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有回响 第12章 第 12 章

“我想知道他……周念华到底怎么了…….”唐回在问出这句话时，从神色到表情再到眼神都已经恢复如常，他满脸的淡漠和镇定，仿佛询问的只是一件案子、一桩私事，与自己全然无关。

沈碧宁怔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想好措词，她抿了抿嘴，如实回答道：“他肝癌末期，最多也就两三个月的寿命了。”

肝癌末期？唐回愣住了，似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随即他的表情开始剧烈的变化着，从惊愕到狂喜再到最后的平静。

“原来他也患了肝癌，还快要死了。怎么不算报应呢。”唐回低垂着头，敛去了脸上和眼中的所有表情，只有一声声低语在房间内响起。

如同控诉，也如同庆祝。

沈碧宁仍旧站在门口，秀眉微蹙、红唇轻抿，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唐回，看着他平静的发着疯。

她其实特别的理解唐回，平心而论，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她是绝不会原谅那个杀人犯父亲的。

出于职业需求，她不得不走这一趟，可她心里是站在唐回这边的。

无论唐回做什么决定，她都不觉得他有错。他愿意去见周念华最后一面，那是他大度豁达；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

甚至于他对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翻脸或是恶语相向，都是可以理解的。

就在刚刚，她表明来意的时候，唐回真的是肉眼可见的愤怒了，但他最后仍旧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并没有任何的出言不逊。

由此可见唐回是个素养很高的人，再生气也不会迁怒于旁人。

沈碧宁这一刻都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劝别人大度的“圣母”，好害怕出门遭雷劈啊。

正胡思乱想着，唐回再度出声，将沈碧宁的思绪拉了回来。“沈医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回来坐下，咱们再聊几句？”

沈碧宁二话不说向着办公桌的方向走了回去，又一次的坐在了唐回的对面。

“沈医生，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帮周念华。据我所知，服刑期间的犯人应该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唐回的声音微微带了点嘲讽。

但沈碧宁没有生气，她听得出来，这嘲讽是冲着周念华去的，不针对她。

她将谢枫如何找到自己、周念华这些年在狱中的表现、几位狱警为什么要为周念华求情担保……等等一系列事，如实相告。

唐回越听嘴角的笑容越是讽刺，最后更是低低的笑出声来。

他微眯着双眼看着沈碧宁，笑着嘲讽道：“真是没想到啊，他在监狱二十年，还能维系他老好人的做派。沈医生你知道吗，这个人在我的记忆中就是个老好人的形象，一辈子没做过错事的那种人，而他唯一犯下的错……”

说着，唐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泛红，眼中有水雾弥漫，说话的声音也带着哽咽，“他唯一犯下的错，就是杀了自己重病的妻子。”

唐回说完这番话后，迅速的调转座椅，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沈碧宁。

沈碧宁看不见他的正脸，却看到他的肩膀，在不易察觉的颤抖着。

她知道他一定是哭了，却只能保持沉默，等他默默的自己消化掉这些情绪。

沈碧宁再次有些埋怨自己，为什么非要走这一趟，唐回可能已经渐渐忘记了那段痛苦的过往，甚至忘记了周念华这个人。

可正是由于她的到来，他就要再次被迫重新回忆一遍痛苦。

唐回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非得为周念华的过错以及她的工作来买单？

“唐律师，对不起，是我没有衡量清楚后果就冒然的来找你，害你想起一些不好的事，都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郑重道歉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来骚扰你，你可不可以当作今天没见过我。”

沈碧宁站起来，对着唐回微微的一鞠躬，真诚的说道。

这时唐回已经转了回来，他的情绪看起来已经正常，只是眼角还泛着红。

他好奇的看着沈碧宁，闷闷的问道：“你能接受我的决定？不打算继续劝我，或者觉得我太狠心？”

沈碧宁摇头，满含歉意的说道：“你没有错，如果这件事换到我身上，我未必有你这样好的涵养，恐怕早就对来劝我的人破口大骂了。在这件事上，你怎么决定都是对的。”

听了这番话，一直以来都或是愤怒或是平静的唐回居然淡淡的笑了，“你这个善终服务者还真是特别，不站在委托人的立场考虑问题，而站在对立面。”

“做善终服务的也有良心，分得清黑白对错。我会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原谅周念华，更不会去见他，说不定我还会迁怒于来做善终服务的那个人，谁让他们当圣母劝人要大度了。”

沈碧宁苦笑着说道。

唐回再次被沈碧宁的回复逗笑了，微微摇了摇头，一副有些无奈的样子。

沈碧宁呼吸一重，都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心生旖旎——这个唐回长的是真好看，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算是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沈碧宁突然有些郁闷，她该如何和谢枫解释呢，还有徐洁那个讨厌的女人，如果知道她吃了瘪怕是要笑掉大牙吧。

不过即便如此，她仍旧不后悔放弃劝说唐回，她实在不忍心再勾起他童年的悲惨回忆，不希望他再度被仇恨掩埋。

而且她也不觉得她能成功，看唐回的态度就知道谁也说服不了他。她虽然擅长些花言巧语，但对方可是律师，她可没那个自信能在嘴皮子功夫上赢了他。

唯一后悔的大概就是答应了谢枫接下这个案子，以及和徐洁打了那个见鬼的赌。

沈碧宁再次起身，对着唐回抱歉的笑了笑，说道：“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唐律工作。”

唐回若有所思的看了沈碧宁几眼，突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按照他之前的预想，沈碧宁会尝试反复的劝说，不达目的不罢休。若真是这种情况，他自然也不会客气，到时候什么绅士风度，可就顾不上了。

可是沈碧宁非但没有纠缠为难，还反过来说理解他的决定，甚至说如果换到自己身上，怕是会更恨。

这倒是让唐回对这个漂亮的女医生刮目相看了。

沈碧宁起身走到门口时，唐回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觉得既然人家姑娘讲道理，自己也得上道不是？最起码起身去送送是应该的。

“沈医生，今天辛苦你走这一趟，我送送你。”唐回说着也站了起来，向着门口走去。

他个子高腿又长，没几步就迈过来了。

“谢谢。”沈碧宁也不跟他客气，随手推开了门，笑着回了一句，然后和唐回前后脚走出了办公室。

出了内间来到外间，沈碧宁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扭过头去不可思议的看着唐回。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却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她在问唐回：你们唐宋律所的员工都这么放飞自我吗？

只见整个外间大约十几个工作人员，根本就没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办公，大家围聚在一起，一边喝着星爸爸，一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沈碧宁虽然没见过律师工作，但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应该是眼前这幅场景。

在她的印象中，律师该是一副严肃、认真且不苟言笑的形象，就像身边的唐回这种。为什么他的员工和他的差距这么大？

这家律所真的正宗吗？对此，她持保留意见。

同样愣住的还有唐回。

自己律所的员工什么德行他自然清楚，也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今天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唐回知道这些员工在宋子逸的纵容下一个比一个不着调，但大体上是过得去的，从来也不会没规矩到眼下这个地步。

看看他们此时肆无忌惮的模样，这哪里是律所，这比菜市场还热闹。

很快，唐回就在人群中发现了目标人物——宋子逸，这货果然也在，而且是一群人里闹的最凶、表情动作最夸张的。

他就说员工们怎么敢在上班时间这般欢实，敢情是有老板跟着胡闹啊。

唐回的眼角余光瞥到了沈碧宁欲言又止的表情，觉得格外的丢脸。他猜沈碧宁一定也觉得震惊，只不过不好意思问他罢了。

让外人见识到了唐宋律所如此不靠谱的企业文化，这是唐回绝对不能容忍的，他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伸手就在身侧的玻璃门上用力敲了敲。

手指敲在玻璃门上的声音响亮又清脆，一下子就震住了那群不务正业的“闲人”。

“吓我一跳。”宋子逸还敢恶人先告状，拍着胸口佯怒的冲着唐回喊道。

其他人灰溜溜的让出了一条路，眼神暧昧的看着走过来的沈碧宁和唐回，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格外的耐人寻味，还会时不时的互相挤眉弄眼一番，好像在传递某种讯息。

这条路并不远，沈碧宁却走的胆战心惊，一股凉意顺着脊背乱窜，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几乎是硬着头皮走过去的。

她总觉得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却搞不懂为什么。

那一刻她有一种置身于黑店的错觉，非常害怕这伙人下一秒就会集体围攻过来将她给绑了。

当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碧宁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呜呜呜，这家律所的人都是怪咖，她以后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