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心 第9章 心之所向

沈沂把小米粥收进厨房，将老猫抱进猫窝，熄了客厅的大灯。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没有靠垫，没有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出神。城市的灯火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浅浅的橘色。远处高楼的窗格稀疏地亮着，像一幅倒挂的星空。

一场谈话，时光倒流。

恍惚间，回到了那个怀揣梦想、青春飞扬的年纪。

烧烤。天台。啤酒。夏天的风。

那是高一期末考完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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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宿舍的同学约了一起去学校门口的烧烤摊。七八个男生围坐在油腻腻的塑料桌前，脚下是横七竖八的空啤酒瓶，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炭火的味道。

大家聊考试成绩，聊暑假去哪，聊以后想做什么。有人说想当工程师，有人说想开公司做老板，有人说还没想好，先考上大学再说。少年们的心事不多不少，看事又近又远，敢说敢想。

顾深话不多。他喝了两杯啤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眼睛比平时亮。被问到时，他说要去更远的地方，先继续读书。

“出国留学啊？牛逼。还回来吗？”有人问。

顾深想了想，肯定道：“回。”

他看了一眼沈沂，目光很快地掠过，快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一直在听他讲话的沈沂看见了。沈沂冲他笑了笑，顾深也回了个笑，眼睛在灯光下很好看，像碎了一层金箔进去。

散场后，大家勾肩搭背地往回走。到了宿舍楼下各自散去，沈沂站在楼梯口，回头看见顾深站得笔直，仰头看着天。月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铺在水泥地上。

沈沂走过去：“上天台？”

“上。”顾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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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拎着剩下的几罐啤酒上了天台。宿舍楼只有六层，却是学校最高的建筑。天台上晾着白天忘记收的床单，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面沉默的旗帜。远处是县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廓，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淡的星。

他们在天台边缘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腿悬在外面。啤酒罐碰了一下，清脆的响。

夏夜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稻田里的蛙鸣和泥土的腥味。

“你说还没想好未来做什么，”顾深踌躇地问，“那高二文理分班，你想好学文学理了？”

“理科。”

“为什么？你文科也很好。”

“因为我喜欢的专业，理科才收。”

顾深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专业？”

沈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想起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神经元细胞的下午。生物课做实验，他调好焦距——眼睛贴上去的瞬间，被震住了。

“你看过显微镜下的神经元吧。”他说。

顾深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染色之后，像波斯细密画。”沈沂用手比划了一下，眼里带着光，“那种精密的美感，每一个分支都有自己的走向，却又统一在同一个秩序里。前额叶的神经元，枝干是弯曲的，像中国写意山水里的枯枝，苍劲，有力。”

他停了一下。

“很美。”

风把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的沉默吹散在天台的空旷里。沈沂转过头，发现顾深正看着他。

“怎么了？”沈沂问。

“很美。”顾深说。脸上的神情和沈沂如出一辙。迷雾渐散，曙光乍现，为他照亮了通往未来的路径。

少年笑了，笑声爽朗，满是意气风发，有种觅得知音的畅快。

忽然，顾深靠过来，迅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被蝴蝶的翅膀扫了一下。

沈沂愣了一下，怀疑自己醉了。可他明明能看清顾深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混着啤酒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的脸颊。

他再看向顾深时，顾深已经站起来了。啤酒罐被打翻，麦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浸湿了顾深的白衬衫下摆。他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几乎是用跑的消失在天台门口。

防盗门哐当关上，锁舌弹回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沈沂坐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块皮肤在夜风里微微发凉，带着一点啤酒的湿意。

很快他就释怀了。少年时代，同宿舍一起看片时，几个男生互撸的情况也有。

沈沂把打翻的啤酒罐扶起来，发现只剩一个底儿了。他仰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天台。

回去的路上他想，顾深从小到大拥有的不多，每一样都很珍惜。他见过顾深亲那只流浪猫，轻轻的，虔诚的。亲吻大概是顾深表达重视的方式。不过好像把小孩吓到了。想到顾深刚才手忙脚乱的样子，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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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深没有看他。

准确地说，是没有看他一眼。走廊里迎面碰上，顾深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身后的墙上。宿舍楼下遇见，他低头系鞋带，等沈沂走过去了才站起来。午饭推说要做卷子没去，理由找得很牵强。沈沂没说什么，给他带了一份饭。

沈沂不知道，在他错身之后，有一道痴恋的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背上，未曾断绝。

递过餐盒的瞬间，指尖无意轻触，顾深像触电般迅速缩回手。那种闪躲像被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为什么要躲，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沈沂在心里叹了口气。少男心思重，又敏感，也不知几日方能消化。

他们通常在晚饭前回宿舍拿上开水壶，吃完饭顺便打个水。通常是顾深在楼下等沈沂。这天沈沂主动去找他，顾深低着头试图找理由不去，沈沂不得不开口阻止。

“要不要上天台聊聊？”

天台似乎触发了某种机关，顾深全身一抖，沉默不语。

沈沂没惯着他，拉着他去了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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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很空旷。天边的云层呈现出一抹悠长的尾影，形如凤尾翩跹，气势如大鹏展翅。沈沂没带相机，但没忍住双手比了个取景框。

“像不像大鹏展翅？”沈沂弯身凑近，和顾深的目光撞个正着。他威胁道，“这么好的风景不看，再这样老垂头丧气的，我就要掰你头了。”

顾深被迫抬头。金辉染翼，神鸟凌空，晚霞映照下，云层呈现金黄色，宛如一只金色的凤凰翱翔于天际。确实惊艳。

沈沂张开双臂，目光与双手一同探向远方：“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顾深，你就是那只大鹏，一直不断积蓄力量，一旦风起，便会勇敢飞向未知的远方。”

沈沂记着顾深要去远方深造。

“你想和我一起吗？”顾深依赖地问，问完自顾自地补充，“反正你能考上的大学和专业，我也能考上。”

沈沂有很多实际问题。父亲，以及学费。他不可能去到很远的地方。不过，他没有否决顾深的想法，而是笑着质疑：“是吗？我很强的。你得把时间花在学习上，想东想西可不行。”

“谁瞎想了。”顾深说，声音突然变低，毫无底气。

“男生之间亲一下很正常的。”沈沂怕他不好意思，没有看他，目视前方，缓缓说出来天台的目的，“你知道最近男生们周末在干嘛？”

顾深不知道。最近几周的周末他都陪着沈沂串街走巷，到处拍照。

沈沂压低了声音：“他们在看片。据说租好碟片，拿到班里的电脑上放，都是那种片子。我们宿舍那两位看的时候还相互撸管。”

沈沂也没说过这类荤话，脸在夕阳下红成一片。为了缓解顾深的压力，他算是拼了。

顾深双眼圆睁，眼球仿佛被固定住一般，连眨都不曾眨一下。“你也？”

“我没有。”沈沂立刻否认，然后强调，“我就是告诉你这很正常。瞎想影响学习，不吃饭影响身体。”说完脸更红了。

“很正常吗？”顾深犹疑不定，带着强烈的好奇和探知欲，“那你能带我看吗？”

沈沂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深坑，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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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沂是班长，不可能带头在学校看片。事实上，男生们夜聊不小心说漏嘴才被他知道在学校看片的事情。

县城只有一间网吧，倒是有不少录像厅，但录像厅环境不好，他还是准备带顾深去网吧。

网吧还算干净，毕竟电脑当时是稀罕物件。尽管网吧内明确张贴着禁烟标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混合了二手烟、汗味与电子设备散热的沉闷气息。这种味道对于县城的少年来说，意味着自由与叛逆。

顾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租片的任务落在沈沂身上。

沈沂没想到有一天他的表达能力会受到考验，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好在老板一看就知道了，淡定地问：“开一台还是两台？”

沈沂说：“一台。”又补充了一句，“选角落的机子。”

旁边还标注着价格：两块一小时，包夜十块，租片另算。

老板用下巴撇了个方向：“片子在那边，你们要的在‘爱情动作片’那一格，选好了到这里付钱。”

沈沂快速转向旁边庞大的柜子，找到爱情动作片那一格，扫了一眼封面，选了一个片子，去付了钱，顺便领了一张临时上网卡。

沈沂压了压帽檐。是的，今天明明是室内，他也像寻常出去拍照采风时一样带上了棒球帽。他拉着顾深走到指定的机子前面。

那是一台厚重的CRT显示器，屏幕微微凸起，泛着淡淡的蓝光。顾深盯着沈沂的手看了一会儿，沈沂的手指纤细白皙，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深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选的哪一部？”

“这个。”沈沂取出碟片放入电脑，把盒子递给顾深。封面是穿着紧身皮衣拿着枪的男女主角。他双击运行播放器，画面有些抖动，画质粗糙，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颗粒感。他将耳机分给顾深一只，另一只戴在自己头上，“戴上，声音别开太大。”

沈沂绷着脸，心脏一直怦怦跳，还有些拘谨，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条，等待一些镜头的到来。

直到进度条过半，他才发现无意中选的片竟然是一部□□港片。剧情中那些夸张的表演和荒诞的情节让他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转过头，发现顾深并没有在看屏幕，而是在看他。

“怎么了？”沈沂下意识地问，脸颊还微微泛红。

“没什么。”顾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伸手帮他把滑落的耳机线理顺，“就是觉得，还挺好看的。”

沈沂愣了一下，随即继续看电影。不过耳根悄悄红了。网吧里嘈杂的键盘敲击声、远处传来的游戏枪战声，仿佛在这一刻都退到了背景深处。两颗年轻的心因为一部粗糙的盗版港片，悄然靠近了一寸。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县城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沈沂看了一眼时间，提议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这里空气太差了。”

顾深点点头，摘下耳机，两人起身离开。走出网吧大门时，晚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浊气。顾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沂，眼中闪烁着某种明亮的光芒：“下次还来吗？”

沈沂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害羞了？”

“不会了。”顾深终于肯直视沈沂的眼睛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沈沂觉得今天这一趟值得，拿错片子的乌龙，让他们不仅没有看某些片的尴尬，反而成了他们青春记忆里一段略带羞涩而温暖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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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沈沂接到苏晚棠的电话。她是他在药厂家属院里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姐姐，比他大两岁，孩子们的大姐大，从小就有主意。两家关系好，沈沂出来上学后，苏晚棠一家没少照顾他瘫痪在床的父亲。

“我在你学校门口，出来。”苏晚棠的声音干脆利落。

沈沂走到校门口，看见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白色连衣裙，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姐，你怎么来了？”

“顺路，来看看你。”苏晚棠刚高考完，最近和几个姐妹做点小生意，攒点学费和零花钱。她打量了沈沂一眼，点点头，“瘦了，精神还行。走吧，请你吃饭。”

沈沂想到顾深，和她商量：“我有个同学，暑假不回家，一个人在学校。我叫上他一起？”

“行。”

“他比我们年纪都小，不怎么说话。”沈沂补了一句，怕苏晚棠乱想，也怕顾深乱想。

“行了，我带过的弟弟可比你多。”苏晚棠摆摆手，把零食递给沈沂，“快去叫人，一会儿直接到这个地址。”

沈沂拎着吃的去找顾深。

顾深正躺在床上看书，房间里没开灯。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和书页反射出来的白光。

“走，吃饭去。”沈沂说。

顾深看了他一眼。最近他习惯躲在暗处，似乎能藏住目光里的东西——复杂的，沉甸甸的，带着无限期待的。他垂下眼睛，把书合上放在枕边，从床上坐起来，穿鞋。

“我请你。”他闷声说。

“不用，我姐请。”沈沂把吃的放到他桌上。

顾深愣了一秒：“你姐来了？不是，你有姐？”

“家属院的姐姐，从小一起长大的。”

顾深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家属院的姐姐。他没有再多问。

“那我不去了。”他坐回床上。

沈沂过来拉他：“快走。”

顾深低头看了看沈沂拉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沈沂的脸。沈沂笑着，和往常一样温和。坦荡，没有一丝暧昧。

他重新起身，跟上了沈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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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馆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干净。苏晚棠已经点好了菜，看见沈沂带着顾深进来，站起来笑了笑。她站在小饭馆里很出挑，容貌清丽秀雅，是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多看两眼的那种。

苏晚棠旁边的凳子上放着包和食品袋，沈沂便直接坐到了她对面。顾深坐在他旁边，坐得很直，没有靠椅背。

“姐，我同学顾深，我弟弟。”沈沂揽了一下顾深的肩膀，笑着介绍，“顾深，这是我姐，苏晚棠。”

苏晚棠和沈沂开玩笑：“这是又给我添了一个弟弟？”她把凳子上的食品袋拿起来递给顾深，“你好，初次见面，给你们买了点吃的，两人分着吃。”

“你好。”顾深站起来接住，“谢谢。”

“快坐下。菜我点了一些，你看看要不要再加？”

“不用了，够了。”沈沂看了桌上的菜和服务员的手写小票，还有一道蔬菜没上，“都是我们爱吃的。”

苏晚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沈沂碗里，稍顿又夹了一块放在顾深碗里。沈沂也给顾深夹了一块红烧鱼。顾深轻声说了句“够了”，把头几乎埋进堆成小山的碗里。

苏晚棠和沈沂的相处很自然舒服，很多是惯性动作，比如夹菜，比如顺手将对方面前的水杯斟满。两人互动之际，顾深频频投去视线，始终未发一言。

“姐，你报的哪儿？”沈沂边问边继续给顾深夹菜。

“Y大，经管系。”苏晚棠语气笃定，“毕业以后去X药。”

沈沂夹菜的手顿了一下：“X药？”

“嗯。”苏晚棠又夹了一筷子蔬菜放在沈沂碗里，“多吃点蔬菜补充维生素。我筷子用过了，弟弟自己夹。”

顾深抬眼和苏晚棠对视了一下，神色微凝。

苏晚棠给沈沂分析：“我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X药在咱们那儿是最好的选择。离家近，能照顾你爸。而且我们谈过，要找回——”

“我觉得不好。”沈沂打断她，“你不用牺牲到这个程度。”

苏晚棠看了顾深一眼，没有反驳，续上另一个话题：“沈叔最近好多了。上周我带他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坚持理疗，下肢功能会有更明显的改善，生活质量也能提高一些。”

沈沂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沂很开心。他们又聊了些家属院的事。

顾深坐在对面，像一个隔着玻璃看的局外人。他听不懂那些名字，不知道那些人在沈沂的生命里扮演过什么角色。他插不进话，也不想插进去。低着头吃饭，一粒一粒数米饭。数到第一百二十三粒的时候，苏晚棠又给沈沂夹了一块排骨。

沈沂说“够了，你自己吃”，苏晚棠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回去有的是力气活”。

回去？对。两人亲密无间，两家亲如一家。而且，很明显，他们一起谈过未来，似乎有同样的出发点。

顾深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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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苏晚棠说了句“回头见”，挥挥手走了，没让他们送。

回宿舍的路上，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沈沂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一样。顾深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暑假你真不回家？”沈沂忽然问。

“嗯。”

“宿舍就你一个人？”

“嗯。”

沈沂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旧画。

“那跟我回去吧。”

回去。那又不是他的家。顾深低着头，盯着两人交叠又分开的影子，忍不住说：“不去。当电灯泡有什么意思。”

“瞎说什么呢。”沈沂笑了，父亲身体好转的消息让他放松。他回头指了指顾深，“我说少男，你怎么整天胡思乱想。”

顾深发现今晚他笑得很多。他看着脚尖前的碎石子，踢了一下。石子滚进路边的下水道，发出细小空洞的回响。

和沈沂的心情相反，他今天特别郁闷。苏晚棠似乎看出了什么，他能感觉到她对他淡淡的防备。感情都是相互的，他猜苏晚棠也感受到了他的敌意。

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是半步。

不远，不近。

顾深觉得，那半步之间，是沟壑，深不见底。

“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顾深问。

“我说你——”沈沂又笑了，“是不是思春了啊。”

“我问你就答。”顾深执拗道。

“是真没想过。我好像一直很忙，很多事情一步接着一步需要我去完成——帮我爸治病，考理想的学校，上理想的专业。”沈沂有些迷茫，“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太遥远了，不适合我现在想。”

他很快抽离：“倒是你，春心浮动？春情荡漾？又是要亲一下，又是要看片，说吧，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没有。”其实就是你。顾深却无法说出口。他知道这是禁忌。他想过最好的结果就是一直在沈沂身边，以朋友或者弟弟的身份。他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是沈沂，但沈沂的世界里已经摆满其他的人和事。

“那我姐这样的你喜欢吗？”

“不喜欢。”顾深压着脾气。

“眼光好高，我姐可是我们家属院里女神级别的，小学开始就有不下五个男孩子登记将来娶她。”

又是家属院。顾深上前追上沈沂后停住脚步，盯着沈沂反问：“那你喜欢吗？”

“那是我姐。”沈沂像听了个笑话。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顾深宽心，反而心事更沉。按照沈沂的逻辑，苏晚棠是他姐姐，顾深是他弟弟，谁也没机会。

他快走了几步，超过沈沂，径直往宿舍走去。

“去我家的事，你再想想。”沈沂追过去，却没再追问，怕他不好意思，“去的话提前给我家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顾深“嗯”了一声，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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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声骤起。

沈沂闻声看向窗户，高层风大，他起身把窗关上。

现在想来，顾深那段时日心神不宁，落落寡欢。那时候，顾深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未必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很可能是发现自己和别人的性向不一样，在向他求助。

沈沂有些后悔。年少时，忽略了顾深的挣扎。

夜已深。他起身关掉台灯，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顾深睡得很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把门带上，回了自己房间。

顾深正受着单恋的煎熬。

他要想办法，抚平顾深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