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舟也是一惊,慌忙向前护住了阿阮,又往树丛里探去。林木摇曳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灰头土脸地跪在树丛中,脚腕上印着道道污痕,一看就是陈年结下的血痂。他一边给唐云舟和阿阮磕头,一边用手指噤住嘴。
唐云舟皱了皱眉,很快明白过来。他护着阿阮,让她去边上擦桌子。他用脚抹平了那汉子踏过的泥地,又踩了几个凌乱的泥印上去。之后便站在离阿阮不远的地方,四处张望着,仿佛随时要迎向远道而来的客商。
不一会儿,一伙身着短褂的差卒,气势汹汹地从远处奔来。唐云舟眉间一拧,瞬时又换了笑脸,向那伙差卒迎了过去:“各位官爷渴了吗?来喝……”
他的话还未说完,领头的差卒大手一挥,打断了他:“官差办事,还不快退下!”
唐云舟诺诺地往后闪身,差卒大摇大摆地问道:“我问你,你刚刚可看见一个全身黑灰的男人,打这儿经过?”
唐云舟弯腰答道:“回官爷的话,我这儿南来北往的人可多着呢……”
那领头的差卒啐了唐云舟一口:“没用的东西,耽误老爷我办差!”他回头大手一挥:“走!”
一群差卒浩浩荡荡地向前奔了去。
待他们走远,唐云舟直起了身子。他向后边的树丛走去,那汉子还在那儿窝着。
唐云舟将抹布往肩上一甩:“他们走了,你出来吧。”
那汉子眼神中透出一丝惊恐与犹疑,在地上磨蹭了一会儿,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汉子的脚踏出树丛时,唐云舟正转身将阿阮抱在身前。
汉子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四周无人,方才放下心来。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唐云舟和阿阮跟前:“多谢大哥。”
唐云舟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既然他们已经离开了,你快走吧。”说罢,唐云舟抱着阿阮的手又紧了紧。
那汉子闻言直起身子,唐云舟这才看清,他穿着袖口被麻绳扎紧的短襟,全身上下都是黑灰。
唐云舟正有些困惑此人的来历,那汉子先开了口:“求大哥救俺,让俺躲上几个时辰,今夜丑时,俺便搭私渡离开。”
他边说边又重重地给唐云舟磕了几个头:“大哥,大哥,俺原本是想在密林中躲藏的,可这儿一到晚上,到处都是毒蛇猛兽,俺怕俺等不到丑时就……”
唐云舟看着他手背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和指节处变形的扭曲,心里有些犹豫。唐云舟看得出来他是个可怜人,可自己和阿阮两人,势单力薄,也实在不想招惹什么麻烦……
汉子见唐云舟竟没有直接拒绝,心中狂喜,膝盖蹭着地面往前挪动了两步:“大哥,俺只是想活命。我是官府劳役的打铁的,日夜被脚镣扣着,世代都是贱籍,不能改的。连婆娘都是官府按编号分配的,俺是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的啊。”阿阮听着,很是揪心,不知不觉用手捏住了唐云舟的胳膊。
铁匠说话间竟哭出了声:“俺这次逃跑,没来得及带走家人。俺家婆娘十有**会被充为营妓,里长也会被牵连。可是俺……”
他说着说着,痛哭了起来:“官府跟俺们说边关军情紧急,急需大量铁器。俺们日夜赶工,俺已经好几夜没有合过眼了。俺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没了,俺实在受不了,才趁着他们不注意,偷了把钥匙,打开了脚镣……”
铁匠的泪水糊住了整个脸庞,他呜咽着再也发不出声音。
唐云舟心中咯噔一响,他向来知道本朝祖制,铁匠世代皆为军户,但从不曾知晓,他们竟如此奴役这些军户。
唐云舟抿了抿嘴,拿不定主意,他望向了阿阮,正巧阿阮也看向了他。两人四目相对间,一声“好”字响起,也不知是谁先应出了声。
那铁匠欣喜地扬起了头,阿阮这才看清,他那布满黑灰的脸上零落着星溅状的伤疤。
唐云舟没再说什么,只是领着阿阮收拾起了茶摊。铁匠也很有眼力见的,在一旁帮手。
摊子收好后,唐云舟从茶摊后头的草丛里,摸出了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被麻布包裹着,从外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铁匠有些好奇地看了那东西一眼,也没敢细究。他随着唐云舟和阿阮来到了茅草屋。
唐云舟将那东西倚在门边,裹在上面的布条有些松动。里面的东西在月光下透出一丝银灰色。另一旁,阿阮正捧着一盆水给那铁匠洗脸。
铁匠道了声谢,便接过水盆,一个猛子将脸扎进了盆里。阿阮惊奇于他这豪迈的洗脸方式,便一直在边上瞅着。他刚洗完脸,一抬头看到阿阮正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他,他憨厚地咧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阿阮一吐舌头,笑盈盈地跑去灶台,唐云舟正在那儿忙着生火呢。
铁匠将盆里的污水洒了,他将水盆放到了原来的位置。正好路过了唐云舟刚刚放在屋子外头的东西,那东西上面的布条被风刮得散落了一半,铁匠的目光不由得被那银灰色中透出的青光吸引,愣在了原地。青光之中,隐约现出鎏金纹路,他难以置信地搓了搓双眼,往剑的方向走了两步,他长大了嘴——不会错的,那是柄鎏金青铜剑。
铁匠的脑子突然之间一片空白……
月牙高耸在云间,茅屋飘出了麦饭的香气。
那饭香飘进了院子,继而又消散在碗筷荡着水的脆响中。
那夜,阿阮如往常一样,早早地睡下。唐云舟不放心,一直陪着铁匠等到子时。铁匠坐立不安地在院子里踱了一晚的步,生怕误了时辰,子时刚到没多久,便拜别了唐云舟,急匆匆地赶向渡口。
唐云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放下了心。心里一松懈下来,那股疲倦便铺天盖地地袭来。他迷迷瞪瞪地拿过倚在门边的东西,拿掉了布条,里面是那柄他时刻带在身边的青锋剑。
唐云舟眯着眼,摸索着进了屋,把青锋剑往榻边一放,连衣服都顾不上脱,头一沾到圆木上,便沉沉睡去。
高悬的月在云间眨了几回眼,躲进了清晨的阳光里,不见了踪迹。
四周的散发着略带刺激的雄黄味。
几个人影正向着这气味走来,一个骂骂咧咧的呛声穿破辛辣的味道:“咳咳,这什么鬼东西!”
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赔着不是:“……差爷,这是雄黄……” 颤抖的声音逐渐变得结结巴巴,“……用来……用来驱走蛇虫的……”
“我呸!”嚣张的声音往那正供着身子哆嗦的人身上啐了口唾沫,反手一提溜,将他的后领一拽:“你的消息可靠吗?要是敢骗老子……”
那人没等他说完,张皇地说道:“可靠可靠……差爷……俺不敢骗您……不敢骗您……”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他一挥手,几人大踏步往前方的茅草屋走来,踩得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枯木断枝的声音游进了唐云舟的耳朵里,他略略扭了扭头。他枕的圆木被他这一扭牵引着,向前一滚,“嗵”一声,唐云舟的脑袋重重地砸在榻板上。圆木则咕噜噜滚到墙边,停了下来。
唐云舟一只手捂着后脑,另一只手支起了身子。他歪着脖子,挤了挤眼睛,又几声咔嚓咔嚓的声音袭入他的耳朵。唐云舟一张眼,抄起身边的青锋剑,疾步奔向阿阮的房间。
阿阮正睡得香甜,不防被唐云舟裹着被子抱了起来:“阿阮,快醒醒!”
“啊?……”阿阮甩了甩头,轻哼了一声,她在梦里听到唐云舟的声音,声音有些模糊,难以听清他在说什么。
屋外几个人梗着脖子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就是这里?!”
唐云舟心下一急,将阿阮连着被衾一裹,将她往胳膊下一夹,正打开后窗就要翻窗而出。
前院传来了唯唯诺诺的应答声:“是是是,差爷,俺亲眼见得,那人拿的是用精炼钢材制成的剑,那可是皇族才能……”
这声音透过晨光清晰地钻进了唐云舟耳中,他只觉得大脑被这音色震得轰隆一声响:这是昨晚那个铁匠的声音!
唐云舟只觉得血往上涌,他转身踹开了屋门,踏入院中。印入眼帘的是昨日那几个经过茶摊的差卒,而他们中间跪着的,正是被五花大绑的铁匠。唐云舟怒从心头起,指着那铁匠道:“你怎能如此无耻!”
铁匠抬头看见唐云舟,大喜过望,忙向身边的差卒磕头:“差爷,就是他,就是他!”
领头的差卒看到唐云舟手中果然拿着一柄利剑,心下大喜,这可是大功一件。他故意挺了挺腰,露出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皮鞭:“你这贱民,竟敢私用皇族铁器!”
唐云舟眼一横,怒视差卒:“私用?这可是我自小用惯了的,何谓私用?”
差卒看着唐云舟的气魄,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几日从京城不断传来了多份缉捕公文,莫不是真如那铁匠所说,这人当真是被悬赏的落跑高官?
领头的差卒悄悄抓住腰上的皮鞭,向身边几个差卒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上前围住了抱着阿阮的唐云舟。阿阮早已被这动静惊醒,唐云舟便让她裹着被子站在他身前。
“你小子,胆子倒不小,今日落到你赵六爷手里,算你倒霉。”领头的赵六说着,将腰上的皮鞭抽出,“识相的就给我乖乖交代,你到底是谁?”
围着唐云舟的其他差卒见赵六亮出了皮鞭,也纷纷把配刀拔出,直指唐云舟。
唐云舟冷哼一声:“我是谁?你也配问?!”话音未落,他左手牵着阿阮,左脚向前一迈,向前紧走几步,包围唐云舟的差卒还未来得及反应,青锋剑剑尖便直冲赵六的面门而来。待到近前,剑尖一偏,贯穿了赵六拿鞭子的手掌。
“啊!”赵六一声哀嚎,鞭子落地,他下意识地想用另一只手去抓住剑刃,唐云舟将剑往回一带,剑身从赵六的手掌拔出,又带来了一串撕心裂肺的惨叫。
其他差卒见此情形,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先去扶起赵六,还是先攻向唐云舟。跪在地上的铁匠更是面色铁青,双唇抖动得如被风吹乱的落叶。
“你们还等什么!快上啊!”赵六怒骂着无动于衷的差卒。
差卒们握刀的手指泛起了青白,心下忐忑,但却知此时不上,过后必被赵六找后账。其中一名差卒一咬牙,双手握住刀柄,举着刀就向唐云舟杀去。其他差卒见状,便也随着他举刀向前。
唐云舟左手将阿阮往身上一揽,右手腕间一转,青锋剑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一阵当啷乱响,那道弧线与数把刀碰撞后,一把把刀如脱靶的箭旋转着扎进了泥土里。
差卒们吓得纷纷往赵六身后躲,赵六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废物。”
差卒们不敢答话,只拥着赵六往回走。赵六虽已心虚,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给老子等着,我这就禀报大人,让大人派人来拿你!”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哄闹的差卒们也随着声音消散在清晨的阳光中,独留那个瘫坐在地的铁匠,呆若木鸡地杵在那儿。
唐云舟松开阿阮,向铁匠走去,剑尖在泥地上划出道愤懑的印迹。
唐云舟在铁匠身前站定,剑尖指着他的心口:“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能如此无耻,昨日若不是我们掩护你、收留你,你早已被他们抓回去碎尸万段,今日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怒火在唐云舟眼中翻涌,怒气透过颤抖的手掌,传向青锋剑,剑身微颤。
瘫坐在泥地里的铁匠,望向唐云舟,可他目光涣散,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唐云舟。他的眼珠子僵硬地动了动,目光落在了指着他胸口的青锋剑上。剑身在阳光下泛起了青光,铁匠看着那道光,眯了眯眼,突然仰天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