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心 第3章 欢迎回来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凌云大堂咖啡厅的落地窗开了一线，偶尔有风钻进来，带着街边银杏树初黄的涩味。下午三点的光线偏斜，把几桌客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沈沂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他有提前赴约的习惯，通常利用这点时间想清楚谈话的主线和分寸。但今天，他点了一杯冰美式之后，便开始放空。眼神越过窗户，落在那片干净清爽的蓝天上。阳光从银杏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发现它们在缓慢地移动，从桌沿挪到了杯口，又从杯口滑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翻过手，让那一点光落在掌心里，握了握，又松开。

他穿了一件浅驼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地堆在锁骨，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条鱼鳞纹手链，中间缀着一枚精致的猫头。随着他与阳光戏耍的动作，那只猫头在光影间忽明忽暗，像是真的在追光。暖色调的衣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流动的哑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工作消息。他没有点开，把手机翻了面扣在桌上，重新靠回椅背。阳光在桌面上无声地移动，光影在杯沿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苦涩的，凉的，带着一点咖啡豆发酵后的微酸。

三点整。

对面有人拉开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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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穿着黑色衬衣和牛仔裤，头发松散，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更年轻了，像还在校园里的男大学生。但那双眼睛和昨天分别时一样，凛冽，闪着不太友善的明亮。他没点咖啡，要了一杯冰水。坐下来之后直接把一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开始吧。”他的目光从沈沂的锁骨扫到那只猫头，最终落在那点已经散落在桌子中央的光斑上——就在几分钟前，这点光还在沈沂手里把玩。

“顾深，你来啦。”沈沂看到对方坐下，露出笑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盒子，推到顾深面前，“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顾深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看沈沂，在对方期待的眼神里打开了盒子。黑色的绒面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条鱼鳞纹手链，中间缀着一枚精致的猫头。近看时，那猫咪的眼神竟活灵活现地透着一股不屑的意味，矜贵又任性——和沈沂手腕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惊喜道：“这是……”

“再说一次，欢迎回来。喜欢吗？”

“喜欢！”顾深把手链戴上，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鱼鳞纹贴着冷白色的皮肤，衬得那截手腕越发白皙。

沈沂看着他有了点高中时候的模样：“周也你认识吧？负责引入你们项目的，也是我大学同学。邀请函是知道你回来了，特意让他帮我要的。”

特意？顾深心里有些得意，口气却微微发酸：“记得。自称江湖百晓生，大学和你形影不离的那位？”

沈沂并不记得自己曾和周也形影不离。事实上大学他忙得脚不沾地，在校期间的活动轨迹不过是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这么说来，吃饭上课都在一起，算形影不离也没错。

“他现在是市招商投资促进局副处。今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求婚成功了。他问我能不能请动你，去参加他的婚礼？”

“那可得恭喜他。”顾深来了点兴趣，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冰水喝了一口，放下，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平板，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你呢？什么时候参加你的婚礼？”

“我孤家寡人一个，和谁结。”沈沂笑了一声。

顾深耸了下肩，表示谁知道。他放任腰背靠进椅子里，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单身有什么了不起，谁不是？”

“嗯，不急，你值得最好的。”沈沂看顾深放松了一些，语气转而郑重，“伴侣是，挑选的合作伙伴也是。”

“好吧。”顾深很受用，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亮起，上面是一个项目进度表，“那现在说说，挑选合作伙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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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实验室装修、设备采购、核心团队到岗、融资进展。每一条都标注了明确的截止日期，干净利落。

“新公司筹备到什么阶段了？”沈沂顺着问。

“公司上周已经注册好了，神启生物。”顾深语调平常。

沈沂快速看了一眼顾深。昨天言犹在耳，不欢而散，他没敢追问这个名字的含义。

顾深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融资进展页面给沈沂看：“选址定了，开发区生物医药产业园，三千平。设备已经下单。核心团队从国外带回来六个，国内再招八个，基本框架搭起来了。第一轮融资一个亿，市产业基金通过子基金投了三千万，剩下的还在谈。”

他顿了一下，盯着正在看平板的沈沂，若有所思：“X药旗下的生物医药基金，也在接触。”

经过昨天的争执，顾深决心维持原计划不变，但现阶段暂不对沈沂和盘托出。

沈沂放下平板，挺了挺脊背，坐得更直了。

X药。

“顾深，X药的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沈沂斟酌词句，出言恳切，“圈里都知道，赵崇远的风格不太磊落。他们以投资名义拿到的技术平台和管线，不止一次出现后续纠纷。表面是合作，实质是吞并。”

他沉吟片刻，态度坦诚：“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判断力，但X药在这方面的记录，确实不太好。”

顾深听完，没有反驳。

“你是说我是在与虎谋皮？”顾深微微前倾，靠得更近一些，咬字清晰，“焉知谁是虎？”

“X药想要我的技术，但我也有想要的东西。他们有完备的供应链和渠道，他们的关系网覆盖了从审评审批到医保准入的全链条。这些东西，我不借助他们的力量，自己搭建至少需要五年。”嘴角微扬，眼底却没有笑意。

沈沂沉默，眉头皱起，手指不自觉地抠住平板。

“当然，和戎自古非长计，这道理我懂。”顾深调整姿势，再度将身体重心交给椅背，忽然带着点戏谑地问，“沈总要不要做我的天使？”

话音刚落，又快速收了回去：“开玩笑的。”

沈沂只来得及说：“多一家对比并非坏事。”

“好吧。”顾深拿手指在冰水杯沿处来回打圈，漫不经心，像在闲聊，“信远资本现在是你和陈屿白在管？”

“陈屿白是合伙人之一，还有另外三个合伙人。”

“你负责什么方向？”

“医疗赛道。”

“投了多少个项目？”

“十四个。”

“几个上市了？”

“三个。”

“你每天几点下班？”

“我们这种工作性质，有手机、笔记本和网络，随时上班。”

快问快答结束。沈沂神情微错，他以为顾深的重点是为何没有布局神经科学赛道。那么他会坦白这些年的怯懦，会将这份助力顾深圆梦的机会，视为对自己过往遗憾的一种救赎。

“陈屿白，”顾深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念回这个名字，“听说长得很帅。”

沈沂松了一口气：“是挺帅的。”

顾深的脸色冷了一度。

沈沂不禁莞尔，神情因被逗乐而鲜活生动：“但没有你帅。”

顾深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嘴角开了个很小的弧度。他放下杯子，把平板翻过去扣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里靠了靠。沈沂熟悉顾深的肢体语言——这会儿他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正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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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沂低下头。

于他而言，追梦失败的遗憾远不及失信于人的痛楚。比起梦想的破灭，他更在意的是辜负了那个曾与他拥有共同愿景的人。那声迟到的“对不起”，十年来始终哽在喉头，沉重如石。

他深吸一口气。

“顾深，当年改志愿的事——”

“不用说。”顾深打断他。

沈沂抬起头，对上顾深明了的眼神。

“我什么都知道。”这是顾深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他的语气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却在沈沂心上掀起巨浪。“你爸的事，你家的状况，以及为什么选金融。”

他顿了一下。

“我一直都知道。”

沈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深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当阳光穿过树梢，银杏叶便在光斑中显露出绿中带黄的独特色泽，微风拂过，叶片翻转，那一抹黄意便在绿意间跳跃、闪烁。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再开口时，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我是觉得，如果你做了你的选择，那我也做我的选择，走我的路。各走各的。”

沉默。

沈沂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顾深沉默了几秒，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杯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声音低下去，语焉不详，“只是期待有所不同。”

沈沂顺着顾深的视线看过去——他还在看那棵银杏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在明暗交错间，彰显出一贯的果敢和坚毅。

沈沂想问顾深期待什么。但自重逢以来，自己的每一次提问都会引起顾深的反击，像是在控诉他这些年的不闻不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低头看着面前已经息屏的平板，倒映出自己的怯懦与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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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宁静中，顾深也在反复推演自己的期待。

事业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沈沂既然放弃了，他不会再强求。

生活上，如果沈沂已经有了伴侣，有家庭，有那种他给不了的、光明正大的幸福，那他就远远地祝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都咽回去，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

但现在，沈沂身边那个位置是空的。

那他想要争取一下。他应该争取一下。

但现在不是时候。不是这个沈沂对他只有愧疚之情的时候。

顾深看了一眼手表。一个小时整。

他站了起来。

“X药的事，我会再评估。不是因为你的建议，是因为我本来就打算再评估。”

沈沂也站了起来，将平板递还回去：“我知道。”

顾深犹豫了一瞬，一手接过平板，一手把手机推过去，界面是一个二维码：“联系方式留一下吧。”

沈沂惊喜，边扫边说：“我拉你进一下高中南京同学群，好不好？于薇薇他们知道你回来了都想着聚一聚。”

“于薇薇？”顾深接过手机，抬起的脚步突然定住，“你们经常联系？”

“偶尔。”沈沂发送完好友申请，说，“留在南京的高中同学有五位，时不时聚一下。”

可能顾深考虑的时间比较久，沈沂含蓄地找着台阶：“公司起步应该很忙，我们迟些时候再说。”

这次顾深未有迟疑：“没事，可以去。”

“明天是周五，可以吗？”沈沂问。

他们的高中群叫“周五不吃火锅”。此群信奉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升职加薪、失恋失业，都可以。聚会时间定在周五，是于薇薇要求的，说是成家之前，周五是她最爱的日子，要留给最爱的高中同学。略微肉麻，但大家都同意了。

顾深点了点头，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下次别穿这件毛衣。”

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沈沂暴露的锁骨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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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浅驼色的薄毛衣，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笑意。

他目视那个黑色的背影穿过咖啡厅，推开玻璃门，走进九月午后的阳光里。冷色调的轮廓在暖金色的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边线，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重新坐下，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顾深问我你是不是很帅。”

陈屿白秒回：“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挺帅的，”沈沂发完一条，很快打趣下一条，“但没有他帅。”

陈屿白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沈沂切换到顾深的对话框。顾深的头像是一道简单利落的横线，笔直地横在方框中央，像破折号，又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沈沂盯着看了两秒，猜不透这算什么意思。

他打下一行字：“等你忙完这一阵，带你逛逛南京，好不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银杏树，正是顾深刚才目光停留之处。风势稍起，几片叶子脱离枝头，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在地上。远处的人工湖倒映着斑斓的树影，天空在晨曦与傍晚时分渲染出红橙黄紫的霞光，共同编织出一幅巨大的油画。

秋天真是个很美的季节。

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顾深的对话框里，多了一个字。

“嗯。”

他端起已经半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这次，他尝到了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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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快下班时间，“周五不吃火锅”群里热闹起来。

都在圈沈沂，嚷着快把顾深加进来，要求以欢迎大牛回国为噱头，组织一次火锅交流。沈沂想了想顾深的态度，就把他拉了进来。

“你们先不要打扰他，他上楼开会了。”沈沂交代。

于薇薇抓住了重点：“班长，你们这是刚聚了？”

“是，”沈沂回复，“约好明天，都能来吧？”

回复是一顺溜的“来”。

一个小时后，顾深跟了一个“来”字。然后被圈的人变成顾深，迎接他的是一顺溜的“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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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火锅店他们基本都吃过。

沈沂特意挑选了距离凌云不远、坐落于森林Mall内的一家火锅店，订了一个包间，六个人刚好。

快七点了，李昊、张远、赵磊相继到达。于薇薇还在路上，说是为了见顾深大帅哥，打扮久了点。大家都习惯了——没有顾深的时候，她也总有迟到的理由。

最后来的是顾深。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还带着没完全干透的水汽，像是刚从酒店出来，匆匆洗了个澡。

“大帅哥，坐这儿。”于薇薇招呼他，位置在她左侧，和沈沂之间隔了一个她。

李昊打趣：“于薇薇，坐享齐人之福啊。”

“这种机会不常有。”于薇薇笑得花枝乱颤。她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问旁边的顾深，“介意吗？”

顾深摇了摇头。

“对面的，快给我们三拍个照。”于薇薇点上烟，叫张远。

张远好脾气地给他们拍了，又建议：“要不把服务员叫来，来个大合照？”

“行，”沈沂笑着说，“顺便开始上菜。”

点菜用的是iPad，勾选图片加入购物车就行。沈沂他们刚刚已经点了不少，这会儿他把iPad递给顾深：“你看看要不要再加一些。”

顾深接过，直接划到酒水那一栏，加了一打啤酒。

锅底很快上来，鸳鸯锅。于薇薇飞快地看了沈沂一眼——他们平常都是直接红锅。果然，菜上了之后，顾深一直在三鲜锅里涮。

大家举杯，再次欢迎顾深回国，然后开始闲扯。

张远在华为，外派非洲三年，说那边的蚊子比国内的苍蝇还大，疟疾防不胜防。李昊子承父业，把高淳的饭店开到了河西，生意兴隆。赵磊在中建八局，整天陪老板应酬，烦不胜烦。更烦的是于薇薇，独立设计师，每天被甲方虐八百遍，熬夜画图配咖啡和烟是常态。

“还是沈总好，”李昊举着酒杯冲沈沂说，“每天坐着就把钱挣了。”

沈沂笑着摇头，没接话。

“班长那是动脑子挣钱，跟你不一样。”于薇薇接过话头，转向顾深，“顾深你呢？在美国待了十年，觉得国内好还是国外好？”

“国内的生活节奏快，设施更新、更智能。”顾深想了想，“在美国那边，导师人挺不错，也愿意带我进他们的主流圈子。不过说实话，大部分时间我还是跟华人朋友在一起玩。”

“有好朋友吗？”沈沂问。

顾深想到林一骋，笑了一下：“有的。”

沈沂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庆幸他有人陪伴，也为那缺失的十年感到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那感情状态？”于薇薇的八卦雷达精准地扫向顾深，“有没有外国的女朋友？”

顾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

“听说老外喜欢搞基，还是政治正确，你身边有吗？”于薇薇一手托腮一手抖了抖烟灰，想到什么问什么。

“薇薇你够了啊。”沈沂笑着挡了一下。

于薇薇啧了一声，掐灭盘中的残烟，顺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矛头转向沈沂：“来，沈总，采访一下，像你这种专门伤女孩子心的人，又是怎么想的？”

沈沂还没回答，赵磊很适时地给她倒上酒，举起酒杯：“喝慢点，别一会儿醉了。我们再敬顾深，欢迎回国。”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把那句话盖了过去。

于薇薇喝完，趴在桌上，微微带着醉意呢喃：“你为什么总是原地踏步呢？”

不知道问的是谁。

顾深坐在边上听清楚了，把放下的酒杯又拿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沂身上，又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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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吃得有些热，顾深脱了外套，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白T。

于薇薇即便眼神迷离，还是看到了顾深的手链：“这个是沈沂送的？”

顾深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猫头，也看向沈沂——他不会每人送了一条吧？

沈沂承认了：“顾深喜欢猫咪。他当年为了小猫打架，还是你作证为他洗清冤屈的，忘了吗？”

“是我吗？”于薇薇似乎醉得更深了，“是我吧。”

剩下的话题她基本很少参与，默默地涮了些蔬菜。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几个人站在商场门口，李昊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准备先送于薇薇。张远和赵磊知道要喝酒都打车来的，方向相同，拼了一辆车。

门口只剩下沈沂和顾深。

“走走？”顾深问。

“行，送你。”这家Mall位于凌云和沈沂家的中间位置。

顾深没有拒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拎着的两瓶酒——饭桌上没喝完的，顺手带了出来。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沈沂：“拿着。”

沈沂接过来。两瓶酒，一人一瓶，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地上，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九月底的南京，桂花开得正盛，那种甜腻的香气混在夜风里，一阵浓一阵淡，像是这座城市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顾深低吟，“于薇薇变了很多。”

“设计师，工作压力大。”沈沂说。

“嗯。”顾深顿了顿，“谢谢你还记得小猫。”

“其实——”沈沂想说，小猫一直都在他身边。想了想，问，“你要不要去我家？”又立刻改口，“今天太晚了，改天去好吗？”

顾深喉头滚动了一下。“今天就行”四个字几乎要跳出唇齿。但他此刻处于微醺状态，思绪在回忆与现实间飘摇，最终他点了点头：“嗯。”

桂花香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一阵一阵的，浓的时候像要把人灌醉，淡的时候又像是在提醒什么。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人的影子叠在另一个人的影子上，又分开，又叠上。

到了凌云楼下，沈沂停下脚步：“快上去吧，我打车回。”

顾深“嗯”了一声，走进大堂。

大约半个钟头后，火锅群里弹出沈沂的消息：“到了。”

顾深关上屏幕，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