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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鱼 第9章 第9章 阿九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7-02 12:43:15 来源:文学城

阿九找到太初宗的那天,天气很好。

她在山门前被守门弟子拦住了。两个青衣弟子一左一右挡在白玉牌坊前面,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们肩膀高的少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脚上是青石镇铁匠铺子里打出来的厚底布鞋。走了三天的山路,鞋底磨薄了半边。

"我找苏北冥。"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弟子,口气一点都不怯,"他在你们这儿扫地,你们把他叫出来。"

守门弟子对视了一眼。苏北冥这个名字最近在宗门里传得比风还快。一个杂役震飞了内门天骄,这件事从演武场传遍了九座山峰。守门弟子犹豫了一下,让一个小弟子去杂役房找人。

阿九在山门下等了小半个时辰。

远远看见那个从山道上走下来的人影的时候,她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直直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北冥哥哥!你怎么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的声音在山门前的石板上弹出去,惊飞了旁边松树上几只灰雀。苏北冥被她拽得歪了一下,手里的水还没擦干,全蹭在了她的布包上。周胖子在后面张着嘴看完了这一幕,然后慢慢地、悄悄地从山门边退了出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鹤长老带你走的时候镇上有人看见了。"阿九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你长高了。黑了。瘦了,他们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用油纸包着的风干鹿肉、一个小陶罐装的腌萝卜、一双纳了新鞋底的布鞋。

苏北冥看着她从布包里掏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堆在他身上,那张被山风吹得发红的脸和两年前镇上那个追着他满街跑的小丫头一模一样。她没有变。还是那种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

他把鹿肉和腌萝卜接过来,掂了掂手里那双鞋。"你做的?"

"我爹打的鞋底,我纳的鞋面。"阿九低头瞟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已经磨穿了底的旧鞋,"你那鞋上次在镇上就破了,补了三回还在穿。我在家练了两个月,"

"谢谢。"

阿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不哭的笑。"行吧。会说话了。以前你只会说'嗯'。"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着那些悬浮在云海里的山峰,桥上来往的弟子衣袂飘飘,有人在御剑,有人在驭风。她拉了拉苏北冥的袖子,压低声音:"所以这就是修仙的地方?天上有九座山?你住哪一座?"

"我不住山上。我住山脚。杂役房。"

"杂役?"阿九眉头皱起来,"你那么厉害,你七岁就能用弹弓打掉树上的马蜂窝,十岁一个人拎回一头野猪,十二岁跟我爹在铁匠铺里**锤轮得比他还快,你在这里当杂役?"

"我不厉害。"苏北冥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扶住猎刀的刀柄。"我只是运气好。"

阿九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他在撒谎的证据。但她认识他太久了。这个男人从小到大都是这副表情,说真话的时候表情很淡,说假话的时候表情也很淡。"好吧,苏大侠。那你有没有空带我逛逛?我这辈子第一次出青石镇。"

苏北冥带她逛了外门的几处地方。晨练场、比试台、竹林里的小溪。他指着那些悬在云上的石桥告诉她那是怎么连起来的,告诉她那九座山每一座都有名字。阿九一路都在惊叹,"天呐""真的吗""你怎么不和我说""太厉害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嗓门很大,经过的外门弟子纷纷侧目。

苏北冥没有嫌她吵。他反而觉得,听澜阁太安静了。安静了两年,突然有个声音在耳边炸开,像是有人在闷了很久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窗。

阁楼的窗前站着云曦。

她从苏北冥被叫走的时候就站在那儿了。他手里的抹布搭在水缸沿上还没干,她看见了那个蓝布衫的少女从山门的方向冲过来,扑上了他的胳膊。

云曦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关上了窗户。

她靠在窗后站着。窗纸把外面的日光滤成了暧昧的柔白。贝壳风铃在檐角响了一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她对自己说,这样很好。他应该过凡人的生活。娶一个凡人的姑娘。在某个镇子上有一间瓦房,房前种菜,房后养鸡,冬天烧火炕,夏天摇蒲扇。平安地过完这一世。

她想了三万年的事,不就是让他活着吗?现在他活着,如果他能像个凡人一样活着,那就更好了。一个上神给不了他那些。她能给他什么?三百年一次的神力暴走?永远把他挡在门外?一个不能说的名字?她连一个普通女人能给的日常都给不了他,一桌热饭、一双新鞋、一个可以公开喊他名字的身份。

阿九能。

她咬着牙把这些话在心里说了一遍。义正词严,逻辑通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扶着窗台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在木头上嵌了四道很浅的弯痕。

不是释然。是克制。

听澜阁的院门开着。云曦正蹲在花丛边,手里的竹瓢往花根处漏着水。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窄袖短衫,袖口挽到手肘。花叶上有几只早醒的蜜蜂,嗡嗡地绕着她的手指转。

阿九在竹径上停住了。苏北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她看见他做了一件她认识他十三年从来没见他做过的事,他把手里那双刚换下来的旧鞋和那包鹿肉放在了院门外的石阶上,跨过了那道门槛。

没有人拦他。阁楼上的白衣女人也没有说"你进来干什么"。她只是把竹瓢往旁边移了半寸,让出一个身位。

苏北冥蹲在她旁边,接过了竹瓢。

"今天浇过了。"

"角落那几株没浇透。叶子卷了。"

"我昨天浇了。"

云曦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不是责备,是你浇的我知道,但我还想再浇一遍。苏北冥没有再说话。他把竹瓢伸进水缸,舀了半瓢水,从指缝里漏进花根处。动作很慢,怕溅到花瓣上。

阿九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两个蹲在花丛边的人。他们之间隔了不到一尺,近到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那个白衣女人把手伸过来的时候,苏北冥就把竹瓢递过去。她想换一株花浇的时候,他就往旁边挪了半寸位置。没有商量。没有信号。连眼神都不用。

然后云曦做了一件事。

她抬手,把他左肩上一片枯掉的梅叶拈了下来。叶子很小,卡在他衣领的褶皱里,他大概在梅树下擦柱子的时候沾上的。她拈得很轻,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脖子,只是用指尖夹住了那片枯叶的尖,拿走了。苏北冥感觉到了,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他低下头继续浇水,耳根透出一层很淡的红。

云曦把枯叶放在自己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叶面上被虫咬出来的小孔,然后把它搁在了水缸沿上。这个动作和阿九无关。它只是发生了,像日出,像花傍晚开花,像他们每天早上推门进门、拿扫帚、扫地浇花。像他们在一起的所有日子里,已经发生过一千次的那些细碎的、不需要谁看见的事。

阿九站在竹径上,从头看到了尾。

傍晚的时候阿九还没有走。她在杂役房外面等了很久。周胖子帮她问了一个管杂务的青衣弟子,给她在落霞峰的客房里腾了一个铺位。天快黑的时候苏北冥从听澜阁回来了,手里拎着那双换下来的旧布鞋,看见她靠在柴垛旁边,手里捻着一根狗尾巴草。

"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又没说要回去。"阿九把狗尾巴草的穗子揪下来,在手心里搓碎。"我跟那个管客房的弟子说了,我住两天。好不容易来了,不得把你们这儿的饭都吃一遍?"

苏北冥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他把旧鞋放在柴垛上,蹲下来劈柴。阿九坐在柴垛上看他劈。他在太初宗两年,劈柴的姿势和青石镇上一样,左脚踩住木桩,柴刀举起来的时候整条脊背的肌肉从左肩胛滚到右肩胛,落刀的时候一刀两瓣,从不补第二刀。阿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回哪。"

"青石镇。你爹的坟还在那儿。我爹的铁匠铺还在那儿。"她把揪碎了的狗尾巴草碎屑从掌心吹掉,"你在这也没什么出息。一个杂役,你劈柴劈得再好也是个杂役。"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回去?"

苏北冥把劈好的柴码起来,又拿起一截没劈的。"没人浇水。"

阿九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花。她把刚才揪碎的草穗从裤子上拍掉,从柴垛上跳下来,站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得很近。

"北冥哥哥。"她的声音忽然变软了,软得她自己都不习惯,"你看着我。"

苏北冥抬起头。月光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得很分明。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踮起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和今天早上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不一样。早上是重逢的惯性。现在不是。现在她在用手指告诉他什么东西,她喜欢他,从七岁那年他用弹弓把她从马蜂窝底下推开的时候就喜欢了。她从来不觉得需要说,因为他一直在。但今天她知道他不在她那里了。他在别处,在一个她进不去的院子里,和一个她比不了的女人一起浇花。

苏北冥感觉到了。他偏了一下头,和下午拈枯叶的时候一样的偏头,但这次是躲。

"阿九。"

"行了。"她把手下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咧了一下嘴,是那个她从小就有的、什么都打不倒的笑,"我就是试试。万一呢,万一你是瞎了呢,好吧你没瞎。"

她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你别来送我。我明天不一定走。"

她走进了落霞峰客房的木门,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月光照在杂役房外面的柴垛上。那双旧布鞋还搁在柴垛最上面,鞋底有阿九一针一线纳上去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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