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居民区楼下就是早市,叫嚷声从早上五点半开始就没停过。
程澜被吵醒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下就再也睡不着了。
六点二十,程澜推开房门准备去外面觅食。
“欸?小于,又这么早就去买菜啊。”
“嗯,早市儿上的菜新鲜,我妈爱吃。”
“周叔你有啥想买的没?我帮你带。”
“诶呦,又麻烦你啦,就老李家内豆腐脑儿你帮我买一碗就成。”
旁边的二零二开着门,屋子里传出来淡淡的药膏味儿,房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而对面内个双手插兜的少年正是于铮。
于铮说着话朝程澜瞟了一眼。
“大款,你住这儿?原来你就是王婶儿说的新住户啊。”
程澜“嗯”了一声儿便要往楼下走。
“欸,等一下呀,小伙子。”那个大叔把他叫住。
大叔腿脚应当是不太利索,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子,提出来两个袋子。
“差点儿忘了,这是我妹妹送过来的砂糖桔,可甜了,你们一人一袋儿,回去尝尝。”
“谢谢叔。”于铮接了袋子,一点儿都不含糊。
程澜忙摆了摆手,推脱着:“谢了叔,不用了,我家里的还吃不完呢。”
于铮嗤笑一声儿,一把拿过袋子,一把揪起程澜的胳膊,把袋子塞到他手里。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装什么矜持。”
于铮摸摸鼻子,拍了拍程澜的肩膀。
“周叔,他就是比较害羞,谢谢了啊。我俩下去买东西了奥。”
“好好好,注意安全,昨儿晚上刚下了雪,下面儿估计铺了一层冰,你俩别摔咯。”周叔向楼下喊着。
“知道啦!”于铮把手举过头顶,摆了个“OK”。
“喂,你手骨折了啊,拿下去。”程澜瞥了一眼于铮,又将视线移到了那只正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上去,颠了颠肩。
于铮立刻挪了手,清清嗓子。
“内个...周叔他年纪大了,你要是不收他东西,他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又添乱了,他给你,你就放心拿着吧。”
“嗯,我知道。”程澜握了握袋子,沉甸甸的,就像这里的人。
这一路,熙熙攘攘的人快要把路中间塞满,提着筐子的大妈总是为了那几毛钱跟小贩吵嚷,卖橘子的几个小贩都把橘子掰成几瓣,随意地摆在两筐之间,叫嚷着“不甜不要钱”。
程澜几乎是被人流挤着前进的,身体左歪一下,右倒一下,也就是仗着自己个头高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你知道哪家油条好吃吗?”程澜用手指敲了敲于铮的肩膀。
“嗯,前面儿就有一家,那油条简直一绝。你等我买完菜,我带你过去。”
“我跟你说啊,内家油条在这条街是最有名的,那油亮的面筋一下锅就炸起油花......”于铮开始激情澎湃地描述起来。
程澜看着他那副说起美食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是来给他家做广告的吗?”
“额,你不懂,这叫尊!重!美!食!”于铮拨拨头发,抑扬顿挫地说着。
买了油条,两人开始往回返,道路依然拥挤,但更让人来火的是都挤成这样了还有自行车和小电驴见缝插针。
程澜一手拿着热腾腾的油条,一手插着兜儿,似是已经习惯了这些摩擦和碰撞,自顾自地走着。
于铮那边就不容乐观了,一手提着豆腐脑儿,另一只则塞满了各种青菜,被远远地挤在后面。
“我就捏,怎么了,你们家水果有多金贵啊,不让捏。”“你他么都给我捏坏了,看没看着,都软了,你得赔。”程澜看着眼前的争执景象,顿住脚。
那大妈先是指着卖橘子大爷鼻子骂了一顿,然后就揪起筐里的软烂橘子往地上扔或者朝他身上扔。
大爷也丝毫没有后退的架势,虽然嘴上功夫没有大妈利索,只是胡乱喊着些什么,但手上却一刻不停地拍开大妈的胳膊,将她往外赶。
大妈不知是被哪个举动惹恼了,上前一步踢了那地上的筐,一掌拍在大爷头上,隔着帽子揪住他的头发,使劲拽着头往下按,让他道歉,让他承认自己卖的货就是不行。
大爷眼看着讨不到好,也胡乱中握住大妈的几根头发,绕着圈地撕扯,让大家给他评理。
程澜看着眼前这一幕,愣了神,这哪里是两个人在争辩,分明就是两条恶犬在互相撕咬。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狗咬你一口,你还能还回去咋的。”你看,这不就还回去了。
这里好像很重视男女平等,因为女人可以打男人,同样的,男人也可以打女人。
荒诞,真是荒诞。
程澜忽然感觉背后有人拍了拍他,转过头。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每天固定戏码。”于铮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
他都没注意,旁边围了一圈人在那里观战。
这里,就像是马戏团,台下的观众斜着眼看着这出戏,嘴上不停地跟旁边的人探讨节目效果,而台上的人正全情投入地完成这次拙劣的演出。
程澜从人群中走出,吸了口气,许是觉得这口气太冷了,又把羽绒服往上提了提,低下头,遮住鼻子。
“就没人管吗?”程澜的声音有些闷。
“嗯?”
“我说...每天都这样的话,没人管吗?”
“活菩萨,这事儿在任意一条街道、巷口,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谁管的过来?你是把人打伤了还是打残了,内些条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把人整死了就没人会真的管。”于铮很随意地说着,似是早已经接受了这里的凌乱和不堪。
“哦,我就问问。”听到“活菩萨”这个称号,程澜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矫情,也不知道怎么,来了这儿还开始伤春悲秋上了。
“你也住这栋楼里吗?”程澜内边儿刚打开单元门,于铮就一个箭步钻了进去。
“嗯,我住周叔楼上,”于铮瞟了一眼他,“话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叫啥,或者你总该告诉我该怎么称呼...”
“我总不能每三秒钟给你起个外号,换着法儿地叫吧。”于铮见他又要拒绝的样子,又补了一句。
“程澜,三点儿水的内个‘澜’,”程澜叹了口气,“你跟这里的人都这么熟吗?”
“当然不是啦,我只跟有眼缘儿的人熟。”于铮冲他挑了下眉。
“比如,像...”
“像我这样的,很有魅力,是吧。”程澜打断他的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靠,你这人怎么比我还......”于铮皱了下眉,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知道就好,”程澜拧了拧上锈的门锁,身体狠狠地往门上一撞,终于弹开,“拜拜。”
“啪”的一下,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关上,程澜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正要脱衣服,手机铃声响起。
“喂,哪位?”
“欸,是程澜同学吗?我是你的班主任,之前忘跟你父亲说了,咱们学校比其他的早开学一周,所以......你明儿就得来上课了。书和练习册是学校统一订的,这些你不用担心,校长都跟我说明情况了,到时候给你留一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哑的男低音,那嗓音听起来极其难受,好像喉咙里卡了个漏电的收音机,每说一句都特别费劲。
“嗯,好。早上几点到校?”程澜皱了皱眉。
“正常是七点到,然后早自习一个小时,八点上第一节,如果你想多睡一会儿的话呢,八点之前来就行。”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麻烦您了。”程澜挂了电话,看了看空荡的客厅。
他估摸着需要买张桌子来放他的书,卧室太小,只能放下一张床,这桌子就得放在沙发前面,电视机既然是坏的,那也没啥留着的必要,拆了之后,腾出地方放桌子正好。
明天还是要早点儿去的。程澜想着。
他这个人最烦搞特殊化了。本来就是插班生,还上着免费的课,如果还这么狂的话,那真是有点儿说不过去了,他可不想走到哪儿都被人嚼舌根子。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都已经准备好就此消沉没落了,不想学习也没有目标。那他去这么早干什么?装样子吗?睡觉吗?
程澜猛的向后倒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自言自语着:程澜啊程澜,你可真是个超级无敌螺旋大笨蛋,终于有一天不用学习了,竟然连该干什么都不知道,真可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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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早市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