳就快半拍。但她身边总有人，他也就没凑上去。有一回何心瑶路过的时候正好也看向他，但是于哲又赶紧把头扭开，假装在看走廊外面。等何心瑶走远了，他心里又后悔——刚才打个招呼就好了。

放学回到家里，于哲翻开手机看到何心瑶亮着的头像，他又想起白天那个没打成招呼的瞬间，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何心瑶喜欢熬夜。于哲不是，他是那种十点不到就困的人，加上家里管得严，到了点手机就要上交。但何心瑶的头像总是亮到很晚。于哲开始趁爸妈睡着以后，蹑手蹑脚地把被收走的手机偷回来，窝在被子里，屏幕调到最暗。

手机震了一下。何心瑶发来的消息比平时短，语气也淡淡的。

于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今天你看起来好像又有点不太开心，怎么啦？”

过了一会儿，头像闪了。

“没什么事啊，还好吧。”

于哲翻了个身，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有呀，挺明显的。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这次何心瑶回得快了一些，但是没有接于哲的话。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于哲愣了愣。

“打游戏，看书，打篮球。”

“打游戏，我就知道。”

于哲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于哲一直记得第一次聊天时她说“不讨厌男生打游戏”，她明明嘴上说过不讨厌的，现在倒好。

但他手上没停，赶紧回了一句。

“我也很爱看书啊，小说什么的都看，我这有一书柜的书好吗。”

“那你平时都看什么？”

“嗯，我之前看过《飘》，《基督山伯爵》。”

“你看原版吗？”

“那当然了！”其实于哲看的不过是翻译删减后的青少版而已。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于哲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看着屏幕上“正在输入……”闪了闪，又停了，又闪。他屏着呼吸，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敢碰，好像碰一下就会把那边正在打了一半的字吓回去。

“明天给你看一篇小说。”

于哲盯着这行字，心里有些开心，手上打的字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是不是言情小说，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不开心的吧。”

“你看不看！”

于哲在被窝里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隔壁是爸妈的房间。

“看看看，明天你怎么给我？”

“明天大课间你来走廊，我给你。”

“好。”

于哲打完这个字，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页。何心瑶的头像还亮着，他虽然舍不得睡觉，但是他确实是困了，只能匆匆道了晚安，又悄悄地把手机塞回爸妈收手机的柜子里，才回房间躺下。

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到刚才聊天的话，一会儿又想到白天在楼梯口她扫过来的那一眼，就那么一下，他躲开了。她到底看没看见他？看见了的话，会不会觉得他在故意装不认识？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

不知道是一篇什么小说。肯定是什么言情小说。随便看看得了。

又想起他们两个人聊天，每次都是他先说话，她倒是都会回复，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于哲就开始说早安晚安了，一天也没断过。可她从来没主动找过他。

但是于哲好像也不纠结这个，因为似乎只要跟何心瑶说几句话就能让他开心一整天。

况且，明天何心瑶要给他看小说，不是吗。

第二天早读，语文课本竖在桌上，他一行字看了七八遍，脑子里全是昨天何心瑶说的“大课间你来走廊”。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挂钟——才过了五分钟。

好不容易挨到大课间。高中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饭吃得早，消耗得又快，于哲平时到了这个点肚子早饿了，一定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垫一口。但今天他顾不上饿，第一个从教室出来，若无其事地看了一圈，伸了伸懒腰，然后十分轻松地往门口的栏杆上一趴，四处看了看，何心瑶他们班外面的走廊上三三两两都是人，有人在啃面包，有人趴在栏杆上晒太阳。

他往六班门口挪了几步，还是假装漫不经心地站着，但是眼睛始终没离开六班的门口。

终于，他看到何心瑶拿了一个本子从班里走了出来，他赶紧把目光移开，没有立刻走过去，就假装没看到似的继续晒太阳。何心瑶也没过来，就那么站在六班的门口，还是继续跟她的同学说说笑笑。

于哲有点演不下去了，他穿过人群，远远看着何心瑶。

初秋的晴天，阳光明晃晃的。何心瑶侧着头趴在走廊栏杆上，马尾梳得很整齐，安静地垂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发丝飘起来，于哲走近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假装路过，经过何心瑶的时候好像是正好偶遇一样，他想停下来静静地跟她说话，但他又不好意思，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就这么站在了走廊的正中间。这样就好像他还有事要去办，只是恰好碰见何心瑶一样。

“什么小说啊。”

“给。”

何心瑶递过来一个本子。

于哲接过来翻了翻。几张纸，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单词，字迹很工整。

“小说呢？”于哲问。

“这就是啊。”

于哲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几页英文。

“这是你自己写的？”

“我抄的。你不会看不懂英语吧？看不懂还给我。”

她伸手要抢。于哲动作更快，把本子往后一藏。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我拿回去看。”

"看完了把本子还给我。"

何心瑶说完转身走了。于哲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马尾在她后背上轻轻摆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

他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上课铃响了，于哲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东西，但肚子好像也不饿了。

一整天他都没敢在学校打开那个本子，他怕被旁边的同学看见。他把手伸进书包摸了好几次，摸到封皮又缩回来。物理课上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几秒，还是同桌在旁边悄悄提醒他才知道老师问的是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放学，回家以后他立刻坐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从书包里掏出本子。

封面上写着何心瑶的名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于哲用指腹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一行应该是题目——Early Autumn。

于哲的英语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这篇小说通篇有一半的单词他都不认识。他翻出英汉词典，词典很厚，纸页边缘已经发黄了，翻起来哗哗响。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词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台灯的光照在本子上，何心瑶的字在灯下显得更整齐了。每个不认识的单词，于哲都一个一个地查，在草稿纸上把意思写下来，再连起来读。字写得比平时做英语作业还认真。有些句子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但是总觉得这几个单词连起来的意思不太对。

全部翻译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平时这个点早就睡了，眼睛有点涩，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把草稿纸上那一行行磕磕绊绊的中文连起来看了一遍，打了哈欠，合上本子，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他躺在椅子上往后仰了仰，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写得挺好的。她的字真好看。

第二天，于哲拿着本子去还。

“看完了？”何心瑶问。

“对啊。”

“然后呢？”

“写得挺好的。你的字挺好看。”

何心瑶看着他，好像在等什么。

“没了？”

于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什么？”

又想了想，憋出一句。

“就是两个人分开了好多年又偶遇了，聊了几句后面分开了嘛。”

何心瑶伸手把本子拿回去，说了句“没事”，转身进了教室。

于哲站在原地，走廊里的风吹过来，他挠了挠后脑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定是说错了什么，但说不清错在哪儿。两个曾经的恋人偶遇，寒暄，分开，于哲读的时候只觉得这些情节的描写好像有些什么意思，但是他又没弄明白。昨晚翻词典翻了好几个小时，那几页纸被他翻来覆去地查，可翻译出来的那些句子，他记住的好像真的只有她的字。

他明明一个字一个字查完了。他明明看得很认真。

她到底在不高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