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从他怀里坐起时,天边刚透出一点白。她的手在苏北冥掌心里停了停,随后很轻地抽出来,像怕惊动雪原上尚未退尽的寒意。
“我想回北边看看。”她说。
苏北冥站起身,拍去衣摆上沾着的雪,没有追问缘故,只跟在她身后。雪地被夜风压得很实,脚踩下去只留下一浅浅的印子。云曦没有回头,银白长发散在肩背,走得不快,像每一步都要先试一试脚下的地还能不能承住自己。他隔着十几步跟着,也没有催她。
两人穿过最后一片雪原,脚下的冻土渐渐露出碎石。风里多了咸味,越往前越重。午后时分,雪停了,前方云层裂开一线,苍白的光落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海上。
北冥海正在结冰。
冰从岸边向远处慢慢铺开,冰层彼此挤压,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苏北冥走到水边,靴底刚触到新结的冰,脚下便有一股温热沿着小腿漫上来。他站住了。
那温度并不烫,像冬日灶膛余下的火,隔着很厚的灰,仍固执地留着一点暖。苏北冥望着冰下深蓝的暗影,锁骨的鳞纹轻轻跳了一下。这里明明陌生,他的身体却先一步认得了潮声与冰裂声,像有什么东西沉在骨头里,听见水便想翻身。
云曦已经走到冰面中央。她的银发褪回大半黑色,发尾还泛着霜白,脸色也比雪更淡。苏北冥看见她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偶尔闪过一缕极细的金光,刚亮起来便熄了。
他走过去,冰面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回响。
“这一轮过去了?”
“暂时过去了。”云曦看着远处,“它还会回来。”
“这里能压住它?”
她摇头,蹲下去将掌心贴在冰面上。“这里能让我不那么怕。”
深处的蓝光缓缓亮起来,穿过冰层,在她手背上投出一层潮湿的颜色。云曦盯着那光看了片刻,才开口:“北冥海是混沌海在人间的倒影。三万年前我造人间界时,把这里留了下来,连水底的石子、潮汐起落,都照着从前的样子做。”
苏北冥在她身边蹲下。冰下有一团很大的暗影缓慢游过,远得看不清形状,只搅得蓝光一阵明、一阵暗。
“你每次都来这里?”
“从前是一个人来。”云曦把手收回来,指尖冻得微红,“我怕神力压不住,也怕想起它死的时候。这里的水会把我带回去。”
风从海上掠过,她的发尾被吹起来。云曦没有再看冰下,而是看着苏北冥,目光很稳,像终于决定将一件躲了太久的事摊开。
“玄渊那晚说的,有很多是真的。鲲替我挡过一击,也确实碎在我眼前。我在混沌海里捞了三千年,才捞到能送进轮回的残魂。后来我跟着它的轮回走,见过太多次来晚一步。”
她说到这里,手指在掌心里蜷了一下。
“所以你问我,是看着鲲,还是看着苏北冥。我当时答了你,可我知道一句话填不平玄渊留下的洞。”
苏北冥没有出声。
“你长成鲲也好,想起从前也好,我都不怕。”云曦低声说,“我怕的是你为了替我挡什么,再一次把自己弄碎。鲲当年这样做,我拦不住。你在雪地里抱住我时,我也拦不住。我看见你受伤,心里就会乱。”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冰上几乎被风吹散。苏北冥却听得很清楚。他想起她神力暴走时让他离开,想起她替他疗伤时掌心的金光,也想起自己每次说“没事”时,她眼睛里那点压不住的红。
“云曦。”他看着她,“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她抬起眼。
“你怕我走鲲走过的路,怕我受伤,怕我碎掉。我也怕。”苏北冥停了一下,手掌按在冰面上,掌心被冷气刺得发疼,“可我追到这里,不为替谁补一段旧事,只为找你。”
云曦没有动。
“以后你暴走,我未必能替你做什么。但我能抱着你,告诉你我在。你想往北走,我陪你走。你要守这片海,守这世上的人,我就站到你身边。”
他没有许诺永远平安。云曦听得出来,苏北冥也知道那种话没有用。他只是把手从冰面上抬起来,伸向她。
“这件事不用再等了。”
云曦看着他伸出的手,眼睫颤了一下。冰层下的蓝光忽然亮得厉害,像有东西在深处撞了一下水。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袖,没有退,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左手不由分说地托住她的后颈,指尖碰到她后颈的碎发,凉凉的,带着一层还没化干净的霜。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和手一样凉,带着北冥海冰面上那种干冷的涩感。他没有闭眼。他看着她的睫毛在极近的距离里颤了一下,像蝴蝶刚破蛹时翅膀上那层薄薄的水还没干。她的手起初有些无措的不知道放在哪儿好,随着苏北冥一下又一下不懈的在她的唇上辗转,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原来他的唇这样的软,她思绪有些模糊,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吻吸引住了。
她感觉到他急切又笨拙的动作,好像想离她更近一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云曦下意识的微微启开双唇,下一瞬间,柔软的舌就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钻了进来。
他的舌尖碰到了她的。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愣住了,显然完全没料到这个触感。她也没料到。三万年来她所有的预演都到嘴唇为止,没有人告诉过她舌头碰到舌头是这样的。软的。暖的。有一点笨。笨得让她想笑,又想哭。
她顺着身体的本能,轻轻地含了一下他的舌尖。很短。一碰到就松开了。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后颈上收紧了,很用力,像是怕她反悔。
她回应似的把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发丝比她想象的粗硬,被风吹得打结,
他们就这样笨在一起。两个第一次接吻的人,在北冥海的冰面上,吻得乱七八糟。有时候两个人的牙齿碰到了,疼一下,分开一点点,又谁都不肯停下来,就又碰到一起。冰层下面的蓝光一明一灭地跟着他们的呼吸走,节奏也是乱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曦松开苏北冥的嘴唇,她已经有点喘不上气了。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点点距离。他的嘴唇是红的,比平时红很多,有一点肿。他的耳根也是红的。北冥海零下不知多少度的风,他的耳根居然是红的。
她盯着他的耳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眼尾弯起来,鼻梁上挤出两道浅浅的细纹,嘴唇往上翘了一下,翘得不太习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了。久到嘴角的肌肉像一块被冻了三万年的冰,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开了一道缝。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不干哑了,温温的,带着笑过之后还没收干净的那点颤。"说起话来那副不容商量的口气,吻起来就……"
她没说完。因为她发现他还在看着她,眼睛里的雾散了,换上了一层她没见过的光,很亮,很专注,像他刚才说"不等了"时的那种眼神,甚至比那时候更烫。
她低下头。把脸埋回他的胸口。苏北冥的心跳隔着衣物传到她脸侧,依然跳的飞快,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苏北冥的手落在她背上,隔着衣料停了很久,才轻轻拍了一下。他没有再逼她抬头,也没有说一句让她难为情的话。海风从两人身侧掠过,冰下的蓝光跟着明灭,像深水里那团暗影正安静地绕着他们游。
“刚才那句,”云曦闷在他胸口说,“我没有说完。”
“不用说。”
“可我想说。”她抬起脸,耳尖仍有些红,“你吻得很生疏。”
苏北冥的耳根立刻更红了。
云曦看着他,笑意压不住,眼底却慢慢起了水光。“我也是。”
这四个字让他愣住。苏北冥原以为云曦活了三万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此刻她站在冰面上,手还攥着他的衣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竟和他一样。
云曦先松开他的衣襟,转身望向冰下。“来。”她说,“我带你看看。”
她牵着苏北冥往海心走。冰层越往里越厚,脚下的暖意也越清楚。那股热并不来自她的神力,而像有什么庞大的生灵正隔着冰层贴着他们游,偶尔尾鳍一摆,整片冰便低低震一下。
走到冰面正中,云曦停了下来。她没有再讲鲲如何死去,只指着脚下那片深蓝。
“第一次见到它,就是在这里。”
“它从水底浮起来,绕着我转了很久。我以为它要攻击人,后来它翻出白肚皮,等着我给它挠痒。”
苏北冥低头看她。云曦说这些话时,嘴角还带着笑,手指却紧紧扣着他的手。他没有追问那条鱼后来又做了什么,只将手指一根根收紧,和她十指交叉。
冰下的光在两人脚边漾开。深水里那团暗影缓缓翻了一下身,亮光沿着冰层铺出很远,远到海天相接的地方。
“它认得你。”云曦说。
苏北冥伸手按住冰面。掌心刚落下,脚下的蓝光便骤然亮起来。冰层里浮出一阵极深的暖意,顺着掌骨往上,撞到锁骨的鳞纹上。那一瞬间,耳边只有一阵很缓的水响,像某个长久等候的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自己想起了什么。因为他什么也没想起。可那片海并没有逼他去记,只让他站在这里,站在云曦身边。
云曦也没有再问。他们在冰面上停了一会儿,直到风势转小,天边被落日染成淡金色。
回到岸边时,她坐到一块露出雪面的礁石上。苏北冥坐在她旁边,仍没有松开手。北冥海在暮色里一点点暗下去,冰下那道蓝光缩成远处微小的一点。
云曦靠到他肩上,停了许久才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真的。”
“以后我还会失控,也会很麻烦。”
“我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苏北冥偏过头,看见她闭着眼,脸上终于没有了强撑着的冷静。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寒风从海上吹来,绕过两人,冰层下那点微光仍在。
海湾东侧的崖壁下,有一扇小屋的窗映出微弱灯光。云曦睁开眼,顺着那点灯光望了片刻,才拉着他起身。
“有些事,我想慢慢讲给你听。”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牵着他往那盏灯的方向走去。身后冰下的蓝光缓缓游动,陪着他们穿过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