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姑娘撇过脸一瞧,阿阮竟在她身后睡着了,张着小嘴,湿哒哒的口水打湿了她的后背,可双手依然执拗地围着她的脖子。
她宠溺地叹了口气,回转身,在唐云舟身侧盘膝而坐。她的双手自膝盖向上,双臂慢慢张开,手心向上,浮于空中,掌中真气凝结。唐云舟的身子随着她的双臂,从平台上缓缓浮起。
屋后山涧中的清泉,被她掌心的真气牵引,聚成数道水流,盘曲向前,从破败的屋顶穿过,在她的胳膊上盘了几圈后,淌向了唐云舟。那几股水流分别攀上唐云舟的头部与四肢,环绕而上。流水冲洗着他全身的污血,将伤口冲刷洗净。原先伤口上混着泥土草末的乌血被扫净,鲜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脖颈翻卷的肉瓣间,竟然冲洗出了一只蜷成螺状的虫子,那虫子头部极小,尾端长着倒钩,腹囊干瘪,似乎已经耗尽元气。屋顶漏下的光照在它身上,它一下就化为青烟不见了。
原本清澈的泉水,则化为一团污水,拢于唐云舟的胸前。柳姑娘微一抬腕,那团污浊,像被甩开一般,奔向另一侧的墙角,在墙上炸出了散乱的水迹。她的双臂向胸口回转,残留在唐云舟身上的水珠,忽地都跳入空中。她轻轻一抬颏,这些水珠就空中悄无声息地消散,而她的额间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双手在横在胸前,掌心相对,以真气引导自己体内的血液,汇于手心。红色的血气从手上的皮肤渗透而出,在手中氤氲,宛若一团跳动的火焰。她额间的汗珠越聚越大,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后背上原本被阿阮打湿的水迹,一点点往外晕开,逐渐蔓延到了整个背部。
不知何时开始,柳姑娘的五官突然齐齐往外流血,眼角的血洒在了面纱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迹。鼻腔处的血透过面纱,与眼角留下的血混在了一起。继而顺着唇线,与嘴里渗的血水一道沿着下颚滴落,耳廓涌出的血珠弄脏了她的肩头。但她只是咽了咽带血的唾沫,手中毫无一丝的动摇。
她手边跳动的火焰一个个的增加,火焰抖动着,在她面前环绕成了一个圈。猝然一合双手,两手一旋,围绕着的火焰登时聚集到唐云舟身前。
柳姑娘的双手一掀,掌心相背,几道金针从她袖口飞出,扎向唐云舟周身穴位。而那团火焰也如若听到指令一般,瞬间凝成一点红光,在他的胸前挣扎。
红光泯灭,一只泛着淡绿幽光的毒虫在唐云舟的胸口处显现,朝着他的脖颈蠕动。虫头细小,没有四肢,只有尾部挺着瓷白的毒刺。腹囊鼓鼓囊囊,不知都装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毒虫爬到唐云舟脖子翻卷的伤口处,它一沾上血,便如鱼得水般滑入血肉之中,不见了。
另一头,柳姑娘看着毒虫入了体,霎时放松了下来,双手垂地,汗水沿着手臂,倾泻而下。唐云舟的身子随着她的手,落在平台上。她倚着地面,想上前看看唐云舟的情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走到唐云舟身边,就力竭晕倒在他的身侧。失去知觉前,她下意识地托了托背着的阿阮。
金针扎下,毒虫入体,唐云舟的面色从白转红,呼吸也渐渐平稳。
柳姑娘的脸上混着血水与汗水,发丝黏在了脸上,与血汗融在了一起。她枕着阿阮的胳膊,阿阮从背后搂着她,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她的下巴靠着唐云舟的肩膀,眼睫轻轻颤了颤,似乎睡得不太安稳,蜷了蜷腿,身子又往唐云舟那边凑了凑。唐云舟的指尖微动,似有所觉,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他们三人就这么挤在小平台上,酣睡了过去。夕阳透过屋顶,洒在他们三个的脸上,静谧而安宁。
屋后的山泉顺着石缝往下淌,最后一缕阳光落下,秋蝉扯着嗓子哼了几声。
入夜后,山林中的蝼蛄从泥土里钻了出来,爬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柳姑娘睡得香甜,睡梦中,她觉得口有些干。她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嘴,突然感到手腕上、脸颊旁,传来丝丝的凉意。她微微睁开眼,隐约看到了些细碎的白花。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凉丝丝的草香被揉进了眼睛里,她一咂舌,眨出了几滴眼泪。
“娘……”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趴在平台边,伸着小手给她擦眼泪,“你怎么把佩兰弄眼睛里啦。”
佩兰?柳姑娘低头嗅了嗅手腕处的汁液清清甜甜,是佩兰的香气。黎明时分,树林密布,柳姑娘在黑暗中低头浅笑,伸手探到阿阮的头,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你从哪里采来的?”
“后面的山泉边上。”阿阮的小手上全是绿色的褶子,那是她将佩兰揉碎,抹在柳姑娘和唐云舟身上留下的痕迹。
“我们阿阮,真棒,都会自己去找药草了。”柳姑娘正俯身想要将她抱起,手刚略过阿阮的胳膊,原本眉飞色舞的阿阮“哎呦”地喊了一声。
柳姑娘一愣,回手触到阿阮肿成馒头的左肩:“这是刚刚伤到的?”她刚刚只顾着唐云舟的伤势,却忘了检查阿阮身上的伤。
“嗯。”阿阮轻轻答应了一声。她是很疼,但一开始的时候,她只想着牢牢抓住娘,感觉不到疼。之后又看到唐哥哥的重伤,她觉得自己忍忍就好,不要耽误了娘给唐哥哥治伤。再后来娘为了给唐哥哥治伤,满脸是血地倒在他身旁。她不愿娘再为她操心,所以强撑着去屋外采了佩兰,守着昏睡着的唐哥哥和娘。
柳姑娘懊悔不已,在黑暗中仔细将阿阮周身按压了一遍,阿阮被她摸得痒痒的,咯咯直笑。她触诊了一番,所幸阿阮只是左肩脱臼,还有背上有些淤青,皆不曾伤及根本。
柳姑娘边脱掉了阿阮的上衣,将她的左肩复了位,边嘱咐她:“若是再受伤,切不可如此硬抗,一定要尽早说出来。”阿阮本想应声,不料左肩咯噔一下,她疼得嗷嗷直叫。
“这下知道痛了吧?”柳姑娘边将襕衫下摆扯成布条,边心疼道,“伤成这样都不知道喊的。下次再这样,可有你疼的。”
阿阮抿了抿嘴,将疼痛含在了嘴里:“娘,我没事,唐哥哥一直把我抱在怀里,我根本没受什么伤。”。
柳姑娘嗔怪地向阿阮的方向瞪了一眼,黑暗中她也看不清阿阮的表情,她只是布条与树枝固定好了阿阮的肩膀。
刚将阿阮的肩膀固定好,柳姑娘猛然想起什么,回手一摸,唐云舟还安然地躺在她身边。
柳姑娘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胳膊,按到了他的脉搏,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是平稳了下来。
柳姑娘舒了口气,夜太深了,她看不清他身上的伤口。柳姑娘有些担心,阿阮在一旁说道:“娘,我刚刚在唐哥哥身子周围都涂了佩兰,伤口边上我还特地多涂了些,不会有虫子咬他的。”
柳姑娘惊喜地望向阿阮的方向:“阿阮好聪明,娘都没想到呢。”
阿阮被夸得很是得意,夜幕里,柳姑娘看不清阿阮的脸,只见到她眼波流转,星火闪动间,她兴高采烈地说:“娘,唐哥哥什么时候会好起来?”
“嗯……不好说,你唐哥哥去年秋天才受了重伤,这大半年,才刚养好一些。如今这刚入秋,又被伤成这样,怕是得养上很久了。”
屋外的山雀吱吱叫了几声,惊醒了榛子树上的松鼠。阿阮闷闷地陷在夜色中,漆黑中,柳姑娘拿不准她的心情,便转了个话题:“阿阮,你刚刚在周围还发现了哪些药草?”
阿阮眼睛一眨,又恢复了精神:“泉水边上有透骨草,岩壁上有些石韦,边上还有些鱼腥草和麦冬。”爷爷和娘都曾经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形状、气味和味道辨别各种药草,所以即使在黑夜中,她也能准确地区分出它们的不同。
柳姑娘沉吟了一会儿,道:“阿阮,你去摘些鱼腥草和透骨草来。”
阿阮答应着,蹦蹦跳跳正想钻进了黑夜,柳姑娘又叫住她:“顺便把脏衣服都脱下来,洗洗脸上和身上的泥灰。小心肩膀,左肩和左胳膊不要用力。”昨天一早的大雨夹杂着山间的泥土,阿阮看上去就像一个滚动的小泥球。
阿阮应声出门后,柳姑娘伸手解下白色的襕衫和中衣,她将中衣袖口和下摆扯下半截,撕成长条,又将帷帽上的白纱扯下,两下三下竟叠成了小肚兜的形状。她在撕下的长条中,捡了三条短的,系在了小肚兜上。
一缕阳光破晓而出,原本的黑暗瞬时褪了色。天空虽然依旧有些灰蒙蒙的,但黑雾渐渐散去,那缕微光已照亮眼前的破屋。
柳姑娘迈出门,去泉水边给阿阮送去她撕好的衣物。
阿阮采了一堆鱼腥草和透骨草,放在泉边,自个儿正在清泉里蹦跶。
柳姑娘坐到泉边,向阿阮招招手。
阿阮蹦跶地跑到了柳姑娘身边,柳姑娘俯下身,解开阿阮的发髻,给她洗净了头发,为她擦净了脸和身子,又给她的淤伤敷上捣烂的透骨草,最后给她穿上了干净的衣裳。柳姑娘刚撒开手,阿阮就欢呼雀跃地玩去了。
柳姑娘看着阿阮捡起了泉边的脏衣服,略略放下心来:阿阮伤得不算重,她年纪也还小,应该很快就会好。反倒是屋里那位……
柳姑娘皱了皱眉,将手边的鱼腥草捣碎,折回屋里敷在了唐云舟的伤口上。
日头一点一点地东升,唐云舟的伤口被柳姑娘用撕下的布条严严实实地包扎好。她拿起他的右手,摸了摸食指上那道伤口。又看了看他安静地睡着的脸,那张脸称不上英武,但藕色的脸庞上,剑眉英挺,给人一种刚柔并济的清爽感。她叹了口气,左手食指与中指向上一翻,一滴莹莹闪闪的光亮从指间飘出,没入唐云舟食指的伤痕中。
阿阮在外头,用腰带将洗净的衣服挂好,便哼着童谣,进门钻进柳姑娘的怀里:“娘!”
柳姑娘正卸下沾了血的面纱,被阿阮这一叫,手上顿了顿。面纱下粉嫩的面容,呈着淡淡的红晕,匀净的唇线,略带了些娇憨,怎么看都是个芳龄二八的少女。
“阿阮。”柳姑娘绕过了阿阮的左肩与后背,小心地抱起了她,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以后不要叫我娘了,懂吗?”
阿阮有些慌神:“娘,你怎么了?我听话,娘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说着说着,又带了点哭腔。
柳姑娘吓了一跳,双手环抱着她,轻轻掂了掂:“阿阮不哭,我没有要走,我哪也不去,就陪着你,好不好?不哭不哭……”
阿阮吸了吸鼻子,收起了哭腔。她有些迷惑,虽然她感觉到娘这次回来,有些不一样,娘的声音变得好听了,手也细嫩了很多,连头发摸上去也更加柔软了。但她知道,娘就是娘,是那个每天哼着童谣,哄自己睡觉的人;是那个牵着她的手,让她认识这个世界的人;是那个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生怕她磕着碰着的人。
但娘终归是有些许不一样了,阿阮抿了抿嘴,双脚在空中荡了荡,嚅呐地问出了那个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娘,爷爷去哪儿了?”
柳姑娘没有说话,轻轻抚着她额角的碎发。
“娘……”阿阮有些害怕,搂着柳姑娘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
“阿阮,别怕。”柳姑娘的脸埋进了阿阮的发间,“爷爷他变成了星星,在天上守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