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源 第7章 第七章 谁是小师父

我和邵一暖往回走的时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她走在我旁边，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脑子里却还停留在刚才那个院子里。

七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孩。

“我们在等你。”

“我们只属于你。”

还有最后听见外面有人等我以后，她们突然变得焦急起来的样子。

然后我就这么被送出来了。

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让我走。

我原本以为自己第二次回来，至少能弄清楚一件事。比如她们是谁，比如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照片里，再比如那个一直出现在我梦里的女孩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结果进去一趟，问题从十个变成了二十个。

答案一个没有。

那我这一趟……

算是见面么？

回到村委会以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手机拿起来几次又放下，想查东西，又不知道该查什么。

七个女孩？

红嫁衣？

等我？

属于我？

这几个词无论怎么组合，搜出来的东西大概都不会是我想看的。

我正坐着发呆，门口突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来吃饭吧，你的自热火锅派上用场了。”

邵一暖喊完这一句，人已经转身走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

先吃饭。

人活着就得吃饱饭。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的肩膀，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对了隔壁屋子喊了声：“一暖姐，真的对不住你，得跟着我吃几天苦了。”

结果一走进她房间，我就看见桌上除了已经冒着热气的自热火锅，还有两盒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卤菜。

我停了一步，然后笑了。

“你是真的怎么样都不肯亏待自己的嘴啊。”

“那不然呢？”

她已经坐下了，拿着筷子把一盒卤牛肉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遇到大事本来就累，身累心累，饭还吃不好，那多没盼头？”

有道理。

我竟然无法反驳。

我们两个就这么坐下来吃饭。

火锅的味道很快把整个屋子填满了，邵一暖吃得挺认真，我却总忍不住看她。

看了几次以后，她还是没理我。

反倒是我憋不住了。

“你不问我，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急什么。”

她夹了一筷子菜，连头都没抬。

“你总会说的。”

“……”

“而且你不是自己走出来了吗？连衣服都没破，除了脸色难看一点~不过本来也没多好看。”

我抬头看她。

她终于笑了一下。

“所以至少目前看来，里面是安全的。”

我本来还想反驳她前半句，听到后面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一直被我忽略的事情。

“对了。”

“嗯？”

“我进去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什么？”

邵一暖终于抬起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突然斜了起来。然后她虚起了眼睛，压低了眉头，微微压了压下巴。

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一般没什么好事。

“说出来吓死你。”

“啊？”

她把筷子放下，身体慢慢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你走进去以后啊……”

声音也跟着压低。

“我就看见你慢慢开始变成马赛克。”

我愣住了。

“然后像素越来越低。”

她还用手在我脸前比划了一下。

“越来越糊，越来越糊……”

我已经不吃了。

“最后——”

她盯着我的眼睛。

“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像是在讲鬼故事。

哦不。

这本来就是鬼故事。

“不会吧。”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是马赛克？”

“可不是么。”

邵一暖微微点头，一本正经。

“玩过《我的世界》么？差不多就那个样子。”

我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脑子甚至短暂地宕机了一下。

怎么会是这个画风？

这种时候不应该是我慢慢走进一团雾里，然后身影一点点消失吗？再不济也应该有点空间扭曲，或者光线变化吧。

马赛克是什么东西？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想象自己走着走着，脑袋先变成一个方块，然后肩膀也跟着方起来。

想到自己帅气的形象毁于一旦，我拼命挠着自己的头。

邵一暖看着我的脸，终于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信啊？”

我盯着她。

“你也太傻了吧！”

“……”

“肯定不可能是美国片那个样子啊。”

被嘲笑的感觉真糟糕。

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被嘲笑。

“大姐。”

我眯起眼睛。

“这种时候你跟我开这个玩笑，我肯定会当真的好么！”

我所有微微的怒气都集中在了咬着牙和眯起来的眼睛上。

可能杀伤力不够大。

因为她还在笑。

“行行行，不逗你了。”

一暖终于坐正了一点。

“其实我看到的，就是你走进了那片荒树林。”

我也认真起来。

“然后呢？”

“然后就正常往里面走啊。树越来越密，人慢慢被树枝和野草挡住，最后看不见了。”

我皱了皱眉。

“就这样？”

“就这样啊。”

她想了一下。

“不过有一点不正常。”

“什么？”

“你走得太顺了。”

我没明白。

“那些草有这么高。”

她伸手比了个位置。

“树枝也乱七八糟的。我后来想跟着你进去看看，走了几步就不行了。枝条刮衣服，下面还有东西绊脚，根本不是能正常往里走的地方。”

她看向我。

“但是你不一样。”

“我怎么了？”

“你就是这么走进去了。”

她拿两根手指在桌子上走了几步。

“什么都没碰到。那些树枝就跟不在你那边一样。”

我慢慢停下了筷子。

这个形容其实比马赛克吓人多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当时看见的是什么。

我脚下有路。

前面有房子。

房顶挂着灯笼。

而在邵一暖眼里，那些东西根本不存在。

所以我走的那条路，在她眼里可能长满了荒草。

我绕开的墙，在她那里也许是一棵树。

而我走进的那个院子……

我突然不太想继续想了。

可能是因为前面那个马赛克的玩笑，现在听完这些，我居然还没有特别害怕。

有点不科学。

但这几天不科学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多一个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所以你明天什么时候去？”

邵一暖问得很自然。

我抬头。

“你觉得我还应该去？”

“你都已经来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

“而且今天不是安全出来了吗？”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少她们目前没想害你。”

这倒是真的。

“明天我们直接走到那里。”她已经开始安排，“你戴左右轮进去，我带上折叠椅在外面等你。还是十分钟一次报平安，超过时间我就给你发消息。”

“然后呢？”

“然后？”

“我要是不回呢？”

她想了一下。

“继续报警啊。”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还准备跟警察说我失踪了？”

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朋友跟女孩子跑了~然后失踪了。”

“老天爷~啊。”

我看着她又开始吃东西，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散了不少。

但还有一件事让我有点不爽。

“你怎么还不问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真的很想说。

从出来以后就想说。

“你说吧。”

她终于抬眼看我。

“我听着呢。”

于是我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那个院子。

最开始出现在照片里的女孩。

后来出现的六个女孩。

她们全部穿着红嫁衣。

她们说在等我。

她们说只属于我。

以及最后我说外面有人等我以后，她们突然着急起来，然后就这么把我送了出去。

讲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内容。

没有名字。

没有身份。

没有年代。

没有原因。

甚至连她们到底是不是鬼，我都不知道。

没有线索，连解密都是奢望。

邵一暖倒是想了一会儿。

“她们长得像么？”

我愣了一下。

这问题我还真没仔细想过。

我回忆了一遍。

“不像。”

“确定？”

“至少我看不出来像。”

我放下筷子。

“衣服都是红嫁衣没错，但是款式、花纹都不太一样。脸也不像。怎么看都不像一家子的。”

一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但不是完全的静默。

我想脑电波也是有电流声的吧。

两个脑袋都转得这么快，屋子里不应该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那完蛋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

她抬起头，突然恶狠狠地盯着我，还冲我龇了一下牙。

“肯定是你以前走南闯北，从各个地方抢来的老婆。”

“你不要胡说！”

我几乎立刻反驳。

她笑了。

我却笑不太出来。

因为说实话。

这其实也是我现在最害怕的一种可能。

七个。

不同样子，不同年级。

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人？

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我那天晚上反倒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八点，闹铃把我叫醒了。

我拿着牙刷站在门口，一边刷牙一边醒神，突然听见隔壁传来邵一暖的一声尖叫。

“我靠！这么晚了！”

我被她吓得牙刷差点戳到牙龈。

然后就听见她继续喊：

“这地方的鸡都不干活的吗！”

没过多久，她又开始打电话处理工作的事情。

我嘴里全是牙膏沫，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对哦。

鸡。

我们来了也不是一次了。

这个村子虽然人不算多，但村委会附近也住着不少人。

我好像真的一次鸡叫都没听见过。

甚至今天早上也没有。

没人养鸡么？

还是现在农村也不流行自己养了？

我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漱了口也就忘了。

等我们两个把东西收拾好，再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这一次不用再试着找入口。

我们直接走到了昨天那个地方。

荒树林还是荒树林。

杂草还是那么高。

邵一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对着我摆摆手。

“快去吧，早去早回。”

“嗯。”

我戴上左右轮。

左边的世界慢慢变了。

路出现了。

远处的屋檐也跟着露出来。

我随口说了句：“有路了。”

一暖的声音变淡了一些：“我这 边没有。”

我叹气，这我知道。

我往前看了一会儿。

又回头看了一眼邵一暖，像是要确定两个世界的同步。

一暖对我点点头，确认了她的位置，然后从包里把她那张折叠椅拿出来。

咔哒两下。

展开。

坐下。

动作熟练得让我怀疑她不是来陪我冒险的，是来钓鱼的。

她把手机拿出来晃了晃。

“等你回来，记得报平安。”

说完便不再看我，低头打开了游戏机。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

“等你回来”这四个字，这两天出现得有点多。

但我没再多想。

转身走了进去。

这一次路上没有再出现那个红色的身影。

可能是来过一次的原因，我居然已经有点熟门熟路了，很快就走到了昨天那个院子。

院门关着。

灯笼却依旧亮着。

白天看着那盏灯，感觉比昨天晚上奇怪得多。

我走上台阶，伸手轻轻叩了叩门。

没人开。

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

昨天她们还一个个站着看我。

今天怎么连门都不给开？

要不要自己推？

我手都放到门上了，又收了回来。

算了。

虽然不知道这里算人家还是鬼家，随便推门进去总归有点没礼貌。

正纠结着，我突然感觉裤腿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低头。

一张小脸就在我腿边。

“我靠。”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是个很小的女孩。

大概也就七八岁。

她仰着头看我，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突然出现有什么问题。

她也穿着红色。

但和昨天那七个女孩完全不一样。

不是嫁衣。

至少第一眼看起来不像。

就是一件很普通的粗布衣裙，而且明显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衣摆也有些拖，看起来像是大孩子穿剩下的东西套到了她身上。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我的裤腿。

“你是要带我去哪里么？”

她当然没回答。

转身就走。

我站了一秒，只能跟上去。

她带着我沿院墙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门前。

那里居然还有一个女孩。

也很小。

像是早就在等着给我开门。

她身上的衣服稍微好一点，是有光泽的料子，可颜色很奇怪。

不是正红。

有些发紫，又有些发粉。

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这么小的孩子穿这个颜色，怎么看怎么奇怪。

她伸手把门打开。

我经过她的时候，下意识点了点头。

“谢谢。”

两个女孩的反应却比我想象中大。

一个立刻低下头。

另一个也跟着往后退了一点，两个人一起轻轻摇头。

我停了一下。

一句谢谢而已。

这么害怕干什么？

我还想问，两个女孩已经往里面走了。

只好跟上。

角门进去以后是一条很窄的甬道。

墙边堆着几个篮子、木桶，还有些我认不出来是干什么的杂物。地方不大，却打扫得很干净。

我越走越觉得奇怪。

昨天我走的是正门。

今天为什么带我走角门？

我跟着两个女孩从一间像杂物房的地方穿出去，绕了一圈，最后居然还是回到了昨天那个院子。

然后我愣住了。

昨天这里明明只有七个人。

今天却站满了女孩。

我第一眼甚至没数清楚。

十几个？

二十几个？

大的和昨天那些女孩差不多，小的甚至只有刚才给我带路的孩子那么大。

她们原本三三两两站着。

看见我以后，院子慢慢安静下来。

我也看着她们。

红色。

还是红色。

只是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那七个女孩的嫁衣虽然各不相同，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料子、绣工都不差，有几件甚至精致得我这个完全不懂古代衣服的人都能看出来绝对不便宜。

今天这些就乱多了。

有粗棉布的。

有颜色已经暗成枣红的。

有明显大了一号的衣服，穿在瘦小的女孩身上空荡荡的。

有厚厚的红袄，也有薄得明显不适合这个季节的裙子。

再往后看，我甚至看到了旗袍样式的衣服。

最特别的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身上的裙子带着很明显的西式剪裁。

我突然不知道该先看谁。

这不是一家人。

甚至……

这些人可能都不是一个年代的。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慢慢发凉。

昨天我还在猜那七个女孩是不是姐妹。

现在看来，可能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这里到底有多少人？

她们又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正想得出神，人群慢慢让开了一点。

最初照片里的那个女孩走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见过两次，再看到她的时候，我居然产生了一点“终于来了个认识的人”的感觉。

虽然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见我以后，第一句话却是：

“昨日，都成了么？”

“啊？”

我一头雾水。

什么成了？

昨天有什么事情需要成？

“你说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

“我没太懂。”

她好像比我还着急，往前走了一小步。

“就是……等你回去的姑娘。”

她顿了一下。

“她还好么？”

我反应了几秒。

“一暖？”

她没说话。

应该就是。

“她没事啊。”

我指了指身后。

“她只是进不来这里，所以在外面等我。”

我说完以后，原本以为女孩会放心。

结果她是松了一口气没错。

但旁边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孩却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表情有点奇怪。

像是没听懂。

我更没看懂。

“怎么了？”

没人说话。

“是她不能在那里等？”

女孩摇头。

“那有什么问题？”

还是摇头。

我突然有点急了。

昨天就是这样。

问什么都摇头。

今天还是这样。

“那你们今天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她又摇头。

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啊？”

“你们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像是知道我是谁，可我连自己为什么能进来都不知道。”

我指了指院子里这一群女孩。

“昨天七个，今天突然又多出来这么多人。你们到底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都穿红色？为什么说在等我？”

我乱七八糟的一口气问完。

没人回答。

很好。

问了跟没问一样。

我站在那里和她们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认命了。

“行。”

“那你们至少告诉我，今天你们让我进来是准备让我知道点什么的么？”

最初的女孩看了我一会儿，抬手指向旁边一间厢房。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让我进去？”

她点头。

终于不是摇头了。

“里面有人？”

她又摇头。

我现在已经被她们的点头摇头训练得有点条件反射了。

“没人？”

点头。

“那里面有东西？”

这次她没动。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算了。

不能要求太高。

我只能往那间屋子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脑子里却开始疯狂出现各种恐怖片画面。

别吓我。

千万别吓我。

我今天没有心理准备。

最后我微微闭着一只眼睛，把门推开。

什么都没有。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

真的没人。

没有突然吊下来的东西，没有站在床边背对着我的人，也没有从柜子后面伸出来一只手。

很好。

我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这才敢走进去。

屋子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凳子，还有一个柜子。

跟电视剧里那种老房间差不多。

奇怪的是床上的褥子居然还是齐的。

虽然旧，却不是那种一碰就能扬起半斤灰的样子。

我伸手摸了一下桌面。

也没有灰。

这里一直有人收拾。

甚至可能一直有人住。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女孩。

“这是谁的房间？”

没人回答。

好吧。

当我没问。

明明是白天，屋里的光线却不算好。我站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这种昏沉。

就在我准备去看柜子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一个小亮点闪了一下。

我眯起眼睛。

什么东西？

走近一点才发现，是镜片反的光。

一副眼镜。

我顿时来了兴趣。

这东西就放在桌子靠里的位置。

两个圆圆的镜片，镜架已经很旧了，颜色深褐，乍一看有点像玳瑁。整体比现在的眼镜笨重不少，镜腿的样式也明显不是现代的东西。

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

是——

古董哎。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群女孩。

你们这是……

指点我来发财的？

这个想法非常不合时宜。

但真的不能怪我。

职业习惯。

摄影师看到老东西总是容易多看两眼。

当然值不值钱是另一回事。

我伸手把眼镜拿了起来。

比想象中沉。

镜片上还有细小的划痕。

我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好奇这种东西到底还能不能看清。

我脸上还戴着左右轮，索性先摘了吧。

世界瞬间变回那片荒树林。

房间没了。

女孩也没了。

我已经习惯这个变化了。

然后我举起那副旧眼镜，隔着镜片往前看。

屋子重新出现。

我愣住。

手慢慢往旁边移。

荒林。

移回来。

屋子。

我没说话。

又试了一遍。

荒林。

屋子。

荒林。

屋子。

就在我像个傻子一样来来回回试到第四遍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

“小师父。”

我的手停住了。

那声音很轻。

却和她之前说话的感觉不太一样。

我透过镜片看过去。

最初那个女孩正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手上的眼镜。

眼睛居然有些亮。

我慢慢把眼镜放下来。

女孩消失。

举起来。

她还在那里。

我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小师父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副眼镜。

能让我看见她们。

我尝试着。

拿开。

荒林。

对准。

房间。

拿开。

荒林。

对准。

女孩。

我甚至转身对着其他方向试了一遍。

结果都一样。

左右轮已经被我摘了。

现在让我看到彼岸源的，是手里这副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老眼镜。

我站在那里好一会儿。

最后不得不承认。

它真的可以。

这一次我的手几乎没有经过脑子，直接把眼镜戴到了脸上。

奇怪的是，它居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受。

度数？

我下意识眨了眨眼。

好像也没有特别晕。

但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根本不是这个。

完了。

我花了那么多钱。

拆了好几个镜头。

还折腾老张那么久。

左右轮没用了。

这种时候正常人应该震惊自己的遭遇。

我居然先心疼钱。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没救了。

我转身把刚才摘下来的左右轮拿起来，小心地塞回口袋。

也不能说它没用了。

至少它还是帅气的，至少它把我带到了这里。

但以后还能不能用得上……

再说吧。

我摸了摸脸上的旧眼镜。

其实这个时候，我应该把它摘下来的。

这东西不是我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有摘。

我重新看向门口的女孩。

“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看着我。

“你喊我小师父？”我指了指自己。

她点头。

我回头看了看屋子。

又看了看自己。

T恤。

冲锋裤。

运动鞋。

口袋里一部手机。

怎么看都不像个师父。

“小师父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

“我以前是教书的？？”

我思考着，假设我是这个眼镜的主人，这个眼镜属于我，那么按照这个眼镜的年代来看，我得是个文化人啊，那一切就好说了呀，我是这些女孩的教书先生！

对一定是这样！我这么正直的人，是教书先生很合理啊！

“你们认识以前的我？”

这一次居然连着外面的几个女孩都点头了。

“这副眼镜是我的？”

她看了眼我脸上的眼镜。

然后点头。

我一下安静了。

不知道为什么。

前面那些问题她点头的时候，我都还能继续往下问。

可这一句得到答案以后，我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我思考着这一系列的答案

‘这副眼镜是我的，我是个教书先生，她们嫁人了就不上课了。现在来找我不会是为了补课吧。’

我伸手碰了一下镜框。

冰冰凉凉的。

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个非常荒唐的问题。

如果它真的是我的。

那我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这院子也是我的？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想，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叮——

很轻。

我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拿出来一看，我明明开着振动。

屏幕上倒是已经躺着两条邵一暖的微信。

【活着？】

【死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

赶紧回复。

【活！】

我又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

铃声又响了。

叮——

这次我听清楚了。

是院子的另一边。

我抬头的时候，才发现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好几个女孩。

她们也在看那个方向。

刚才还很安静的几个人，此刻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两个年纪小的女孩已经躲到了大一些的女孩身后。

还有人紧紧抓住了旁边人的袖子。

我皱起眉。

这个铃声……

有这么可怕吗？

“你们怕这个？”

没人回答。

铃又响了一声。

她们明显又缩了一下。

我心里的害怕反倒被好奇压下去了一点。

“是什么？”

没人说。

“在那边？”

我指了指院子的另一头。

最初的女孩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行吧。

我自己去。

我循着声音走出屋子。

铃声隔一会儿响一次，不急，也不响，称不上吓人。

可整个院子里的女孩都没有跟上来。

这就有点吓人了。

我走到另一间厢房门口。

声音停了。

我站着没动。

等了一会儿。

叮——

就在里面。

很好。

确定位置了。

然后我就不敢开门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

回头看。

二十几个女孩远远站在院子里看我。

一个过来帮忙的都没有。

我心里一直默默念：‘你们这样显得里面很危险啊。’

我想了一下。

还是先把脸上的旧眼镜摘下来。

院子消失。

荒树林重新出现在眼前。

我低头在脚边找了一圈，最后挑了块大小合适的石头。

拿起来掂了掂。

可以。

至少有点安全感。

重新戴上眼镜。

院子回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头。

还在。

很好。

现实世界的石头可以带过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研究什么非常离谱的游戏机制。

我握着石头往门口走。

手还有点抖。

不知道是害怕。

还是石头确实有点重。

站到门前，我深吸一口气。

一。

二。

三。

猛地推门。

我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只要里面有什么东西扑出来，我就把石头扔过去。

结果——

什么都没有。

又是一间空屋子。

我保持着扔石头的姿势站了两秒。

有点尴尬。

幸好没人看见。

哦。

外面二十几个都在看。

更尴尬了。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

屋子比刚才那间大一些。

桌子、床、柜子都有，东西也杂得多。墙边放着几个木盒，柜门旁边还挂着旧衣服，桌角压着几张已经发黄的纸。

我不敢乱碰。

毕竟现在已经知道这些东西可能真的跟我有关系了。

铃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我顺着声音慢慢找。

最后看到了柜子旁边挂着的一只旧铃。

它不大。

铜色已经暗了，边缘有些磨损，下面坠着一截颜色都看不太出来的旧绳。

此刻正在轻轻晃。

叮——

我站住了。

就是它。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只铃的第一眼，我心里那种紧张突然淡了一点。

很奇怪。

它明明是这个屋子里唯一自己会动的东西。

按照正常逻辑，我现在最应该怕的就是它。

可我没有。

我甚至觉得……

有点眼熟。

不对。

不应该叫眼熟。

我明明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

可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像一首很多年没听过的老歌，可能根本不知道歌词，却知道下一句应该在哪里转调。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铃慢慢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们全部停在门外。

一个都没进来。

“就是这个？”

没人回答。

我只好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走到铃前。

它已经完全不动了。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

其实很普通。

至少以我一个完全不懂这些东西的现代人来看，就是一只很旧的手摇铃。

但我特别想碰它。

这个念头甚至来得有点莫名其妙。

不是因为它值钱。

也不是因为它刚才自己会响。

就是想拿。

我伸出手。

手指碰到旧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小师父。”

我回过头。

还是那个女孩。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手。

表情比刚才看到眼镜的时候复杂得多。

我索性停下来。

她不说话。

“我真是小师父？”

点头。

“这房子不会是我的吧？”

摇头。

嘿，我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情。

可这房子不是我的？那我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我又指了指铃。

“这个是我的？”

她还是摇头。

我愣了一下。

不是？

这就奇怪了。

眼镜是我的。

她们让我找到眼镜。

然后这只铃又莫名其妙自己响起来，把我一路引到这里。

我原本已经默认这应该也是我的东西。

结果不是。

“那是谁的？”

女孩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算了。

今天能从她嘴里听见“小师父”三个字，已经算是巨大的进步。

我重新看向那只铃。

不知道为什么，我伸手把它从柜边取下来。

就在铃落进手里的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不是看见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记忆突然冲进脑子。

什么都没有。

就是……

太顺手了。

我甚至没有思考，手指已经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

拇指压在哪里。

另外几根手指怎么托住。

铃身微微往外一点。

动作做完以后，我自己才反应过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换了个姿势。

不舒服。

又换回来。

对！这样才对。

我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麻。

我转身还是想多问一句：“我以前拿过它？”

没人回答。

我抬头。

最初那个女孩还站在门口。

她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只是一直看着我握铃的那只手。

我又低下头。

很奇怪。

这种感觉跟刚才的眼镜完全不同。

眼镜戴上以后，我知道它属于我。

可这只铃明明不是我的。

我却好像比自己的东西还熟悉。

我甚至下意识用手指擦了一下铃边。

动作做完，自己都愣了。

我为什么要擦它？

铃上也没有灰。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鬼使神差地轻轻晃了一下。

叮——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门外几个女孩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小女孩甚至直接躲到了别人身后。

我马上停下。

“哎，对不起。”

我下意识把铃按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这么怕。”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们。

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铃。

“你们以前听过这个声音？”

没人回答。

我也没再逼她们。

因为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她们听过。

而且可能听过很多次。

我低头看着铃。

突然冒出一个更奇怪的念头。

那我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它？总不能是上课铃声吧？

我以前很严格？体罚？不能吧。

我把铃换到另一只手。

不对。

换回来。

舒服了。

我自己都被这个动作弄得有点烦。

这算什么？

肌肉记忆？

隔了不知道几辈子的肌肉记忆？

这东西听起来比鬼还不科学。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越看越觉得喜欢。

不是古董那种喜欢。

也不是摄影师看见老物件想拍两张的喜欢。

就是单纯觉得——

这东西拿在手里挺好的。

甚至有一点不想还。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行。”

我小声跟自己说了一句。

“不是你的东西不要乱拿。”

我把铃重新挂回原来的地方。

手松开的时候，居然真的有一点舍不得。

我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疯了吧。

我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回过头。

门外还是那群女孩。

“所以。”

我指了指自己。

“小师父。”

然后指向桌子另一边，我刚才来的那个房间。

“我的眼镜。”

最后指了指身后的铃。

“别人的东西。”

女孩安静地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这件事好像终于有了一点轮廓。

我不是这里的主人。

至少应该不是我之前想的那种主人。

她们也不是什么我走南闯北抢回来的七个老婆。

我以前在这里有一个身份。

小师父。

那这群女孩呢？

她们和我是什么关系？

这个铃铛的主人是谁？和我住一个院子，又是什么关系？

我看着最初那个女孩，她垂着眼睛。

“好吧。今天总算是知道点什么了。”

我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跟她们聊天了。

主要技巧就是不要对回答抱有期待。

我转身准备出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的铃突然又响了一声。

叮——

我停下脚步。

回头。

铃还挂在那里。

一点都没有动。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害怕。

甚至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我也曾经这样回头看过它。

想拿。

却没有拿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七章 谁是小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