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可儿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街边的路灯忽明忽暗,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到了嘴边的拒绝,让她舌尖泛起一阵酸涩,像咬了一颗未熟的葡萄,不算难吃,却酸得刺人,她不喜欢。
答应?
萧可儿只觉像是咬到一只烂透的苹果,外表光鲜,芯子早已腐坏,徒有其表,根本不能入口,这感觉同样不对。
她到底该怎么办。
牧行舟似是一眼看穿了她的犹豫,率先说了声:“对不起。”
萧可儿听到这话,猛地抬眸看向他,绿色的瞳眸里盛满困惑。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无措,“是我太急了,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对吗?”
少年心性本就冲动直白,可此刻望见她眼底的迟疑,他心口骤然发闷,半点不愿成为让她为难的存在。
“没有。”萧可儿说,“我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可以等。”牧行舟立刻接话,“我可以慢慢等,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我说过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萧可儿听着他那句可以慢慢等,轻声应下:“那好,你等一等。等我整理好心情,我们好好聊,你再告诉我所有我不知道的。”
“好,我等你。”牧行舟说,“可关于我的事现在就能告诉你,为什么要等以后啊?”
“因为我要慢慢接受你喜欢我这件事。”萧可儿说,“有人对我说喜欢,对我来说太新奇,更多的是神奇。我需要消化一下,再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太过突然的喜欢,总会让人不安。”
这下轮到牧行舟愣住了,满眼不敢置信:“没人向你表白吗?!”
“没有。”萧可儿轻轻摇头。
“那……你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吗?”
“没有。”
话音刚落,牧行舟立刻扬起一脸灿烂的笑,攥紧拳头小声喊了一声:“Yes!”
“你在开心什么?”萧可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唇角。
“那我不就是第一个跟你表白的人吗?”牧行舟语气里满是激动,“就算被你拒绝,我也是第一个被你拒绝的人,第一个!第一次!”
“这很重要吗?”
“也不算特别重要。”牧行舟认真想了想,“就是第一次会让人印象特别深,更容易被记住。”
萧可儿恍然:“你想让我记住。”
“嗯!”
“那你不用愁。”她轻声应道,“印象深刻,已经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牧行舟笑得一脸傻气,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夜空,“时间不早了,你要回去吗?”
“你先走吧。”萧可儿掏出车钥匙,“我一会儿再走。不方便的话,车钥匙给你,你能自己开回去吗?”
“不用!不用。”牧行舟连忙摆手拒绝,“我打车就好。”
“那好。”萧可儿收回钥匙,“拜拜。”
“拜拜。”
牧行舟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向她:“你想好以后,一定要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好。”萧可儿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牧行舟才上车离开。
萧可儿站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折身,往警局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警局门口,周遭几乎没什么人影——这种地方,本就不该人多。
点了支烟,静静望着楼内透出的灯光,与外头沉沉的夜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抽了两口,任由烟头静静燃着,直到快要烫到指尖,也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小姑娘怎么还学会抽烟了。”
萧可儿循声转头,来人是位身着警服的中年人,正笑着打趣她。
她下意识攥紧烟头掐灭,手心传来一阵灼痛。
“哦哟,疼不疼啊?”
“还好,不怎么疼。”萧可儿淡淡开口,“王叔,你怎么出来了。”
“有你站在这儿,知道的是在发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当门神呢,吓死人。”王明笑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萧可儿说,“可能什么都想?”
“就你会耍嘴贫。”王明瞥了她一眼,“正巧你没走,那个女生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谢谢。”王明说,“她说谢谢。”
谢谢。
萧可儿在心里轻轻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太轻,又太重,重得他接不住。她抬眼,声音淡了几分:“那位姐姐会怎么样?”
“从轻处理,也要进去几年。”王明语气沉了沉,“毕竟那姑娘的手,不算干净。”
萧可儿哦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这结果本就在情理之中——做错了事,无论有意还是无心,犯下的错都是真的。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无关情绪,只论因果,这是世间最冰冷也最公平的法则。
道理她全都懂,可心底那股压不住的失落,还是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王明见她这副模样,便问道:“不开心了?”
萧可儿没应声,她自己也分不清此刻心头堵着的情绪,到底算不算不开心。
王明不再看她,只是缓缓开口:“你跟另外那两个小子,我和张荣作为曾经教过你们的老师,我们总觉得你们少年老成,心思重,可话说回来——就算这几年经历了这么多,你们现在,也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
他顿了顿,“别觉得困惑。经历能让你们懂很多事,但真正能把心沉下来的,从来都是时间。”
“王叔,您又讲大道理。”萧可儿随口吐槽。
“嘿!怎么说话呢!你王叔我好不容易耍一次帅。”王明见小姑娘还能没心没肺地怼人,心里便松了大半,“话说回来,你们那个救助活动怎么样了?”
“在持续推进,我复工之后也会过去帮忙。”
“我看电视剧里,你们这种集团总裁不都忙得脚不沾地吗?你怎么这么清闲。”
“您也说了那是电视剧。再说我不只是挂着总裁的名头,手上还有别的事要做,总不能天天泡在集团里。不然养那么多人干什么?留着小依他们俩又是干嘛的?”
“行吧,说不过你。”王明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都快凌晨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知道了。”萧可儿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王叔再见。”
“去吧去吧。”王明挥挥手,“路上慢点。”
萧可儿应了一声,在他的催促下上了车,驱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畅通无阻,车子穿过满城灯火,驶向她最初的那个家。
萧可儿在地下车库停稳车,刚一开门,一道白色身影便猛地朝她扑来。她伸手稳稳接住,轻声哄道:“宝贝儿,对不起,让你独自在家待了半个月。”
白狐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掌心,软乎乎的,满是委屈。
萧可儿将它紧紧抱在怀里,走出车库,踏入庭院。地上还残留着未化尽的残雪,透着几分清寒。
白狐忽然从她怀中跃下,轻巧地落在没有积雪的地面上。
萧可儿深吸一口气,刺骨的夜气直直灌进肺腑,冻得她心头一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默念:大部分问题已经解决,不要再乱想。
此刻,心头只剩一件事压得她喘不过气——牧行舟的喜欢。
她该怎么办?
要想好好想清楚,就得先静下心。
要想静心,得先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轻轻舒展了下四肢,微微清了清嗓子。
下一瞬,婉转幽扬的京剧腔调自她唇间缓缓淌出,水袖般绕在晚风里。
她随韵而动,身姿轻盈灵动,恰似月下一只舒展筋骨的白狐。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媚——不艳俗、不刻意勾人,也不清冷疏离,只是骨子里漫出来的灵动与风情,眉眼流转间皆是温柔气韵,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只觉眼前人鲜活又动人。
一曲终了,余韵还绕在微凉的晚风里。
萧可儿收了身姿,抬眼望向自己唯一的观众,眉眼弯起:“好听吗?”
白狐仰头望着她,蓬松的尾巴轻轻一摆,竟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
萧可儿轻轻松了口气,还好,功底还在,没有退步。
就在这时,几声轻缓的掌声从暗处传来。
啪,啪,啪。
萧可儿循声抬眼,只见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来人像一缕轻盈无迹的幽魂,静悄悄地走来,不带半分尘嚣,却干净得剔透,纯粹得近乎透明,空灵又柔和,美得不染一丝杂色,只余下一份不似人间的清灵。
“好听,真好听。”莫轻离在她面前站定,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唱得这么好,看来事情是解决了。”
“嗯。”萧可儿应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我问过龙依,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回这里。”莫轻离说,“我就过来碰碰运气,看看你到底好不好。现在看这样子……心情应该还是不算太好,对吗?”
萧可儿没说话,被莫轻离看得一阵心虚。
莫轻离见她不开口,转身就走,半点犹豫都没有。
“你去哪儿啊?”萧可儿急了,这人走得也太干脆了。
“问你你又不说,我待着干嘛?”莫轻离头也不回,“我呆在这儿当摆设也不是个事,还是说咱们俩一起喝西北风吗?””
话音落,她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萧可儿则是站在原地,脑子里的天平剧烈摇摆。
说?
还是不说?感情这团乱麻,远比排戏谱、调弦律要棘手百倍,倒不如工作来得干脆利落。
三思而后行。
萧可儿思忖片刻,抬步走到莫轻离面前,张了张嘴:“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