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心 第1章 好久不见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南京禄口国际机场，地面温度二十二摄氏度……”

顾深睁开眼。

舷窗外，云层正一层层褪去，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机舱里的灯还没亮，只有安全带提示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到了到了！”林一骋从旁边探过头，一脸兴奋，“南京！终于到了！”他拍了拍顾深的肩膀，“离开十年再回来，什么感觉？”

顾深侧目俯瞰。随着薄雾消散，都市的边界由虚转实。楼宇一栋一栋地从灰白的天际线里浮出来，像棋子落在棋盘上，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位置。

“心安。”

“心安？”林一骋虚心请教，“是不是有句诗来着？”

“此心安处是吾乡。”顾深看了他一眼，“还在学诗？”

“学啊，搭讪用。老美没文化，可多人吃这一套。”林一骋半开玩笑，“可惜你不吃。”

顾深没理他。林一骋也不在意，没一会儿又用手肘捅了捅顾深：“让你心安的，不是这个地方，是某人吧？下了飞机去找他吗？”

顾深没说话。那眼神让林一骋立刻收声。

“先去凌云。”顾深的声音很平，“其他等峰会之后再说。”

“峰会还要一周呢。”林一骋掰着指头数了数，“他会不会去啊？”

“嗯。不知道。”

林一骋嘀咕了一声“真能憋”，识趣地没再问，转过身去翻杂志。没过两分钟，他又问：“之前说是要在机场拍一段宣传片吧？”

“会有专人接机和负责接洽。”

“那你说我身上这身上镜怎么样？”飞机已经开始滑行，林一骋打开手机切到前置摄像头，颇为自恋，“好帅！”又翻转摄像头给顾深拍了一张，哇了一声，“你这脸好上相。”

顾深冷淡：“要不我们再过一下融资条款？”

林一骋双手交叉比了个叉：“请尊重我的私人时间，不要谈论工作。”

旁边终于安静了。

舷窗外，晨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机舱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顾深低下头，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一个少年坐在书桌前，侧脸，眼睫低垂，台灯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像触碰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十年了。

沈沂。

你心安否？

#

天刚透亮，沈沂像往常一样出门跑步。

整座城市悬浮在晨光里，有种干净的冷。街道刚被洒水车洗过，柏油路面泛着潮湿的暗光。早点铺子拉开了卷帘门，蒸汽从蒸笼里涌出来，混着豆浆的香气。

沈沂喜欢这个时间。没有白天的喧嚣，没有深夜的静谧。

他拐过一个路口，沿着一排法国梧桐跑下去。高大的树冠在半空中交汇，将喧嚣隔绝在外。空气里有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深吸一口，加快步频。

前方是体育学院。欧式装潢的行政楼，绿植红墙的教学楼，以及一栋后建的二十八层现代化酒店，取名“凌云”。校门口巨屏正在滚动播放新闻，画面切换到了科技频道。

沈沂的脚步慢了下来。

屏幕上出现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深灰色西装，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他迈步走在国际到达航站楼，步伐稳健，挺拔的身姿在熙攘的人潮中如一道流动的标杆。

字幕缓缓推出——国际顶尖生物学家顾深，结束海外近十年研究，携基因编辑技术成果归国。拟在本市成立生物科技公司，重点攻克神经退行性疾病。

沈沂慢慢走近，探手触碰了一下屏幕。指尖按上去的瞬间，像素点暴露，那些细小的光点把五官滤得模糊。他收回手，退后几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视线始终锁定屏幕中的人。

画面切换。顾深坐在实验台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一支移液枪，盯着手中的离心管，只有眼睫偶尔眨一下。沈沂熟悉这种状态——高中的时候，顾深遇到难题就是这样，极度专注，屏蔽一切。

镜头移动。他又拿起另一支离心管，对着光细察，然后放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停在纸面上，久久不动。

沈沂想起高三生物课上，顾深双眸闪着光芒，说：“做实验的时候，时间是停止的。”

画面切换成顾深的正面。白色实验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学术期刊，忽然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屏幕，与屏幕前的沈沂遥遥交会。

沈沂凝神屏息。

熟悉，又陌生。五官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褪去了少年青涩，被岁月淬炼得更为利落。饱满的颅顶与高凸的后脑勺构成完美的侧颜，优越的下颌线从耳下一路收束至下巴。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为他平添了几分学者的沉静与严谨。宽肩、窄腰、长腿，挺拔的身形像男模多过像科学家。

顾深。他回来了。

十几年前，他们曾在天台上畅聊理想，约定一起攻读N大生物科学专业。然而志愿填报之际，他背弃了誓言。大一结束，顾深赴美留学。没有告别。

本以为这辈子再无可能相见。

沈沂直起身，脸上的汗已经干了。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来飕飕凉意。

他掉头往回跑。

脑袋里记住一个日期——市政府举办科学家归国欢迎仪式的日子。

下周三。

#

“是啊，就下周三。”

背景音是早高峰的车流声，偶尔夹杂一声短促的喇叭。周也的声音混在里面，带着早起还没完全清醒的沙哑，语气懒懒的，“上次你说安排了你们副总参会和演讲。”

沈沂到家后迅速冲了个澡，头发还滴着水：“帮我弄张邀请函。”

“你要来？不是说要去投的那家发酵罐企业参加上市冲刺会？”周也记性很好，“那头有变化？”

沈沂“嗯”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行吧，沈总，还有三天，你是嫌我日子不如你家美式苦。”周也抱怨，“那主题演讲要换成你上吗？”

“不用，其他照旧。”沈沂顿了顿，“请你吃早饭。”

“别。上次我满怀激情跑过去蹭饭，结果一片面包，一杯美式……然后你接了半小时创业团队的电话。饭难吃，人难等。无福消受。”周也说到这个就来气。

沈沂轻笑了一声。这事估计能被周也念叨一年。

“还是我们单位食堂好，豆浆油条，没你们大老板的洋气，但重在养生。”周也一把倒车入位，关上车门，“我到楼下了，还有什么事？”

沈沂听见那边打火机啪嗒一声响。周也这个人，上班前必须抽一根，雷打不动，说是醒瞌睡。

“顾深回国了。”

打火机的声音停了。

“咋关心起他来了？”周也烟还没抽上，瞌睡醒了，“不是，你俩不是关系不好吗？之前都没敢跟你提。”

沈沂“嗯”了一声。

“真是情敌？”周也来了点劲。

沈沂即便习惯了他的思维跳跃，也忍不住问：“这从何说起？”

“大一刚入学，你俩的照片就在学姐群里传疯了。紧接着就被人扒出你们是高中同班同学，还是同桌。你别否认，有毕业照为证。”周也不容他狡辩。

“然后呢？”沈沂没想否认。

“然后大家就在等你们同框。可开学典礼你没来，参观校史馆他没去，百团大战你俩一个没到。整整一年，有你没他，有他没你。谣言四起，什么王不见王、什么隔阂深重。”

“你也说是谣言。”沈沂微微叹气。

“经过我的抽丝剥茧，未必空穴来风。”周也拿出审讯的态度，“你们高中是同桌，大学却没联系，对不对？有人说争保送闹翻，但你们那个成绩根本没必要争。这说法不成立，对不对？”

沈沂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感情冲突。”周也盖棺定论，“你们是情敌。”

沈沂揉了揉眉心：“幸亏你没在司法体系，要不得有多少冤假错案。”

“事实胜于雄辩。”周也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和当事人细聊，“快，透露一下，那个白月光是在南京吧？”

“白月光？”沈沂被他异想天开的推论逗笑了，“我只能说，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那笑很轻，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起了半圈涟漪，又很快平了。

他和顾深在大学确实没有交集。大一那年父亲病情反复，他在学校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没有精力参加活动。至于顾深，他志不在此，更不会出现在任何需要社交的场合里。

周也吐了个烟圈，看着烟雾袅袅升起：“说真的，当初多地争抢顾深，我们给的条件不算最好，最后落地南京，唯一可能就是这里有他的记挂。”

沈沂心动了一下，开口却是调侃：“就你这个推理能力，该去写小说，狗血剧最佳编剧奖非你莫属。”

“我是在写啊。给哥说说呗，来点灵感。”周也陷入剧情无法自拔，“白月光得是仙女下凡吧？就说这么多年你怎么不谈恋爱，原来心里有人。”

“有没有可能没有这个人呢？”沈沂无语。

“哦——”周也挥了挥手将烟圈打散，又吐了一个完整的，“难道你输了？不对啊，远走他乡的人是顾深。”

“少抽点烟吧，坏脑子。”沈沂打断。他一向由着周也胡编，这次却不想听了。不是第一次被编排成故事主角，但这个情节，他莫名不喜欢。“快说正事。”

“行行，先不谈仙女，咱先说您财神的事。”周也早上有个晨会，看了眼手表，不得不终止感兴趣的话题，“顾深这次回来，市里很重视。归国欢迎仪式将作为《生物医药投融资峰会》的开场活动。”

“具体行程？”

“峰会上午九点开始，欢迎仪式是开场，大概四十分钟。之后有个投融资对话环节，顾深会参加。”周也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这次对话环节的阵容不小，政府引导基金的人会去，几家头部投资机构也都在，连X药的赵崇远也找机会插了个名额。”

沈沂的眉头轻动，缓缓重复这个名字：“X药董事长，赵崇远。”

“就是他。这两年集采压得X药日子不好过，他们一直在往生物科技方向转型，投资、并购、联合开发，路子跨得相当开。顾深那边，种子轮除了政府引导基金，还在接触其他天使投资人。赵崇远这一趟，摆明了就是冲着他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怎么，财神爷，你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周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建议道，“去吧。以你现在的身份，加一个对话名额，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沈沂沉默了几秒。

窗外，朝阳已全然升起，光芒倾泻而来，在对面窗玻璃上折射出一片刺目的光。他眯了眯眼睛，放下水杯。

“给我弄一张邀请函就行。”

周也不解：“就邀请函？不参加对话？那帮老家伙要是知道你去——”

“邀请函。”沈沂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周也叹了口气。不追问是默契，他知道沈沂若不想开口，追问也是白问。

“行。我让人送到你公司。”

“谢了。”

“少来。”周也换了个姿势，语气松弛下来，开始插科打诨，“对了，顾深可比以前更帅了，那气势，啧啧。你可争点气，别被人家一个眼神给秒了，丢了咱们N大男神的脸。”

“他也是N大的。”沈沂提醒。

“没得感情。”周也嘴贫了一句，“男神我就认你一个。”说完挂了电话。

头发差不多快干了，但滴下的水打湿了两肩。

沈沂走回卧室，打开衣柜。

下周三穿什么呢？顾深向来注重形象，穿好看一点，会不会给重逢加一点印象分？目光在一排排定制西装上掠过，最后落在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上，款式简洁，剪裁合身。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明白这与衣服无关，默默关上了柜门。

#

侧门被打开的那一瞬，光线涌进来，也把一个人影推了进来。

隔着大半个会场，隔着黑压压的人头和聚光灯的炫目，顾深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半。

沈沂到的时候，欢迎仪式已经结束了，好歹赶上了对话环节。路上出了个小碰撞，不严重，但耽误了不少时间。他没有去找主办方安排好的位置，在侧门口扫了一眼，找了个空位坐下。靠边，不显眼，但能把整个会场收进眼底。

会场很大。灯光集中在舞台区域，台上明亮如昼，台下暗了下去，只剩座位间零星的光线。背景巨屏上是峰会的主题，蓝白配色沉稳大气，中央列着几位发言人的头像与简介，顾深的照片位列其中。

台下几乎座无虚席。政府代表、投资机构、医药企业、媒体记者，黑压压的一片，面孔在暗光中模糊成轮廓，只有名牌在桌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沈沂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台上。

顾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没有靠椅背。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那套深灰色西装的轮廓勾勒得干净利落。

列松如翠。沈沂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他还穿着新闻里那套衣服——浅灰色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熨烫得笔挺，连袖口的折痕都还在，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沈沂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高中时代的顾深，白色衬衫永远笔挺，袖口平整，靠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皂角清香。他在意形象，在意得不动声色。

一套衣服从接机穿到峰会，实在不是他的风格。顾深应该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科研。沈沂的目光落在那颗银色金属袖扣上，光线扫过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对话环节安排得很紧凑。政府投资代表、全球化投资机构、医药企业代表依次落座。主持人声音沉稳，控场能力极强。

沈沂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深。他比十年前瘦了一些，并非羸弱，而是一种去芜存菁后的精炼。

主持人抛出第一个问题，关于生物医药产业的风险与回报。政府代表的回答标准而周全，从顶层设计讲到产业政策，从风险补偿讲到长期资本。投资机构代表的措辞谨慎得多，“结构性机会”“估值分化”“头部溢价”——每个词都在，每个词都不落地。

轮到医药企业代表发言时，画风变了。一位代表开始诉苦，说新药研发周期长、审批门槛高、医保谈判压价狠，整个行业青黄不接。

另一位就是X药董事长赵崇远。他接过话筒，声音沉稳，语调诚恳：“企业要有使命感，要耐得住寂寞。不能一味追求经济效益，不能因为适应症小众就不做。更不能因为风险高、失败率高，就不做。X药要做出老百姓用得好、用得起的高质量生物药。”

即便目前为止X药一款生物药都没有。沈沂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张全然诚恳的脸，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透心凉。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生物医药赛道水太深，都想顺利上岸。

轮到顾深的时候，他微微前倾，把话筒往自己的方向调近了半寸。

“技术并非完全中性，风险源于人类认知的错位。同时，技术本身存在高低之分，好的技术能够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顾深的声音不大，冽厉清亮，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顾总的这份信心，是否意味着您的技术方案已具备应对挑战的能力？”主持人追问。

“经过多轮优化和验证，我的脱靶率数据低于现有技术两个数量级，靶向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踩在节拍上，像钢琴家的手指，准确有序地演奏。“大家要有信心。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被击中了之后的本能反应，真挚而热烈。沈沂看见前排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侧身和旁边的人耳语，有人拿起手机对着台上拍照。

沈沂也跟着鼓掌。他注意到顾深的目光往侧门方向停了一瞬，不自觉地挺了挺胸，随即想到台下太暗，顾深不可能在看他。果然，顾深很快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敛容正色，是一个归国科学家该有的样子。

提问环节开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人问商业化路径，有人问专利布局，有人问竞争壁垒，有人问临床推进的时间表。顾深一一回答，每个回答都不超过四十秒，数据张口就来，逻辑严密得像数学证明。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不浪费一个字。

这是上午最后一个环节。散场时，人群开始往门口移动。沈沂没有动，他坐在原地，看着顾深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那位措辞谨慎的投资人，赵崇远。他们笑着递名片、握手、寒暄，姿态热络而急切，似群狼环伺。

今天估计没有机会见面了。

沈沂站起来，走向侧门过道，避开不必要的交际。

#

侧门开合的瞬间，外面的光透了进来，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一道狭长的扇形，落在地毯上，又随着门的关闭骤然消失。

顾深循着那道光追出来的时候，沈沂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顾深放缓脚步，隔着几米看了好一会儿。

十年不见。眼前的人比记忆中清瘦了一些，但骨架依旧修长匀称。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合体，收腰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的线条，肩线平整，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和一枚简约的袖扣。领带系得规整，脖颈线条修长干净。他一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深向前挪了几步，又定住。沈沂浑然不觉，侧影静默，微扬的颈线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顶灯的光线柔和偏冷，把两个人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里。

顾深在一步之遥停下。沈沂才似有所感，缓缓转眸，脑袋因这预期之外的见面有片刻空白。

近看顾深比高中时高了。那个曾经只比他矮一点的少年，现在似乎比他还要高一些，沈沂需要微微抬头。

沉默持续了几秒。走廊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顾深先开了口。

“沈沂。”他叫的是全名，语气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好久不见。”

神色不惊，目含波澜。

顾深的目光从沈沂的脸滑到肩膀，又从肩膀回到脸上，像在审核最严谨的实验数据。那双眼睛锐利、明亮，交织着探究与审度，擦过沈沂的下颌线，扫过他肩线，落到他手腕骨。

沈沂反应过来，伸出手：“顾深，欢迎回来。”

声音是记忆中的温润，多了一分醇厚。

顾深没有握住，而是快速拉过对方，给了一个很短暂的拥抱，随即退到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想起十六岁的沈沂。高二重新分班，沈沂从前座变成他的同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长而翘，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头看书，那一节课书再没翻过页。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比十六七岁时更好看了。

顾深微微垂眸，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当他重新抬起眼时，目光已恢复到一种平静的、近乎漠然的疏离。

“来去无声，也算欢迎？”他眸色微黯，嘴角似笑非笑。

沈沂还沉浸在一触即分的拥抱中，闻言心头一颤：“你看到了？”

“看到了。”从早上看到第一排座位席上的名牌开始，顾深就一直在等。结果到他个人演讲结束，那个座位始终空着。直到那束光从侧门照进来，把这个人送进了会场，“有你的名牌。”

“早上有点事耽搁了，到的时候晚了点。”沈沂试着解释。

顾深点头表示理解，心却沉了下去。“理解。信远资本的合伙人，大忙人。《财经周刊》去年做过你的专访——‘生物医药赛道最敏锐的猎手’。”

他顿了顿。

“我读了两遍。写得不错。”

沈沂微微一怔：“这你也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顾深说得笃定。

正是看到那篇文章，他才确信沈沂没有放下过去。那也是促使他归国的理由。

沈沂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浅，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霜，试图叩开冰冷的窗沿，串入温暖的屋内。

“媒体总喜欢夸大其词。”沈沂衷心赞许，“倒是你，真正的科学家，了不起。”

“了不起？”顾深回味了一下这三个字，嘴角勾了勾，“愿闻其详。”

“这几天我把你顶刊的文章都读了。”沈沂看着他，眼睛发亮，“你把人类对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的认知向前推进了一大步。面对那么复杂多变的结构，十年如一日地钻研，你是这个——”

他比了比大拇指。

顾深的重点却落在了别处。

“这几天？”他细细咀嚼，神情微滞，“之前你没有关注过这个领域？”

也没有关注过他。但凡沈沂关注过这个领域，就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自认为这些年还算显眼——发了那么多文章，学术报告一场接一场，回国新闻铺天盖地。

可沈沂从来没有出现过。甚至这次论坛，座位安排到了前排，名牌都摆好了，沈沂还迟到了。

沈沂瞳孔微缩，掩饰性地笑了笑。他习惯了被动承受命运的安排，却无法坦然面对失去。若非顾深回国，他根本没有勇气去碰触这个曾令他无比向往的领域。

顾深注视着那笑容，心尖蓦地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一直以为沈沂没有投神经退行性疾病这个方向，是因为国内没有好的标的。原来并非如此。不是不投，是“这几天”才读了几篇他的文章。

那之前呢？之前那些年，沈沂在做什么？

他轻哼一声：“怪不得沈总接受采访时句句都是国家大义，丝毫不谈初心。”

“不对，”他语气讽刺，“沈总习惯变卦。”

沈总？变卦？

沈沂僵着身体，嘴角那抹笑意像霜花遇见了热气，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化成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顾深看着那个笑容逐渐消失在沈沂的脸上，心底竟泛起一丝隐秘而短暂的慰藉，语气微缓：“沈总投了好几个方向，有特别的偏好吗？”

“医药相关都投。”沈沂心绪纷乱，语速快了些，像在背诵一份准备过很多遍的答案，“我国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和确定性的人口老龄化进程，所有病种都值得投。渠道我们也投，不局限某一类。”

都投。不局限。

顾深咬着这几个字，像在咀嚼某种并不愉快的味道：“原来如此。沈总是雨露均沾，没有情有独钟。是我局限了。”

沈沂抬眸问：“情有独钟是指？”

顾深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动作不大，手指画出一条弯曲的弧线，末端微微分叉，像一棵树的枝干，又像一条河流的分岔。那一瞬间，沈沂的呼吸顿住了——那个姿势，和很多年前他在天台上比划的一模一样。

“形态多样、层次丰富的神经元。”顾深沉浸于往昔，“染色后的神经元细胞如同波斯细密画般精密。前额叶神经元枝干弯曲，形似中国写意山水中的枯枝。多么美妙的形容。”

他收回手，语气淡了下来。

“啊，估计沈总是忘了。”他叹了口气，锐利的眼神射向沈沂，“或者说，神经退行性疾病药物的单项目投资回报率确实比较低？”

“不是的。”沈沂反驳得比预想的快，痛苦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不是什么？”顾深逼视，追问一个逃避了很久的答案，“那不是你的初心？还是说，你在选择投资方向时，不能遵从本心？”

顾深想不明白。沈沂既然放不下医药板块，为什么不投自己真正喜欢的领域？那些关于神经元的描述，难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激情？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他坚持的这些，在沈沂那里，都没有那么重要。沈沂放下了曾经的喜欢，或者说，已经忘了。

走廊的冷白色灯光把他和沈沂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那些他坚持了十几年的东西——他们共同的理想、沈沂说过的话、天台上的夜晚——在“这几天”面前，忽然变得有些可笑。

他不知道，沈沂的手在裤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顾深忽然觉得没必要再问了。他不需要沈沂的答案。

语气一转，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了大半。“幸亏还有有良知的投资人。你看X药就不追求经济效益，刚和他们负责人碰了下面，不仅收获了资金支持的保证，还附加了一场精神洗礼。”

沈沂听到“X药”两个字，面上浮现出一丝急切。他看了一眼会场方向，小声提议：“顾深，中午一起吃个饭。投资的事你不要着急定下来，目前选择权在你。咱们坐下来细聊，好不好？”

顾深想到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主动剥开横亘在两人之间十几年的刺。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刀刃，割开的是他自己的旧伤。可沈沂一个回答都没有，始终用一团棉花裹住了所有锋利的质问。

顿感憋屈。

一股怨气横生，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动作干脆利落：“下午两点，《财经周刊》专访。吃饭来不及。”

沈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最后点点头。

这不是合适的场所。

顾深眼见着沈沂起起伏伏的情绪被自己左右，有片刻的满足，又有点想心软。

这张脸，经过十年光阴的淬炼，不曾侵蚀其轮廓的精致，如玉石般愈发光华内敛。

啧，顾深鄙视了自己两秒。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凌云大堂咖啡厅。我四点还有会，最多一个小时。”

沈沂看着他报出的时间和地点——一个标准的商务洽谈的时间段和场所。顾深把这次见面定义成了一场商务会面。

“好。”

顾深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带投资意向书。”他的声音从背影传过来，冷冷的，“我不缺钱。”

沈沂点了点头，虽然已经没有观众。

走廊尽头，顾深站在电梯门前，脊背挺得很直。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他的目光落在电梯门金属面板的倒影上。倒影里，沈沂没有动，身形修长，肩线舒展。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顾深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移开目光。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楼层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