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策 第25章 第五章 桑麻一隙（再）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唐云舟天还没亮，就出门翻看前几日布下的陷阱。

灰蒙蒙的天空下，他欣喜地提溜起两只兔子，兴高采烈地往回走。

他到家时，叶青悟正在屋边的田地里翻检着泥土。田里的小豆已经结荚，她拈起团泥土，碾碎后嗅了嗅。梳着双髻的阿阮，正荡着脚丫子，断断续续地吹奏着首不知名的曲子。她头上插着三个竹片做的发簪，簪子的前端没入发间，只隐约得见锋利的边沿和优雅的纹样。而剑握状的簪尾，却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这发簪插在头上，显得有些质朴。

之前系在屋前的纸鸢，被叶青悟系到了屋顶。纸鸢非得更加的高远，好像要直上云霄。

叶青悟今天给他俩放了假。这下阿阮既不需要习武，也不需要学文。她开心极了，一大早就抱着那根宝贝竹笛。虽然她还不能完整地吹出曲子，但很快精通了唐云舟教她的一种有趣玩法。现在比起吹奏曲子，她更喜欢零零星星地吹着玩。

唐云舟熟练地将野兔放了血，切成块，所有的内脏骨头都分门别类，一一清理干净。兔子的皮毛也整理干净，虽然兔爪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兔肠里还有些可以的污垢、兔毛还有些污浊打结……但他已然没有丝毫的浪费，完整地将所有的零碎都规整了起来。

唐云舟在那边忙进忙出，浑身是汗。叶青悟打理着豆荚，脚下黏糊糊的褐黄色泥土，泛着腥气的咸苦。她抬头擦了擦喊，看到忙碌的唐云舟和围着他打转的阿阮——前几晚她抱着阿阮，指着空中的翼宿给她看的时候，阿阮无意中谈起她的生辰刚好是夏末初秋，正是现下这个时节。另一旁的唐云舟听到后，自告奋勇地要为阿阮过生辰。他信誓旦旦地说，今天所有的事情都不需要叶青悟和阿阮操心，他会全部自己搞定……

叶青悟刚想到这里，就看到唐云舟把带着泥水和腥腺的兔肉直接往锅里放……

叶青悟哭笑不得地捂住眼睛，撇过了脸，地里的豆荚裂出了月牙形的缝隙——不行，不能在这个当口泼他冷水，我要忍住！不看！不许看！只要她没看到，就不会不小心说出什么打击到他的话了。

她胡乱刨了几下泥地，泥土一团一团地滚动着，没能完全散开。她看着滚落的泥团，心中有些郁结。她抬头望天，一颗明亮的星星在太阳的近处，随着天色渐亮，愈发地明亮，星光的光芒不掩日光。

叶青悟神色复杂地垂下头，目光又转向黏着唐云舟胡闹的阿阮。阿阮今天特别高兴，总缠着唐云舟，给他出难题。看着阿阮明媚的笑脸，叶青悟亮白的脸上透出些难忍和不舍——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能过多久。

她的手无意识地捏着田地里的泥团，泥团被碾碎，纷纷散开——这她片耕种过的沃土，来年怕是只剩杂草丛生了。

“姐姐！”阿阮高昂的欢呼，从另一边传来，打断了叶青悟的思路。

叶青悟循声望去，阿阮正手舞足蹈地挥着手：“姐姐，你快来！唐哥哥炖了兔肉。”

叶青悟的愁容在笑声中，徐徐漾开。阿阮欢闹着奔过来，不管不顾地抓住她沾满泥泞的手：“姐姐，快来看！”

叶青悟被阿阮拖着，她掌心的泥污转移了些许到阿阮的手上。

“姐姐，你看！”阿阮把叶青悟带到唐云舟身边，他正对着陶罐下的火堆扇风。

阿阮伸手就要打开陶罐上的盖子，唐云舟眼疾手快地拦住她：“小心烫。”

他举手拦住了阿阮的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盖子。阿阮欣喜地指着陶罐，冲叶青悟喊道：“姐姐，快看！”

陶罐喷出的烟雾散尽之后，现出了陶罐中的肉块。

叶青悟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旁的木勺，在陶罐里搅了搅，趁唐云舟不注意，舀出了兔子的腥腺。她将木勺往嘴边递，唐云舟赶忙制止她：“等等，还不能吃呢。”

“哦。”叶青悟应了一声，将木勺里的东西泼到了一旁。

她放下木勺，低下身拥住阿阮：“这盖子不能总打开的。你这样，唐哥哥就很难把肉炖熟的。”

“哦~”阿阮嘟着嘴答应道。

“你过来，姐姐陪你玩。”

“真的？好耶！”阿阮兴奋地鼓着掌。

叶青悟抱着阿阮，坐在一边，看唐云舟扇火。

“阿阮，我教你看风向好不好？”

“什么叫看风向啊？”阿阮仰着头问他，阳光映着她的眼睛，瞳仁中也转着一轮红日。

“就是学会看风往哪边吹。”

“什么嘛。”阿阮随手抓起地上的沙尘，她松开手，手中的沙尘向东飘散，“这不就知道了。”

“我们阿阮好聪明呀。”叶青悟将脸颊贴在阿阮的发间，“那你知道，风向东吹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阿阮歪着脑袋，瞅着她。

叶青悟嘴角弯成好看的月牙，露出淡淡的梨涡：“现在正是夏末初秋，你还记得以前我教你‘立秋抢割野杂稂，处暑窖藏陈艾蒿’吗？”

“嗯，记得。”阿阮乖巧地点着头。

“那你告诉我，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在说夏末初秋之时，需要即时除草除虫。”

“真棒。”叶青悟亲了亲她的额角，阿阮开心地眨了眨眼，“那在这个时节，时常刮东风，会怎么样呢？”

“唔……”阿阮撅着小嘴，小脑瓜转了一会儿，头上的三个发簪也随着她摇摆，“不知道欸。”

“我们现在地处黄河以北，这个时间应当是南风渐渐消退，逐渐开始刮北风。若是此时，频繁刮东风……”叶青悟顿了顿，细长的杏眼若浸润了秋水，她抚摸着阿阮的脸庞，阿阮目光流转，宛若秋日的阳光。

“若此时，频繁地吹东风，那这个秋天可能会出现过多的雨水。地里除了需要除草与防虫，更要注意挖好浅沟与渠道，将田地里多余的水引向别的地方。”她的指尖轻抚阿阮的发簪——这三个发簪是她亲手用竹片雕琢出来的。

“我明白了。”阿阮高高举着右手，“那如果经常刮西风会怎么样？”

“如果刮西风呀……”叶青悟声音轻柔，娓娓道来，一字一句都带着从容，一点点在阿阮心里埋下了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

唐云舟一脸黑灰地翻查陶罐中的兔肉，从外表看这些肉似乎已经熟了，可他心里有些没有把握，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熟透。他又用力扇了扇火，火堆旺得漫住了整个陶罐。

他布满烟灰的脸上，映照着火苗的红光。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他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煤灰被冲开了一道。

日头逐渐冲上了头顶，影子在日光下不见了踪迹。

陶罐中传出兔子的清香，唐云舟的肚子咕噜噜地响。

阿阮将衣服兜成了个兜，兜里装满了叶青悟刚刚带她去摘的野果。

她跑到唐云舟身前：“唐哥哥，我摘的，你先吃点~”

阿阮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山茄子，递到唐云舟的嘴边。唐云舟张口，咬了一口——他委实是饿了：“谢谢你。”

“没事，你多吃点。”阿阮圆鹅蛋般的脸颊微微鼓起。

叶青悟拿着一个陶碗，嗔怪道：“你得洗一洗再给唐哥哥吃。”

“好嘞！”阿阮将兜里的野果倒进陶碗里，欢天喜地地捧着碗去山泉中洗果子。

叶青悟有些扭捏地坐在唐云舟身边，唐云舟满脸的烟灰已经被汗糊做了一团，他边嚼着嘴里的山茄子，边用力扇着火。

叶青悟的唇线抿成一条细缝，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相融。她假作不经意地从火堆里拨出了半数柴火，火焰顿时减弱了下来。

唐云舟用扇子拦住了她：“叶姑娘，平日太劳烦你和阿阮了，今天就让我来吧。”

叶青悟就势接过了扇子：“我没打算插手，我是来帮你看着火。你先去吃果子，这个还得炖两个时辰呢。”

唐云舟犹豫了一下，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响了一声。他黑蒙蒙的脸上泄露出一丝羞涩，他转身去屋后找阿阮去了。

叶青悟见他走远，揭开盖子，用木勺撇干净汤面上的浮沫。她又往身后看了看——唐云舟还没有回来，他正在山泉边洗脸呢。

叶青悟先将火堆里的木材又往外拨了一些，接着往四周看了看，便将竹扇悄悄藏在了木墩下面。

旺火慢慢转成了文火，轻轻舔舐着陶罐地底部。

天空褪去光亮，缓缓暗了下去。

阿阮正拿着碗筷，开心地用筷子在碗上敲出了不同的节拍。

唐云舟正在湮灭的火堆旁，将滚烫的肉汤倒进碗里。

叶青悟仰头望天，翼宿附近的井宿，位置偏移，光芒忽明忽暗。她眼里像是覆上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来咯！”唐云舟的声音由远及近，将叶青悟的思绪拉了回来，“小心烫——”

一大碗喷香扑鼻的兔肉汤，被端上了桌。唐云舟收回垫汤碗的麻布：“我去给你们装饭。”

他兴冲冲地回转身，阿阮开心地从木墩上蹦了下来，左右摇动着：“姐姐，唐哥哥做的欸！”

叶青悟止住她的乱动：“你当心打翻了唐哥哥一天的成果。快坐好，等唐哥哥吃饭。”

阿阮笑得很开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但她还是乖乖地坐在了木墩上。

唐云舟端来了三碗米饭，他的汗水顺着脸颊滴在了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