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气顺着窗缝往里钻。宋予安醒来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冷汗。那只手的感觉太真实了,指尖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落地镜立在墙角,镜面映出她凌乱的短发和惨白的脸。昨晚的那个笑容,那阵歌谣,还有那只手,像是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宋予安,起床了吗。”
是村长林槐生的声音。宋予安深吸一口气,披上外套打开了房门。门外林槐生依旧是那副模样,背脊佝偻,手里提着一个满是豁口的陶罐,罐子里散发出**的气味。
“快走吧。”林槐生没抬头,声音沙哑,“村里的祭司今天要做法,村外的人不准乱跑。”
“村里还要做法。”宋予安问。
林槐生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直勾勾盯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不做,村子就得干。这村子是活的,你不喂它吃,它就得吃你。”
宋予安眉头皱得更紧。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在民俗调查里她听过不少,可林槐生眼底那种深深的麻木与恐惧,不像是在演戏。她跟着老头走下楼,陈满福正靠在杂货铺门口抽烟。
陈满福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油腻的夹克。看到宋予安,他眼神闪了一下,把烟头往地上一踩,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一个找死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宋予安停下脚步。
陈满福没看她,只是指了指村口的方向。那是昨晚沈渡停车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连个车辙印都看不见。
“这里没人能走出去。昨晚那车,没走,是被村子吞了。”
宋予安觉得荒唐,但在这片沉闷的空气里,她却反驳不出半个字。村里的青砖墙上挂满了褪色的红布,风一吹,布条像在痛苦挣扎的肢体。
还没走到村广场,宋予安就看见了周秀兰。
那个八十九岁的老太婆坐在枯槐树下,手里摆弄着一只破旧的拨浪鼓。她抬头看见宋予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周秀兰对着她咧开嘴,牙齿已经掉光了,嘴里流出一丝浑浊的口水。
“林栀,你把她们藏哪儿了。”
宋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林栀。这个名字像一把尖刀,刺入了她的神经。她并不认识叫林栀的人,可当这个名字从老婆子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身体里涌起了一阵无法控制的战栗。
“你说什么。”宋予安快步走到周秀兰面前,“你认识林栀。”
周秀兰不说话了,只是机械地摇动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咚。那声音和宋予安昨晚在镜子里听到的一样。她笑得更加扭曲,眼神直勾勾盯着宋予安的身后。
“快跑,阿九要出来玩了。”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死寂。一辆黑色越野车冲进了广场,车身上沾满了泥浆。车门打开,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很高,五官凌厉,眉宇间透着股常年浸淫在解剖台上的冷肃感。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宋予安身上。
“我是沈渡。”沈渡的声音平静有力。
宋予安愣了一下。沈渡。那个省城派来的法医。
沈渡走到她面前,视线扫过旁边的周秀兰,又看了看林槐生,眉头微微皱起。
“信号断了。路封死了,我试了所有的方向,这村子像一个闭环。”
宋予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笔记本记录。
沈渡看着她的动作,似乎不赞同。
“别记录那些了。刚才我在村口看到一具尸体。”
“尸体。”宋予安的手停住了。
沈渡点头。“那具尸体被塞进水缸里的,姿势像一个正在玩游戏的孩子。死亡时间在两个小时内。”
林槐生猛地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
“那是你们的报应。”
他疯了一样地向着祠堂方向跑去。周秀兰的拨浪鼓声变得更加急促。
宋予安感到脑海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她捂着头,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广场的地面变成了暗红色,空气中漂浮着陈腐的檀香味。
那是血的味道。
“林栀。”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低语。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沈渡一脸担忧地扶住她。
“你还好吗。”
宋予安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沈渡的眼睛,想找回那份理智。
“我没事。这地方太压抑了。”
“真的只是压抑吗。”沈渡指了指不远处的杂货铺。陈满福正僵硬地站着,他的目光越过宋予安,死死盯着她身后的空地。
“你在看什么。”沈渡转过身。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挂在墙上的旧镜子。
宋予安下意识地回头。镜子里,她依旧是那副冷静的学者模样,但她的影子正在扭动,慢慢脱离本体,举起了一只手。
她惊恐地转回身,对上沈渡充满疑惑的眼睛。
“你怎么了。”沈渡问。
宋予安强忍住颤抖,把录音笔按了下去。录音笔里传出的不是自己的呼吸声,而是一段稚嫩的、哼唱着歌谣的声音。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
那声音是她自己的音色。
宋予安觉得自己要疯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性,在这座村子里,显得不堪一击。她开始怀疑,到底是谁在掌控这具身体。
是她在调查槐阴村,还是槐阴村在调查她。
沈渡握住她的肩膀。“宋予安,你听着,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都要相信逻辑。一切异常,终归会有因果。”
“因果。”宋予安惨然一笑。
“如果有因果,那为什么镜子里那个影子,正在看着我笑呢。”
沈渡怔住了。他顺着宋予安的目光看去。那面镜子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镜子里的宋予安,正慢慢举起右手,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不是她做的。但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跟着镜子里的动作,缓缓抬了起来。
宋予安的瞳孔剧烈收缩。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对手的控制权。一种被囚禁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救我。”她在内心深处嘶吼,但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姐姐,你终于肯面对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