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心 第5章 试探

开发区的生物医药产业园建在方山脚下，灰白色的楼群依地势错落排列，玻璃幕墙倒映着九月的天空，云朵在建筑表面缓慢移动。

顾深的新公司选址在园区核心位置的C6栋，一共四层，楼下是实验室，楼上是办公区。揭牌仪式那天，园区管委会有意造势，拉了一条横幅，还安排了分管领导带队上门“送政策”。

沈沂听周也在电话里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尽调报告。

自从沈沂上次主动打电话来问顾深的事，周也就上了心。隔三差五给他递个消息，美其名曰汇报工作，其实更想探探这两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顾深那个项目市里盯着呢，领导说要重点服务，我跟着去一趟，了解了解情况。”

沈沂说了句“麻烦多上点心，改天一起吃饭”，就挂了电话。

沈沂是很想拿下这一单。周也想。

沈沂翻了两页报告，又拿起手机，给周也发了一条消息：“别跟他提我。”

看来这俩人关系没和解。这个发现极大地撩拨了周也的好奇心。

他秒回：“我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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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的公司在装修上花了不少心思。一楼前台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黑灰色岩石，上面刻着公司的Logo——图形部分是复杂的网状结构，像微缩的宇宙星系，也像神经元的分支。文字部分，上方是“神启生物科技”，下方是英文小字“ShenQi Biotech”。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二楼的实验室区域，一排排超净工作台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已经开始忙碌。

分管领导姓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带了一支小队，包括园区招商部的、科技人才局的、还有一个专门负责政策兑现的科长。阵容不算大，但规格不低，重在能办实事。

一行人在一楼会议室坐下。孟主任开门见山，讲了大概半刻钟的“致辞”。先把市里对生物医药产业的扶持政策过了一遍，从研发补贴到设备补贴，从人才公寓到子女入学，从加速审评到优先纳入医保目录，事无巨细，条条落实到了具体对接人和办理时限。

“顾博士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可能对国内的政策体系不太熟悉。”孟主任笑着说，“我们园区就是要把这些事替企业想到前面、做到前面。听说你和周处是同学，以后有什么需求，直接找他，他是市局的骨干，多数资源都能协调，以后专门负责对接神启。”

周也坐在会议桌另一侧，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闻言朝顾深点了下头。

顾深微微颔首，开口致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措辞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先感谢市里和园区的重视，又对几项具体政策表达了关注，最后简单介绍了一下公司的研发方向和进展规划。

周也坐在一旁，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顾深的变化太大了。大学时远远看过几眼，那时候的顾深浑身是刺，不爱搭理人，走在路上像谁都欠他钱似的。哪像现在，坐在一群政府官员中间，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我们第一条管线瞄准的是亨廷顿舞蹈症，”顾深说，语速不快，“全球范围内都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我们技术平台的优势在于可以实现致病基因片段的精准敲除，不损伤正常序列。动物实验数据已经出来，效果比较理想。”

孟主任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问了几个关于临床推进时间表的问题。顾深一一作答。

政策宣讲和业务交流结束，孟主任带着大部队先走了，留下周也一个人继续对接后续的具体事项。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顾深和周也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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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一到秋天就换上了保温杯。他把杯盖拧开，吹了吹，喝了一口，环顾四周，由衷感叹：“顾总，您这真不错。”他看了看墙上的Logo，“尤其这名字，神启，大气，有什么寓意吗？”

顾深靠在椅子上，微微侧头看他，没了刚才应付官员时那套场面话。他不置可否：“神经元启发，神经元计划启动，你可以任意想象。”但你应该想不到在国际传播语境下，使用英文名称的场合中，“神”和“沈”是同一个拼音。

“周处。”他叫了一声，语气诚挚，“一起吃个饭？”

“直接叫周也吧。”周也笑了笑，“饭就不吃了，不合规定。”

“我们是N大校友，估计你不记得。”

“记得。”顾深也直接，“周也，叫我顾深。”

周也挑了挑眉。他可不是什么风云人物，能被顾深记住，只可能因为那个人。他喝了一口茶，勉强压住八卦之心：“N大金融系和生物系一东一西隔了老远，难为你还记得。我对你倒是印象深刻，你是校园网风云榜上的人物。”也是沈沂传说中的死对头。

顾深饶有兴致：“你们还关注这个？”

“那是自然，榜首就在我们宿舍。”周也与有荣焉。

顾深直接说出那个名字：“沈沂。”

来了。周也放下保温杯，笑了：“是他，我俩大学四年室友。”

顾深点了点头。周也注意到他坐直了身体，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锁定了猎物，这让他微微感受到了压力。

“他这些年怎么样？”顾深问得不以为意，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节奏很快，像心跳。

周也多看了他一眼：“事业有成。太拼了。信远资本去年医疗赛道投了四个独角兽。”

周也试探：“听说你们是高中同学？”

顾深的目光微微一动：“他和你提起过？”

这事哪里需要沈沂提起。但周也没否认，只“嗯”了一声：“来之前沈沂让我多多关照，还说请我吃饭。”

顾深笑了。周也第一次见他笑，还挺好看。他在心里吐槽：市里给钱给地都没能让这尊神有个好脸色，沈沂倒是好使。

“不用，饭我请。”顾深很好说话的样子，“叫上他一起。我们高中是同桌，多年未见，想多了解下他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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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心里有了猜测——情敌。十年过去，白月光估计早已嫁人，那点嫌隙也该散了。现在一方有资金缺口，一方有意投资，知根知底，简直不要太配。一个药神，一个财神。他愿意做个红娘。

他开始多话。闲的。

“大学的时候，校园网贴吧有个‘风云人物’排行榜。他从大一到大四，年年榜首。每年新生入学，学姐群里最先传的照片就是他的，底下评论清一色——‘谁家小哥哥，真帅！’，‘这位太可了，我可以！’”周也学着女生的口气，把自己逗乐了，“你说说，现在的孩子怎么了，一点矜持都没有。”

他顿了顿，不忘吹捧对方：“你也在榜上。要是没出国，估计和他差不多。”

即便知道“小哥哥”如今已是网络通用叫法，顾深仍觉得刺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速度很快，带着一股无处安放的烦躁。

周也没注意到，正讲在兴头上：“可惜这家伙太忙，从来不参加活动。大二戏剧节，他以没时间没心情排练拒绝了，哎——”

“怎么？”顾深的声音紧了一些。

“他爸刚走，整个人抑郁得不行。”

顾深的手指停了。

那时候沈叔就走了？顾深心里一紧。他想起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温和的笑容。难以想象当时沈沂是怎么撑过来的。他孤身一人出国，而彼时，沈沂失去了支撑。

眼见气氛凝重，周也摇了摇头，啧了一声：“后来我们劝他，他心软，被学姐拉过去当不动的背景板。你猜怎么着？演出结束之后，校花都借机给他送花。他就站在那里站了一刻钟，啥事没干——你说气不气人。”

周也瞅了瞅顾深，压低声音：“后来这一段闹得人尽皆知。”

“说说。”顾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其实也不算。校花单方面追他，足足三年，直到毕业回乡。”

顾深讥讽道：“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吊着人可不是君子所为。”

周也马上摇头：“沈沂不是这种人，第一次就拒绝了。只是没想到校花是那个脾性。人家都是男生在楼下摆蜡烛弹吉他，到她这儿全反过来了。你能想象吗？校花学的是琵琶，刚开始弹得轻拢慢捻欲语还休，结果沈沂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琴声立刻变得幽怨无奈，令人扼腕。”

“关键就这样人家还没放弃，沈沂只能躲，大四实习开始就很少回校。郎心似铁，孽缘哪。”

周也说完，发现顾深脸色不好，好似为校花打抱不平，或许高中也有此类情景。他快速推翻了之前的猜测，转为三角恋——顾深喜欢白月光，白月光喜欢沈沂，沈沂拒绝白月光。于是顾深远走他乡，多年后白月光终于死心，转而接受了顾深。完全合理。

周也有点心疼他了，开始批评沈沂：“这些年，沈沂凭实力单身，活该。”

顾深一直握着拳头，想关掉周也的声道，又近乎自虐地想多听。听到“单身”，他尽量保持松弛：“怎么说？”

“毕业后头几年太忙，消停了一阵。结果这两年有点成绩又开始了。你知道投资圈那些酒会吧？他每次去，身边都围一群人——不光是工作上的，还有好多明里暗里递话的，男女都有，全是精英。可他一概拒绝，可不就是凭实力单身。”

周也端起保温杯美美地喝了一口：“我看他要和事业过日子喽。”

可顾深的关注点完全不一样。

男女都有？

顾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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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关系很好。”顾深皮笑肉不笑。

周也点头：“那必须的。我当年失恋，他陪我喝了半宿的酒。后来我家里有事，也是他二话不说——”

他顿了一下，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锋转弱：“反正就是关系还不错。”

“你们经常一起喝酒？”顾深问。

周也愣了一下：“啊？”

“你跟他。经常一起喝酒？”

周也坦率地回：“不算经常。他太忙了，有时候约好了，一个电话就被叫走了。”

“行了。”顾深打断他，“一会儿我还有个会，先办正事。”

行了，停在一个电话就能被叫走的关系上。他觉得自己如果再不打住，恐怕就要打断对方的鼻梁了。

周也识趣地闭上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刚刚会议上那个人才引进的补贴政策，我再给你细化一下。你看，这几张表格……”

顾深听了十分钟，期间一直在看手机。不是真的在看什么，只是把屏幕划开又锁上、锁上又划开，反复了四五次。

周也讲完，抬头问：“有不清楚的地方吗？”

顾深翻了翻那沓文件：“政策我知道了。材料留下，我找人研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改天约老同学吃顿饭，叙叙旧。”

周也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这种由热烈转为低沉的气氛实在不太妙，他牢记牵线搭桥的任务，犹疑着建议：“也别光吃饭了。南京这个季节自然风光好，一起去爬个山、露个营什么的，还可以拖家带口。”

想到顾深可能有个白月光，周也考虑周到：“你有‘家属’尽管带来，没有的话，我帮你安排女友单位的单身优秀女孩。”

“不用安排。”顾深一口回绝，“沈沂也去？”

“你这边定下来，我就去约他。”

顾深点头：“周六早上我约了美国那边的会议，其他周末都可以。”

“美国人不加班吧？你周末还要开会？”

“卡着旧金山的周五。”

“那咱们来个家庭聚会。”

“我听沈沂说你年底结婚，恭喜了。”

“谢谢，婚礼一定要来。”

“不过，沈沂也有家庭成员可以带吗？”顾深漫不经心地带了一句。

“他呀——”周也感觉气氛回温，话也多了起来，“我老婆还没放弃，她们单位新来的女护士们也没放弃。不过我算放弃了，他要不是心中有人，就是决定孤老终生。”

顾深的追问让周也心里一动——特意问沈沂去不去，怕是想带那个白月光来显摆？毕竟当初他果断离开南京，现在又回来，十几年的嫌隙哪能一下子就放下。说不定有一场战争。

周也顿时有了竞争意识，开始反向刺探：“对了，你条件这么好，应该不是单身了吧？”

“有喜欢的人。”

果然。顾深终于抱得美人归。沈沂可不能输太惨。

顾深又看了一眼手机，主动说了个时间：“约下个周末吧。这个周末我要搬家。”

“行，沈沂那边我去说。”周也痛快道，“人才公寓安排好了吧？搬家需要人手就说。”

周也一出会议室的门就开始复盘：高中同班、王不见王、顾深回国、沈沂要邀请函、沈沂说“请多关照”，还有刚才顾深问的每一个问题，以及最后对聚会时间的重视。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保温杯，忽然笑了。今天收获颇丰，好几个版本，好几种结局。他已经等不及回家分享了。

他也将参与其中，即将促成一场十几年的和解。简直是个人才。

他掏出手机，给沈沂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你欠我一顿饭。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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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紫金山，秋意正浓。

登山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松针和腐殖土混合的气味，湿漉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石阶切成明暗交错的琴键。

大家约好在山脚下的牌坊前碰头。几个人几乎前后脚到达停车场，周也的女朋友陈果为沈沂和她的同事许安宁做了介绍，然后一起往牌坊走去。

周也牵着陈果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张望。陈果活泼开朗，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聊天，偶尔回头冲沈沂喊一句“沈总你快点”。许安宁清秀文静，一开始和陈果并肩走着，两人有说有笑。后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沈沂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便放慢脚步，等他走上来，和他并排。

“沈总平时周末都做什么？”许安宁问。

“加班多，偶尔出来走走。”

“那今天难得休息，要好好放松一下。”

“嗯。”沈沂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偶尔聊几句，偶尔沉默。沉默也不尴尬，山里的风把一切填满了。

沈沂穿着一件深咖色的运动外套，步伐从容，微笑着回应许安宁的每一句话。但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四顾，尤其是每个转弯处，都会多停留一下。

“你确定顾深说来？”陈果小声问周也，“不会不认得路吧？”

“定位发给他了。”周也看了看手表，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估计路上堵车了。”

话音刚落，登山道拐弯处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黑色运动服，帽子压得很低，手里什么也没拿，步伐很快，像是一路赶上来的。走到近前，帽檐下的脸露了出来——冷白的皮肤，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挡住了大半表情。

顾深。一个人。

周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

“哇，又是一个大帅哥。”陈果热情地招呼，“人齐了吗？”

顾深摘下墨镜，朝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周也和女友走在最前面，另一名女生和沈沂并排在后面。他一一看过，最后视线落在沈沂身上，停了一瞬，收回来，忽视掉沈沂的笑脸，并没有打招呼。

“走吧。”他说，自然地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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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宁不认识顾深，看了他一眼，出于礼貌笑了笑，便继续和沈沂聊天。顾深走在后面，偶尔有游客从后面超上来，他会侧身让一下，让完又重新回到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沈总平时跑步吗？”许安宁的声音很温柔。

“偶尔。”沈沂说。

“我也跑。不过配速不快，六分半左右。”

“那已经很好了。坚持最重要。”沈沂笑了笑。

许安宁点了点头，自然地换了话题：“上次听陈果说，你喜欢喝手冲？”

“偶尔自己冲一杯。”

“我也是。”许安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我的手冲技术不稳定，有时候冲出来偏苦。改天有机会，沈总给我指导指导？”

沈沂看了她一眼。许安宁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热切，只是安静地、笃定地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急不躁的计划。

“好。”沈沂说，“改天。”

许安宁“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她从不一次要太多，也不让话题冷下来，像是知道节奏在哪里，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她深呼吸了一下：“这里的空气真好。刚刚过来的时候经过一条梧桐大道，那边跑步肯定很舒服。”

“是挺不错的。”

“你说下个月过来，梧桐叶飘落的时候，像不像一杯刚冲好的深烘美式？那种焦糖般的褐黄色，还有边缘卷曲的样子，像咖啡油脂散开时的质感。”许安宁微微侧过头看着他，“沈总，到时候别忘了刚刚说的手冲。”

“好。”

许安宁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沈沂：“喝口水吧，看你出汗了。”

“不用，我自己带了。”沈沂从包里取出两瓶水，回头看了一眼顾深，递了一瓶过去，“顾深，带水了吗？”

“不用。”顾深没有接。

登山道越往上越陡，许安宁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步伐也慢了下来。沈沂自然地放慢了速度，和她的节奏保持一致。许安宁的脚被地上突起物绊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沈沂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随即礼貌地松开。

“没事吧？”沈沂问。

“没事。”许安宁站稳后，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谢谢沈总。”

顾深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加快了步伐，三两步走到沈沂旁边。

“让一下。”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安宁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顾深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的步伐大而快，和后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周也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沈沂。沈沂瞪了他一眼，无声地质问：说好的两个人呢？周也回了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表情。他有点同情顾深，但更同情自己——这尊神不晓得要把气撒谁身上。

沈沂把目光从那个背影上收回来。

许安宁小声问了一句：“你朋友？”

“嗯。”沈沂说，“老朋友。”

简单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走在最前面的顾深好像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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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风很大，吹得几人的发丝凌乱飞舞。陈果拿出手机张罗着拍照，把周也拉过去搂着脖子拍了几张，又拉着许安宁拍了合照。

“沈沂，顾深，你们也来！”她招手。

沈沂笑着走过去，站到许安宁旁边，手规矩地垂在身侧。许安宁也没有刻意靠近，但她的肩膀微微朝沈沂的方向偏了半寸。她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一眼沈沂的侧脸，然后收回目光，对着镜头笑了笑。

顾深站在一旁，没有要合影的意思。他把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整座城市铺展在脚下，长江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蜿蜒而过，远处的紫峰大厦在薄雾中只露出一截模糊的轮廓。

周也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女朋友今天有事没来？”周也压低声音。

顾深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什么女朋友？”

“不是说要带喜欢的人？”

顾深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周也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周也读了好几秒都没读懂。顾深把目光收回去，看向山下——登山道蜿蜒如蛇，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中，路上还有零星的游客正在往上爬，小小的，远远的。远眺山下的城市，楼房像积木一样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

周也伸手拍了拍顾深的肩膀：“哥们儿，你有钱有颜有能力，只能怪对方眼瞎。”

“谁瞎？”沈沂走近了，正好听到这一句。

“眼神是不太好。”顾深看了周也一眼，又看向沈沂。

“女人就是作。”周也感叹。

“周也你说谁作？”陈果耳朵尖，立马跑过来，手指点着他。周也立刻举起双手投降。

“男人惯会以偏概全。”陈果哼了一声，拉过许安宁，“我承认我是挺作，不过我们安宁可不作。”

“顾深，这位是我们科室之花，也是我的闺蜜，许安宁。”陈果给两人介绍，“安宁，这位是顾深，是沈沂和周也的校友，也是海归大科学家。”

她觉得顾深很不错，长得帅气，前途无量，虽然有些冷淡，但极有可能对外冷若冰霜，对内情深似海。根据周也的说法，顾深能为了白月光拒绝资本的诱惑，回到南京创业，就可见一斑。刚刚她和周也在爬山路上讨论了一阵这个白月光，不看好，确实太作。

如果许安宁能看上顾深，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姑娘一见沈沂误终生，还只是在手机上见的。看着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有股拧劲儿。她瞥了一眼许安宁的目光，一直往沈沂那边飘。她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年相处下来，她发现要走进沈沂心里太难了。他像一片深湖，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云影与岸边的风景，显得包容而温和。但湖水深处暗流自成体系，深邃莫测，任何试图探底的行为，都可能只触碰到冰冷的湖水与无形的屏障。

“你好。”许安宁朝顾深点了点头。

顾深“嗯”了一声。

两个女生商量着去买点水果，周也目送她们离开，呼出一口气：“有时候真怀念单身的快乐。”

“感慨还是炫耀？”沈沂看笑了，“快结婚的人，小心挨嫂子揍。”

“炫耀个屁。挨揍可能性不大，但天天挨训，一天好几顿。”周也心有戚戚。

“有人管，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沈沂没有过类似的体验，反倒有些羡慕。

听到这句话，一直远眺的顾深侧身看了他一眼。

“羡慕啊？你要脱单，分分钟的事情。你看看许安宁的眼神，她可是妇幼之花。”周也不以为然。

“下次别这样。”沈沂转眸注视周也，正色道，“最怕的就是一方有意，另一方无心，不仅徒增尴尬，更怕让人家姑娘心意错付，伤心伤情。”

顾深心头一震。原来沈沂是这么想的。单向的喜欢，对他来说不是感动，是负担。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哪。”周也感慨，戳了戳沈沂的胸口，“你这无心无情的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话问的是沈沂，看的却是顾深。

顾深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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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见沈沂不吭声，索性转向顾深：“聊聊你喜欢的人呗。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魅力？”

沈沂已经听过周也杜撰的三角恋情节，一言难尽。不过来之前周也拍胸脯说顾深已经邀请了喜欢的人同来。

“为什么突然提他？”顾深语气有些冷。他甚至没去想周也怎么会知道他有一段跨越多年的单恋。

沈沂察觉到顾深的抵触，伸手拍了周也一下。周也吃痛，正要叫唤，忽然想起今天顾深被放鸽子了，那个白月光没来。自己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懂懂，不提了，不提了。”周也连忙摆手。

顾深却把沈沂那一拍和“不提了”连在一起，解读成不要问、不关心。他垂下眼睛，把目光移向远处。山风很大，吹得人眼眶发干。

沈沂不想让周也继续问，看来他并不关注自己喜欢的人。他的沿途只有一棵树，历经数十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长满了整个心。始终与他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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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女士发现了新的拍照点，叫唤周也去给她们拍照。栏杆边只剩顾深和沈沂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远处，许安宁被陈果拉着摆姿势，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沈沂侧过头看了看顾深。顾深的眼神放得很远，像在看山下的城市，又像什么都没在看。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不细看注意不到，仿佛某种难以言喻的心事悄然堆积，化作一道枷锁，无法解开。

他一直觉得白月光那套说法是无稽之谈，至少在他这里是查无此人。可顾深这个反应，又像是真有其人。算了，两人都心情不佳。过几天再问吧。

沈沂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回消息。山风吹起他的外套下摆，露出一截腰线，又落了下去。顾深的目光在那截腰线上停了一瞬，像被烫了一下，匆匆移开。可那画面已经烙进去了，白的，瘦的，腰线流畅得不像话。

“准备找女朋友？”顾深忽然问。

“什么？”沈沂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许安宁，明白了，“不是。周也自作主张。”

顾深盯着被女友勒令趴在地上拍照的周也，语气微沉：“谁都可以为你做主？”

沈沂觉察到他眼中的不善：“他是好意。”他明明拒了，但在周也那显得无济于事。沈沂在心里骂了一声周也多管闲事。

趴在地上的周也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沈沂看着笑了一声。

这个轻微到几乎没有的笑声伤到了顾深。如果沈沂不反感这种变相相亲，那么迟早会有一个人拥有沈沂，不是今天这个许安宁，也会是别人。这个念头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刚建起来的那点信心上，按得它裂了一条缝。

“哦，你经常接受这样的好意？或者换个说法，你急于定下来？”顾深语气尖锐，“是了，你都是这样对女生欲迎还拒，不主动也不拒绝。”

班花、校花，现在又来个科室之花——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来，退了又来。他以为自己在岸边站得够久了，可每一次潮水涌上来，都会重新打湿他。

沈沂即便习惯了顾深的诘问，这会儿也有点懵：“我对谁不主动不拒绝了？”

“于薇薇。校花。”顾深直言，“还有这位。”

沈沂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也的方向，顿时哭笑不得——他知道周也会添油加醋。“周也的话你也当真，他还说你今天要带喜欢的人来呢。”

沈沂没有等来顾深的反驳。

顾深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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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这个周末沈沂应该很忙，周一就要去谈一个投资战略，材料还摊在书房的桌上。但听到周也说顾深会带喜欢的人来，他虽然存疑，却还是来了。

原来真有此人。不是没有，只是今天没来。所以顾深气不顺，他理解。但承受方变成自己，他还是莫名难受。他并不是不主动不拒绝的人，不过他没解释——一方面顾深只是转移怒气，没必要解释，另一方面，他现在没有心情。

多年来的寂寞袭上心头。沈沂回答了顾深上一个提问：“可能，我想有个家吧。”

顾深心头一滞，他知道家对于沈沂的重要性。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很平地问：“你想过，那个家里有谁吗？”

沈沂转过头看他。顾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沂张了张嘴，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已经走了，他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可此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顾深。

“还没想好。”如果说顾深，他自己都感觉突兀。

“没想好，那就是有想过了。”顾深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栏杆太过用力，蹭下些铁锈屑，他松开了栏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心里有人了？”

沈沂没有说话。

他不是第一次被问及此事。以前有人问，他会笑着说“没有”。可这次，是顾深在问，他看着顾深，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自懂事起就忙于维持和父亲的那个家，父亲走后，本该了无牵挂，但心中终究缺了一块。是愧疚，是遗憾，是心疼。如果一定要把它定义为某个人，那就是顾深。

顾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老朋友”是给陌生人的答案，他心里的定义要复杂得多——友情、亲情，甚至还有其他。得知顾深有喜欢的人时，他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同学聚会上顾深说起在美国的朋友时笑了一下，他以为那个人就是顾深喜欢的人。既想亲眼看看那个人，又在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希望她不会出现。今天没见到人，他一度以为是周也杜撰的——毕竟周也的猜测十有九空，没想到这次居然对了。

沈沂无法对顾深说“那个人就是你”。这话太容易产生歧义，何况对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他张不开嘴。他选择沉默，反而反问：“今天那个人没来，是你们之间出什么事了吗？”声音放得很轻。他在私人问题上向来点到为止，这个问题问得违背原则，不合时宜。是听从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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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沂沉默的时间越久，顾深的心情坠落得越深。在深渊处，迎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沈沂的问题。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露出那双总是凛冽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凛冽尽数消散，只留下一抹极淡的茫然，仿佛所有的光亮都被悄然抽离。

“或许，我从来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之内吧。”是一种漫无边际的无望。

沈沂看着顾深面色渐黯，心绪忽乱。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又麻又疼。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深——那个站在台上光芒万丈的人，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想聊聊吗？”

顾深转眸直视沈沂，看了很久。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他不自觉地摸着袖口下的猫头手链，指腹摩挲过猫咪的轮廓，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从什么东西上汲取力量。

“我喜欢男人。”语调很慢，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清晰。

沈沂的瞳孔震颤了一下。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顾深一直盯着，几乎不会注意到。顾深在等那个讶然变成别的东西——抗拒，疏远，或者客气的“我理解你”。他在等沈沂画出那条界线。这一刀是他自己给的，至少疼得比较有尊严。

沈沂的错愕只是一瞬。他垂眸片刻，再抬起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度。在这片刻之间，他迅速拼凑出一个轮廓：那人原本答应了今天要来，却失了约。顾深回国不久，应该是一起回国的团队成员。

“他喜欢你吗？”沈沂轻声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能陪顾深远渡重洋、一起回国的人，感情至深毋庸置疑。但他还是固执地等着。

“不吧。”顾深的声音很轻，“我从来没被坚定选择过。”

“怎么会？”沈沂这次没能掩饰他的震惊。

“你不也没有选择我。”顾深自嘲。

沈沂低下头。他见不得这样的顾深，忍不住用力抱了他一下。顾深僵了一瞬，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几秒后，沈沂松开他，退开一步。

“不要因为我的过失折损你的光芒。我说过，你值得最好的。”

他无暇顾及自己翻涌的心绪，只想找个理由安慰对方：“是不是因为国内氛围不友好？”

“世俗眼光我本无惧，却不得不为对方思虑周全。”顾深看着他，“是你，会怎么做？”

沈沂想说，对方在意世俗眼光，说明爱得不够。但他沉吟良久，才开口：“相爱太过难得。若得遇一人，愿执手同行，不问归途。”

“别多想。日子要慢慢过。”山顶的云层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沈沂的声音轻下来，“慢慢来，一切会好的。”

他说得言不由衷。自己听得出来，但不确定顾深听不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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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听出了一切的原点是相爱。他把目光从沈沂脸上收回去，重新望向山下的城市。指尖摩挲手链的动作停了，那只猫头安静地贴在他冷白色的手腕上，不再晃动。

周也在前面喊了一声，说山顶有卖热饮的，问他们要喝什么。顾深没有回答，沈沂应了一句“都行”。

山顶的空气很好，但风大。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们之间那点刚刚打开、又迅速合上的缝隙吹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