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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鱼 第7章 第7章 同门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7-01 12:59:52 来源:文学城

苏北冥在太初宗待了两年,认识他的人比他认识的人多。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在听澜阁扫地。一个灵根不明、连外门都进不去的杂役,每天进出那座宗门里最神秘的院落,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记住了。内门弟子在藏锋峰听经的时候偶尔会聊起他,话不好听,但也没有多难听,无非是"那个扫地的"。没人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苏北冥不在乎。他每天照常穿过晨练场,照常推听澜阁的院门。两年里云曦换了三次窗绡,第一次是月白的,第二次是天青的,第三次换回了月白。她弹琴的时候他还是会停下来听,那根兽筋续上去的第四弦每次被拨动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已经从粗粝变成了低沉,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流推了两年,磨掉了一层棱角。桂花糕还是隔三岔五会出现在窗台上。

他学会了认字,从自己的名字开始,然后是告示牌上最常用的那几十个,然后是藏经阁里他趁打扫间隙偷偷翻的功法目录。大多数看不懂,但他把那些不懂的符号硬记住了,想着总有一天能懂。猎刀换了三次磨刀石,刀刃比以前窄了半寸,更利了。寒潭底下的石碑他每天晚上都去,每次去都潜到上面那两个字旁边。他不再描它们了,他认识它们了。北冥。他的姓和他的名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刻在寒潭底下,但他知道它们不是刚刻上去的,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刻在那里了。偶尔他会想,那个刻字的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每晚在这面石壁前面坐到手脚冻僵才肯走。

这两年他长高了两寸。肩宽了一指。

那件事发生在演武场。

太初宗外门弟子每月有一次公开比试,表现好的可以被内门长老挑走。苏北冥那天是被周胖子拉去看的。周胖子说反正听澜阁下午不用扫,不如下来看热闹。演武场在落霞峰山腰,青石铺地,四面是渐次升高的石阶看台。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上百人,前排坐了几个内门弟子,衣袍比外门弟子的白练功服多了一道银边。

苏北冥靠在最后一排的石柱上,看台下的比试。周胖子在旁边嗑着从厨房顺来的南瓜子,一边看一边点评,唾沫和瓜子壳一起飞。苏北冥偶尔点头,大部分时间在看那些内门弟子是怎么站、怎么握剑、怎么在起手前调整呼吸的。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得比别人久。在学。

"哟,那个扫地的也来看比试?"

声音从左侧传来。苏北冥没有转头。

一个穿银边白袍的少年从两排弟子中间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人,衣袍上都有银边。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长得白净,身段修长,腰间佩的剑鞘上镶了一颗拇指大的火红灵石。他走过来的时候旁边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赵凌霄。苏北冥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那件银边白袍,内门弟子,至少筑基期。

"听说你在云曦长老的院子里扫地?"赵凌霄在他面前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打量的方式不是看人,是在估一件东西值不值钱。"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也配进听澜阁的门?"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原本在嗑瓜子的外门弟子把手放了下来。

苏北冥没有低头。

他直直地看着赵凌霄的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面盯着他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他见过足够多的野兽在扑过来之前露出同样的表情,虚张声势的那个会先吼,真正能咬死猎物的那个只是看着你。

周胖子在旁边拉他的袖子:"北冥,算了,他们是内门的,"

赵凌霄被他那个表情刺到了。不是被话刺到的,苏北冥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是那个嘴角往上抬了一毫米的弧度。

"你笑什么?"

苏北冥还是没有说话。

赵凌霄出手了。一掌,带着筑基期的灵力,掌心有一层淡红色的气旋,直接朝苏北冥胸口拍过来。这一掌没有留力,冲着碎骨去的。

苏北冥的胸口涌出一道深蓝色的光。不是从他掌心出来,是从胸口正中。一道蓝光像水一样漫出来,在他身前凝成了薄薄的一层。赵凌霄的手掌穿过那层蓝光,像是穿过了一堵墙,反方向弹回来的。

赵凌霄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弹了出去,越过两排石阶,猛地砸在演武场边缘的青石地面上。后背撞碎了半块青石板,碎石从他的腰侧溅了出去,整个人又滑出去五尺远,后脑勺重重磕在石柱底座上。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一口血吐在碎石堆里。

他身后的三个内门弟子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全场安静了。上百个人在同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呼吸。随即所有的目光从赵凌霄身上转到了苏北冥身上。苏北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才震出去的方向,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是自己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地上吐血的赵凌霄。

"弱。"

一个字。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个被验证过的结论。

没有人敢接话。周胖子的南瓜子从指缝里漏了一地,嘴张着忘了合上。

看台最上层的石柱后面,云曦站在那里。她本来是路过的,听澜阁的檀香用完了,她下山去找管杂务的青衣弟子领新的。经过演武场的时候听见了赵凌霄那句"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她停下来,是因为她看见了那道蓝光。

深蓝色的,像混沌海最深处的颜色。她看着那个光芒在苏北冥的胸口涌起,一闪而过,短到大多数人都没看清楚,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鲲的颜色。三万年前在北冥海底,那尾鱼每次翻身的瞬间从鳞片缝隙里透出来的,就是这个颜色。

她转身的时候赵凌霄已经爬起来了,捂着胸口,嘴唇上还挂着没擦掉的血,正在说那句"是他先动手的"。云曦没有看赵凌霄。她先看了一眼苏北冥,他站在演武场中轴线上,右手还攥着刚才震飞赵凌霄的力度,那层蓝光已经散了,但他的指节还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然后她才看向赵凌霄。

"演武场禁止私斗。"

她的语调比平时低了半个音。

"赵凌霄,去戒律堂领罚。"

赵凌霄张了张嘴,伸手指着苏北冥:"是他先,"

云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人以为她只是眨了次眼。但赵凌霄突然从头凉到了脚底板,像是有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的同时把他整个人摁进了一个零下几度的深井里。他的手从半空中掉下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云曦转身走了。白色的裙摆扫过石阶上被震碎的石屑,没有回头。

那天苏北冥没有回听澜阁。他直接回了杂役房。从演武场到西山脚那段路他走了两年,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的人没有跟他说话,经过他身边的人自动往外让开了半步。那半步比赵凌霄的那一掌更让他不舒服。

同住的十几个人在苏北冥推门进来之前还在谈论演武场上的事。有人说他看见那道蓝光了,有人说看见赵凌霄吐的血有拳头大一团,有人说这杂役肯定偷偷练了什么邪功,最后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杂役说了一句“关你什么事,他劈柴比你们谁都劈得利索”,所有人都闭嘴了。苏北冥推开门的时候,正在聊天的停了下来,正在洗脚的抬起了头,正在板床上翻身的翻到一半停住了。那个一直睡他左边铺位的瘦杂役站起来,把铺盖卷往右边挪了一尺。苏北冥没有看那挪走的一尺。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那一下震飞的力度太大,超出了他自己能理解的范围。

天黑了以后,其他人都睡了。

苏北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在那堆劈了一半的柴垛前面。月光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对面那排木屋的墙根底下。他摊开右手手掌,掌心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只有常年握扫帚磨出来的几块薄茧。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刚才那道光出来的地方。胸骨正下方,皮肤底下,还残留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撑开过又合拢的温热。

他从来没学过任何功法。连外门的入门吐纳法都没人教他,杂役没有资格,他也没有主动问过。但两年来他在寒潭底下待了几百个夜晚,每一次沉到潭底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吸收什么东西。他以为那是错觉。

今天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们都在二十几步外的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周胖子的呼噜打得最响。没有人翻过来问他今天怎么了。刚才那个挪走被褥的瘦杂役面朝墙壁缩在最里面,被子蒙过了头顶。

他攥紧手掌。掌心那层微弱的蓝光在他攥紧的瞬间消失了。那股温热还在,不烫,不急,像他刚才在演武场上凭空震飞了一个筑基修士之后残余的迟钝的余韵。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赵凌霄的那一掌,和他两年前在苍澜山上杀那头赤鬃狼时,那种从不知道哪里涌上来的力量是同一个来源。那天他在暴雨里握着父亲的猎刀,那头狼扑过来的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胸口一热,和今天一模一样的深蓝色一闪,狼的血就溅在了他脸上。那天事后他以为自己只是被逼到绝路的爆发。今天他知道那不是爆发。有某个东西在他体内。他感觉得到它在那里,但不知道怎么用。

他坐在月光下,握紧拳头又松开。深蓝色的微光没有再出现。但它来过的地方还是烫的。他站起来,把劈到一半的柴用柴刀劈完,劈了三十多块,劈到虎口发麻,然后回屋躺在铺上。周胖子的呼噜灌满了整间屋子。

他枕着猎刀睡着了。

第二天他没有去演武场。照常穿过晨练场去听澜阁。照常推开院门,照常拿起扫帚。

云曦在阁楼窗前看书。听见院门响,没有抬头。苏北冥扫完院子、浇完花、擦完柱子,走到水缸边洗手的时候,从袖口里掉出一小块碎石,是昨天赵凌霄砸在地上时溅起来的一块青石板碎片。他弯腰捡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扔进墙角。

云曦翻了一页书。翻得很轻,纸面擦过纸背的声音被风铃吞掉了。

她没有问他那道光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正好出现在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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