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草春塘 第2章 连城花（二）

楠木长案的碎片随着浮尘在空中纷纷扬扬了半晌才落地，燕何霜收剑还鞘。

她腰间长剑不同一般的青光剑，竟然是银色的，剑光尤为寒冽，剑锷正中更是镶了一颗硕大的雪白明珠，同样光华流转，令人不敢逼视。人群中已经有人认了出来，低声惊呼：“是抱雪剑！”

“燕何霜，她怎么来了？”

这些议论自然也都一字不落的被燕何霜收入耳中，她挑了挑眉，“花城主还需要我介绍一下自己吗？”

花照情声音恭谨：“燕前辈鼎鼎大名，是照情唐突了。”

前辈？

燕何霜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看起来很老吗？

不对，她记得花照情好像是个瞎子，那原谅他了。

抱雪剑在江湖中已经甚少露面，今日竟然亲临连城，不由得众人议论纷纷，比方才穆敦来时还要热闹。

毕竟同样是成名已久的剑客，剑与剑之间不免也有高下之分。

华山三剑二十年前成名，穆敦如今五十有余，比其余两个师弟大了十岁不止，平生最恨的一个词便是“大器晚成”。

抱雪剑同样是二十年前成名，燕何霜如今却只刚刚十九。

这当然不是因为燕何霜没出生就会拿剑，只不过因她天赋高绝，十四岁便得了前代抱雪剑的传承。初时还有人不服，然而一年之后，抱雪剑燕何霜就已成了江南武林闻风丧胆的传说。

至于燕何霜的师傅，隐居北邙的抱雪山人钱霰，倒是很少有人提及了。

钟斯敛环臂站在原地，挑衅地看向穆敦：“穆大侠，若论正道排名，你也不及抱雪剑多矣，这东首第一的位置怎么还有脸坐下去？还是尽早让出来的好吧？哈哈。”

穆敦从容起身：“那又何妨，钟帮主若是肯将西席首位的位置让给我，我自然愿意将现在这个位置让给燕女侠。”

燕何霜转头看向花岱，客客气气地询问道：“他们两个发什么疯？”

钟斯敛笑容一窒，但是燕何霜也不是跟他说话，他倒不好插嘴。

花岱早就为了这两个活祖宗焦头烂额：“求求您给主持个公道吧，穆大侠也好钟帮主也好，谁坐首位都行，可千万别让他们再打起来。”

“好说，让他们后面排着，我坐。”

燕何霜声音轻捷，提剑就往西首走过去，

怎么又来一个！

花岱真是一个头三个大，本以为来了一个主持公道的，怎么又是一个好事之徒。这厢也顾不上分说了，连忙叫人收拾场地，重换了西边的椅子，东边的桌案。

钟斯敛面色微变：“抱雪剑鼎鼎大名，莫非也要来争一把破椅子？”

燕何霜利落地将剑放在长桌上：

“谁要跟你争？你，后面坐着去。”

钟斯敛额头跳了跳：“你不要欺人太甚！”

燕何霜奇怪道：“我欺负你什么了？我又没有和你比剑。”

穆敦趁着钟斯敛不注意已经先一步抢了西首第二张椅子坐下，钟斯敛虽然愤懑不平，但也不敢真的和燕何霜对上。唯有坐到穆敦后面的第三把椅子上了。

这一场争位风波终于算是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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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何霜也得了空闲，仔细地观察起这些人来。

东席上不消说，一片推杯换盏的和乐氛围，主客尽欢。

花家推举的城主虽然是花照情，但这只是因为他是前任城主花剑臣仅有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罢了——另一个是花荆溪，刚刚因病被花岱送到别院修养的大侄子。

花家现在真正的掌权人是花岱，这次的宴席也是花岱办起来的。

花家生意由花岱经营，这些便都是花岱的熟人。花岱本人甚至都坐到了倪昇一桌。怪不得倪昇方才会请穆敦同席，他那张桌子看起来比旁人要长一些，大概是花岱早就给自己准备好的位置。

燕何霜冷眼旁观，倪昇这个客人倒是比花岱更像是主人一点，时常还要花岱殷勤侍奉他。

方才倪昇在穆敦和钟斯敛僵持不下的时候圆场，意味便相当微妙。态度之自然，好似整个花家没人能站出来做这个主一样。

西席这边则要复杂得多了。

穆敦看起来完全是个不清楚花家门道的愣头青，只知道闷头吃饭，抬头鼓掌，面无表情得好像舞姬都欠了他银子一样。

钟斯敛则似乎多少知道几分内情，毕竟他还是花岱亲自请过来的。但刚刚一番争端之后，他现在也是一副比穆敦还黑的大臭脸。

此外第四人就是扬威镖局的总镖头姜鹏。其余这些小帮派，被上头压着不敢言语，默默地吃饭，只偶尔和身边的自家兄弟说话。

燕何霜的余光瞥到倪昇，突兀地发现他竟然又在看花照情。

这就不太对劲了。

日色已暮，宴会厅即使点了蜡烛也是略有些昏沉。独花照情所坐的上首光线最为明亮，左右各一盏高足青铜灯，背后是一架金玉琉璃大屏风。连城琉璃素有五色宝石之称，被灯光一照显得尤为绚丽。

但这些都没有座中那个人来得亮眼。

燕何霜这才注意到花照情身上的红衣其实做得相当讲究，比起女子的嫁衣来也不遑多让。

层层叠叠的洒金朱砂色锦缎，袖口滚着寸许宽的繁复凤纹，衣领以下又罩着一层光色如银的薄红轻纱，只露出洁白叠荡的丝绸领巾，半掩住纤秀精致的锁骨，引得人愈发浮想联翩。

这样复杂华丽的衣裳拿给寻常男子穿，只怕要穿成个不男不女的老妖精，偏偏穿在花照情的身上却自然得很。

非但自然，甚至很漂亮。

红色衬他。燕何霜心想，也许是因为花照情眉心那点温柔妩媚的红痣，红若血滴，看起来也是妖精，但却是……勾人魂魄的妖精。

燕何霜低下头，悄不可闻地问袖中那颗葡萄：“今天花岱本来准备干什么？”

葡萄表面上只是一颗普通的葡萄，但是却能振动起来发出声音，且这声音还不会为旁人听到，精准无误地传到燕何霜的耳朵里。

“准备给花照情介绍金主，就是你旁边的那位。”

“穆敦？”

“不是，再旁边那个。”

燕何霜了然：“钟斯敛啊——”

花家不是个纯江湖门派，可究竟也是江湖人。花剑臣为人豪爽，出手阔绰，不计较财货，是个一点都不规矩的生意人。他的生意能在连城做起来，做得这么大，完全是因为一手天外飞仙般的剑法。青峰山上的山匪劫过他的货，第二天老大青蜂的脑袋就被挂在了连城城门口。

戚云将军修书一封，先是谢过花剑臣剿匪之功，而后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劝他不要每次都往东城门上挂人头，士兵搭了云梯都取不下来。吓到小孩子不说，夏日里人头腐臭，血污横流，易生蚊蝇。

因而花剑臣还在的时候，花家是坐稳了这个城主的位置，花家的生意也是无人敢动。

而到了花岱手上又不同了。

花四爷一生精明要强，只有不会武功这一点算是隐痛。

昔年花老太爷请了江南第一剑秋道成给几个儿子开蒙，秋道成先是掂了掂老二老三，评曰根骨尚可，心性不足，再评花剑臣，“二十年后华山论剑，当有此子矣”。

花老太爷大喜，把襁褓中的小儿子也拉出来给秋道成瞧，以为家门之中还能再出一位武学奇才。不曾想秋道成只是看了一眼，就给了定评：“有心无胆，有材无命，若习武则必死于刀剑之下。”

懵懵懂懂的花岱便被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关上了武道的大门，往后不论他怎样向父亲请求，都只能换得更严厉的拒绝。

一个不会武功的儿子，自然无法继承花家的城主之位，何况有花剑臣这个光芒四射的大哥在上面，不管他再怎么恨秋道成，恨父亲妄听人言，也只能蛰伏隐忍。

一直等到花剑臣逝去，花岱才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花家掌家之权。

他依然不能做城主，但花岱已然不在乎这一点了。他不着痕迹地清洗了花剑臣以前留下来的老人，打压本就资质平平的花荆溪，又扶持起因为残疾而注定无法自立的傀儡花照情——花家和中原武林的交往越来越淡，江湖门派逞凶斗狠，能有几人善终？

花家若是在他手上弃武从商，转成一方豪强，自可以蓄养门客，又何必亲自学那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武艺？

燕何霜自然也清楚花岱的打算，或者说，连城之中稍微有几分眼力见识的人，都看得出花岱所谋深远。

只是燕何霜还是要叹一句，花家怎么能生得出这样的蠢货。

如果说花家内部的明争暗斗是花照情一生不幸的开端，那么花岱就是将花照情从不幸的道路上轻轻一推，推进倪昇油锅里的那只手。

出卖子侄来换取利益，花岱所能仰仗的无非就是倪昇罢了。

而倪昇是什么人？看他对穆敦的讨好巴结便可知，在这个武力值至上的世界，倪昇和花岱一样，都是讨不到好的。

江南花氏的暗器独步天下，花老太爷得尽真传，到了花剑臣这一代，更添上剑法横扫六州，安玉夫人的毒术出神入化，这是花家的立身之本，也是花家能成为连城城主的根基。

倘若说武艺不能传家，头脑同样不能。哪里不缺会做生意的商贾？晋徽宁杭，中原的商派尚且人才辈出，争奇斗艳，相互不让，稍微弱势些的马上就要被踢下桌去，何况区区一个连城花家。

花岱自己的子女也是平平，倪昇肯跟他合作，除了花岱殷勤侍奉，恐怕也就是看重了他所谋虽远，而后继乏力，不足为惧。

便如钟斯敛这样的粗人都比花岱看得眼明，鹰蛟帮只做死人的生意，靠着镖局吸血，与连城商会井水不犯河水，这才是能真正长远的存在。

花家不如连城土著树大根深，前代城主花剑臣又不是个玲珑八面的性子，树敌无数，幸而花剑臣是病逝，而花荆溪虽然头脑不济，却还是学到了乃父几分真传，更有戚云将军一门姻亲助力。否则花家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只怕早就被人撕烂了。

从来是前人遗泽，后人败家。可笑花岱还以为是自己经营有方，浑不知是守着金山挥霍，坐吃山空罢了。

燕何霜最终定评：“在武侠世界里搞近代商业萌芽，一听就好完蛋哦。”

花四爷倘若生在同时期的大不列颠，那倒真说不准是不是能成一代商业帝国的缔造人。

燕何霜看着席上的几人叹了口气：“看着人模人样的，真是没想到都好这一口，死变态。”

葡萄很想翻个白眼：“在座谁不好这一口？不要告诉我你不好。你可是在总部看过照片之后就迫不及待跟我点名说要出这个任务的。背景都没仔细看就跳进来了，还得我给你兜着。”

燕何霜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领导你最好了，来，小葡萄咱们亲一个。”

葡萄惊恐地跳了出来，骨碌碌滚落在地上，这个身形实在是太方便逃跑，燕何霜没来得及拦，葡萄就已经滚到大厅中央。

燕何霜：不好！

2026.3.28 章节修订，新增花岱的背景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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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连城花（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