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不算大,勉强能遮住两个人。
一滴冰凉的雨滴从屋檐的瓦片上垂落下来,打在盛今野的肩上。
一滴雨水,让盛今野从头冷到了脚。
她哑然半天,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敢置信地问陈虚怀:“你说什么?”
陈虚怀不怕死地再次重申:“如果你想出国,我可以帮你,玄学的事谁都说不准,我会找个理由,帮你搞定村里人,他们不会不信我。”
又是一个擅自帮自己做决定的人,盛今野往后靠在潮湿的墙壁上,身体卸了力,笑得也很无力。
“笑什么?”陈虚怀皱眉,声音染上几分压迫感。
刚才在茶馆待了半小时,就耗尽了盛今野说话的兴致,眼下她根本不想再开口跟陈虚怀说一个字。
陈虚怀跟盛今野面对着面,漆黑的眸子紧紧锁在她的脸上,似乎不肯放过她表情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又在试图读懂盛今野。
但盛今野这次没给陈虚怀机会。
“别这么……看着我。”像是花光所有的力气,丢下最后这句话后,盛今野推开陈虚怀,毫不犹豫地走进雨幕里。
对着陈虚怀那张脸,盛今野很难说出什么狠话,只能推开他,再远离他。
雨还在下,盛今野已经顾不上自己淋了雨会有多狼狈。
她只知道堵在心口的那些糟糕的情绪,急需一个发泄方式,不然,她随时会崩。
陈虚怀撑伞追了两步,望着盛今野单薄又随时要崩溃的背影,心口倏然钝痛了一下,慢慢放缓脚步,拉着一定距离守在她身后。
从古镇走回村里,一路都有路灯,看着盛今野进了家门,确保她没有犯夜盲症后,陈虚怀才沉默地撑着伞离开。
盛今野被刺激得脑子很顿,洗澡的时候连热水器都忘了要提前开,最后干脆就着冷水洗了个头洗了个澡,头发吹得半干,就累得躺在床上,裹着一身潮湿昏沉睡去。
窗外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吧嗒吧嗒,一夜未停。
这一夜里,盛今野做了无数个不清不楚的噩梦,却仍然下意识地满怀期待,希望睁眼醒来,带给她噩梦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可惜盛今野总是事与愿违。
翌日醒来,盛德明和梁莹夫妻二人已经开车进了村,直冲村长办公室,要求一个小时之内召集全村人,到祠堂开会。
当初村里修建新祠堂,盛德明夫妇捐了好几百万的款,算是村里的恩人。
村长不敢耽误,也没问什么事,甚至还以为盛德明夫妇此次从国外回村,又要捐款,连忙跑到广播室,大声昭告全村,半小时之内到祠堂集合。
听说盛德明夫妇这两个大恩人回来了,村里人都高兴不已,忙的不忙的,都放下了手中的事,纷纷往祠堂赶。
盛今野听到广播,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脏话,艰难从床上爬起,翻出柜子里的一样东西揣进兜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抄起手机就出了门。
她刚打开门,陈虚怀就站在她家门口,身上又换上浅色衣服,安安静静杵在那候着。
盛今野本来还十分困倦,看到陈虚怀时成功被他吓清醒,顶着起床气,嘴里又冒出一句脏话。
“吓死我了。”盛今野白着脸,没好气地剜了眼陈虚怀。
“不要总是把‘死’挂在嘴边,要学会避谶。”陈虚怀轻声严肃提醒。
盛今野管不了那么多,关上门,无视陈虚怀往祠堂方向走。
盛德明和梁莹这两个人精可能要搞事,她得快点赶过去。
但她脑袋犹如千斤重,昨晚淋了一场雨,用冷水洗头洗澡,又没把头发吹干就睡,今早起来成功发烧了。
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还以为只是昨天爬了山,晚上又跟人吵了一场架,所以今天才会这么累。
陈虚怀跟她并肩而行,又提起昨晚那件事:“全村人都在祠堂,这是个最好的机会,你如果真的想走,我会帮你。”
盛今野反应了两秒,才听懂陈虚怀在说什么。
她转头,轻飘飘瞪了他一眼,讽刺道:“帮我?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当初看了她八字,要她留在村里的人是陈虚怀,今天自作主张要帮她离开的人还是陈虚怀。
盛今野搞不懂,这个陈虚怀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虚怀,我是喜欢你,但……”
“但我不喜欢你。”
盛今野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山体轰然崩塌,将她压垮倒下,窒息感扑面而来。
不知道是怎样的意志力,硬是让盛今野撑住了,她面上不显,只是脸色白了几分,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早说啊,害我浪费这么多时间。”
强撑着体面,装作毫不在乎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盛今野不再将眼神施舍给陈虚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单薄又淡漠。
陈虚怀还站在原地,这一次,他没有一如既往跟在盛今野身后,只是站在那里,低下头,面无表情的脸上泄出几分隐忍的痛苦。
很多话他不能直接说,但他知道盛今野向往自由,想去追求更广阔的天地,所以,大逆不道地欺师灭祖一次,嘴硬道出那句伤人的“不喜欢”,也是值得的吧。
既然要走,那就不要留下任何念想。
陈虚怀不想让自己变成盛今野放不下的牵挂,干脆残忍斩断他们两个人之间刚建立起来的羁绊。
祠堂,早已人满为患,除了盛德明和梁莹,没人知道为什么一大早要开会。
盛今野几乎是最后一个赶到的祠堂,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她就看到盛德明手边放了两个大箱子。
村长站在盛德明身边,拍了拍掌,祠堂里嘈杂的说话声慢慢变小,很快消失。
村长扯着嗓子喊:“各位乡亲,咱们村的德明夫妇回来了,他有惊喜要给到大家,大家掌声欢迎!”
村长话音刚落,祠堂掌声如雷贯耳。
盛今野靠在圆柱上,一手横着环在身前,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肘,抬起手摸了摸遭罪的耳朵,又用力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
盛谷秋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过来,站到盛今野身侧,低声问:“姐,这什么情况?二叔和二婶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今野无心回答,只摇了摇头。
看出姐姐状态不对,盛谷秋识相地闭了嘴,乖乖站在盛今野身后当个透明人。
盛德明开口:“真是不好意思了各位兄弟叔侄,听说我女儿今野现在是镇村吉星……”
所有人目光聚焦到盛今野身上片刻,又转回去看着盛德明。
听到自己名字,盛今野顿时警铃大作,神游的状态立马回归,眼神不善地瞥了眼盛德明,两个人的视线正好对上,她马上移开眼睛,表情嫌恶。
盛德明叹了口气,继续笑着对大家说:“我找大师了解过了,咱们龙屏村的镇村吉星,不可能是今野,大家搞错了!”
全场轰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盛今野皱了皱眉,没其他人这么大反应。
盛谷秋在后面简直快要急死:“哎呀,二叔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行,我这就去找三叔来!”
盛谷秋说着就重新钻进人群。
村长脸色跟着变得尴尬,着急地小声阻止:“德明,你……你在说什么啊?阿野可是你的亲女儿,你这不是要毁了她的名声吗?”
梁莹笑着插进盛德明和村长中间,自信且大声:“村长,我和德明找的大师很厉害,人家算过了,今野当初抛了八个圣杯,只是巧合,算不得什么的!”
“是吗?”祠堂大门口传进来一道响亮又带着讥讽的声音。
众人侧身看向门口,陈虚怀绕过镂空屏风,进入众人视线。
看清来人是陈虚怀,大家纷纷自觉往两侧让出一条小道。
盛今野眉头快要凝成一团。
陈虚怀这时候站出来是想干什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管她的事?
盛今野站直身体往前一倾,下一秒又顿住。
陈虚怀沿着小道往里走,径直走到供桌前,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从桌上拿起一炷香,掏出口袋的打火机点燃香头,往前走了两步,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身时,眸子一抬,望向盛今野。
等陈虚怀烧香的期间,在座各位没一个人吭声,所有人都在耐心等他开口继续往下说。
在跟陈虚怀对上视线那一刻,盛今野僵硬绷直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
她在陈虚怀这个柔和的眼神里,得到了安抚。
随之而来的就是疑惑。
半个小时前才大声说着不喜欢她的人,眼下这种情况,又怎么会用一个眼神安抚她?
是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盛今野想明白,盛谷秋屁颠屁颠跑了回来,兴奋地主动交代:“姐,你猜我刚出去跟三叔打电话的时候遇见谁了?陈虚怀!”
盛今野险些两眼一黑,有气无力地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盛谷秋嘿嘿一笑,“姐,你都不知道他多担心你,我见到他就顺嘴说了句二叔二婶要刁难你,坏你名声,他那脸色,恐怖得简直像要吃人,马上就冲进来了!”
果然……
盛今野啧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头疼得更加厉害。
她也摸不准陈虚怀会当着全村人的面做出什么事,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只能静观其变。
盛今野眼睁睁看着陈虚怀走到盛德明面前,面色如常道:“自从我师父隐退,龙屏村大大小小的法事都是我做主,无一出错,盛二叔说找了大师算过盛今野不是龙屏村的镇村吉星,那请问,那位大师是谁?”
盛德明哑言,底下村民立即帮腔。
“是啊,咱们虚怀小道长算卦算命向来很准,从没出错过!”
“再说了,外村的道士,哪管得着咱们龙屏村的事?”
“该不会是哪个村的嫉妒咱龙屏村发展成旅游村了,特意找了个神棍膈应咱们和今野的吧?”
“有道理,肯定是!别人村的就是见不得咱龙屏村好!瞧着我们有吉星保佑,就羡慕嫉妒,想毁了今野的名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盛今野也有点意外,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相信她。
等所有人闭了嘴,陈虚怀才缓缓接话:“盛今野是龙年腊月二十二丁卯时生人,先不说她能连抛八个圣杯,光看她的八字,就是贵人之相,跟龙屏村的命运极为契合,我不会算错。”
盛德明僵了几秒,梁莹却立马反驳:“你胡说!我女儿是腊月二十三出生的,我这个当妈的很清楚!”
端午安康!努力修文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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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