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二狗今天很高兴,因为家里又有铁锅煮饭了。
爹常跟他提起梁家祖上多么辉煌,梁家祖先曾经是当地的啬夫,鼎盛时期所有人见了梁家都要乖乖低头称礼,他对此没有什么概念,唯一能佐证父亲说法的只有那口传下来的铁锅,但不久前这宝贝的铁锅也被山匪掳走了,爹一下子就垮了,被抢走的不只是铁锅,还有支撑他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信念。
对梁二狗来说这个天下由谁治理都没关系,毕竟从他记事起自己脚下这块地就在被人抢来抢去,孙吴还是曹操,或者汉天子,只要能给他一个能支起锅做饭的地方就行了。
他饿得有点头昏,没了锅以后家里也没钱买陶瓮,粮食也被抢走不少,家里做饭只能将就,吃得少饿得快,就只能多睡觉来熬过去,但今晚他也许是太想那口锅了,所以异常精神。屋里黑漆漆的,肚子咕噜噜的响声就更明显,还伴着一阵规矩的咚咚声,像饥饿在胃里凿五脏六腑。
梁二狗突然意识到是有人在敲门,惊得翻坐起来,悄悄抄起床边的锄头,走到门前偷看来人是谁。透过门缝看到几个穿戴整齐的士兵,护着一个看起来就很大富大贵的人,而这位大人正端着梁家失去的铁锅,还在轻轻敲着梁家,他喜得大叫一声,惊得床上的爹咳嗽几声,赶紧放低声音问:“谁?啥事?”
“我是来归还梁家失物的。”周瑜很温和地回道,“在下是殄寇将军孙策属下的中郎将周瑜,奉命讨伐附近的山匪,战事紧急,只能半夜来叨扰,见谅。”
梁二狗有点犹豫,山匪狡猾狡黠,万一是他们假扮正规军,骗自己放弃抵抗开门抓壮丁的,爹怎么办?——但那可是口铁锅啊!他都能想象以后自己指着锅给孩子炫耀的样子了,而且这么漂亮的人不至于去当山匪吧?山匪没这么聪明吧?更何况家里的大门早就破败不堪,对方带着武器,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客气地请。
思来想去,梁二狗干脆不再犹豫,咬牙开了门,傻呆呆接过周瑜手里的铁锅,其实他还是害怕,开了门他才看见那些士兵身上还有干涸的血,一瞬间又想关门缩回去,被周瑜手快拦住了。
周瑜看起来和那些一脸肃杀的士兵完全不一样,他轻轻把铁锅递过去,行了个礼就带着手下继续赶往下一家了。
这个抠将军好像是个好人,梁二狗抱着锅想。连他手下的中娘酱都这么漂亮,还专门来送自己的宝贝铁疙瘩,他当皇帝应该还不错,干脆在锅底刻一个他的名字吧?万一他转头来打他,自己还能靠此投诚,可是他也不识字啊!
“良禽择木而栖,周家世代忠良,周公子倒是会选,挑来挑去停在了一根邪木上。”
周瑜近来反复奔走在江东各处,跟在孙策身后擦屁股,频繁出征让世家抱怨不断,山匪流民又在江东内部不断作乱,但孙策完全没有停下来安抚的意思——“公瑾替我解决就好了,反正你最擅长和那些士族打交道”,说这句话时他笑嘻嘻的,看起来轻飘飘地很讨打。周瑜初来江东急需展示自己的能力,不是展示给孙策,是要展示给整个江东看,剿山匪安抚世家这种难事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也深谙此道,但最近他真的被骂太多次了。
周家祖上清白,最后却选了一个乱臣贼子做依附,难免有点太讽刺了。
座上的主人谢临声音不大,说出来的话却讽刺又难听,王家公子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一拍桌子想站起来,周瑜偷偷碰了一下王公子,面上不变地回看谢临,对方坐姿散漫,完全没有对客人的礼节,从语言到动作,都已经表明他的立场了。
“周家世代忠良,最后尽数死于奸人之手;殄寇将军宽厚,雄才大略,又胸怀大志,与瑜是生死之交,良禽择木而栖,木头正不正不重要,稳不稳才是关键。”
“乱臣贼子,打着继承父亲遗志的名号干透鸡鸣狗盗之事,再稳定也会玩火**。”
周瑜觉得这种讨论很没有意义,谢临生来富贵,年近四十,父母健在儿女承欢膝下,即使一直不肯归顺东吴也没被怎么样,继承父志为父报仇的议题,到现在也还没机会摆到面前去让他考虑:“无论先生如何评价,您现在也是在将军治下的土地上,与其心怀偏见,不如看清时务,为将军效力,将来谢家也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谢临没有答话,挥挥手让小厮上茶,小厮赶紧端上两盏满杯的凉茶,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周瑜站起拱手,王公子也紧随其后,起身离开了。
良禽择木而栖,周瑜从不怀疑自己的选择,也从不怀疑孙策,周公瑾慧眼如炬,只会选择真正有才能的人,即使所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即使孙策真的犯了错,他也会继续站在他身后。或许犯错是必然,但江东还有很长的试错时间。
只待天下归一,向所有人印证他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