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保密级别?”徐珈挑眉,又敲了敲光屏,“你故障也太多了吧?信不信我砸了你。”
光屏一动不动,更新的信息依旧大剌剌站在那儿,十分讨打。
徐珈想等人物形象投射,可提示音不是“程序未运作”,就是“正在加载,请您稍后”,到后来变为“连接不稳定”。
“……”徐珈心说不知道逃犯长什么样我出个屁的任务啊!危险级别还是军事保密级,诚心不想让我活啊?
实在没法,他只好将蓝丝收起来。
信息如潮水的时代,大多数情况不需要记忆,一切都可以从终端调取或操控。但徐珈记下了那个名字。
“倪仰霁……”
“真是个拗口奇怪的词。”
*
蒙斯德上将难得的没有再联系他。徐珈在家窝了个周末,周一早上八点根据联盟要求,前往G区进行交接。
鉴于他马上启程双子星,何时能完成任务、何时能返程,皆是未知数。
徐珈起了个大早,驾驶飞行器前往G区。
G区,星际军火生产基地,炮弹枪支激光雷达黑洞等等,机械声和各种细碎的声音一阵一阵。
徐珈等在国府大厦前。他开启声音屏蔽,谨防被切割的火花声震聋。
他无聊的划拉两下光屏,然后催促起沈柯铮。
A-399 徐珈:大哥你快点好吗
A-399 徐珈:我特么等你半小时了
M-079 沈柯铮:马上
他说的马上是真马上。徐珈盯着光屏计时的分秒,一分多钟后沈柯铮终于降落在国府大厦前。
“你干什么去了?”
沈柯铮“啊”了一声:“从M区训练结束我总得拾掇自己一番吧?路程够远的了,你还催。”
徐珈摆手不愿意多谈,轻轻揭过。
两人通过前台申请,很快站上悬浮电梯。
透明玻璃外,有人在仰望他。
国府大厦700层——
徐珈屈起指节敲了敲光门:“A区徐珈、M区沈柯铮报道。礼致上将。”
光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徐珈先走进去。
落地窗上挂满锦旗勋章,堆砌形成半扇窗帘。
无处不在的终端信号丝线,偶尔噼啪泛起大亮的荧光。办公室并没有人,桌上的无线麦响了一下杂音,紧接着:“资料在第三个柜子顶层。”
“你们作为领导人一定要熟悉双子星各方面,切记切记。”
“收到,上将。”沈柯铮扫视一圈,拿出资料。里面记录了有关双子星的一切信息以及星际城的地图。
气侯温度地质结构什么的。
徐珈随意捻过几张纸。线条笔记较为清晰,透视图简单。他的视线忽然被角落一行备注抓住了——双子星与NGC星系连接不稳定。
理解完后,他一顿。
连接不稳定?
什么叫连接不稳定?
徐珈问道:“上将,连接不稳定是什么意思?还有……星际无法连接到的地方么?”
G区上将回得很快:“星球之间的距离过远,终端有可能会断联,到时候终端会预计的。”
这话随意而自然,好像什么潜在的未知因素都不重要。
徐珈合上资料,问道:“这样不是更危险么?它是一个随时可能失去联系的星球,听您这话好像星际不在意它的实时动向?”
“当然不是亲爱的,”G区上将大概在开会,短暂断开了几分钟,“双子星宜居环境不用我对你阐述,比星际好了多少倍你自己算算。徐珈,任务完成后你也会一并迁移去双子星,不好么”
“可是……”
“没有可是。你们好好待在星际城,这次任务没有评级,你们也不用这么着急。”
“……”
沈柯铮扯了扯徐珈。
他明白了。
星际联盟这是打算让他们试错,并且听起来已经定好周期了。他们不能说,他们得到的利益都是星际随时可以收回的,想要过得好过得有尊严,你就别提拒绝。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会放弃这个内部环境不是特别理想的第七区,把他们扔在那里自生自灭。
因为星际联盟需要徐珈。
徐珈十四岁通过试考考进帝国第一军校。长达七年的学生时代,他在部署与执行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凡是涉及排阵布局的学科他永远是年级第一。
那些科目蝉联了帝一军校的第一名长达七年,又在十二校大大小小的联考中斩获名次,不菲的荣誉。
联盟一直是徐珈的信仰。
幼时跟在父母屁股后面看他们操纵天文探测仪,他好奇歪脑袋,得到母亲一句:“玉加,自己玩去,爸妈很忙。”
小徐珈问为什么。
这时,父母才会分一道目光给他,告诉他因为星际联盟,然后说一大堆联盟给的好处。
小徐珈睁着大眼睛。
徐母说:“玉加,你身上的所有漂亮宝石都是星际给的,你喜欢吃的、喜欢玩的也是星际赠予的,你出生时的勋章还记得吗?星际给你的出生贺礼。”
“你能看到漂亮的星河,你知道吗为什么这么清楚可见吗?因为星际用机器吸走了所有烟雾。”
“爱联盟,要像爱爸爸妈妈那样。”
年幼的徐珈所接收到的,有关这个社会的所有,便是“多好”“多厉害”“多优秀”,而同等的,我们要信奉它。
他深信不疑,考上帝一。
徐珈扯起一个职业微笑。好吧,说心里话他愿意为这样的信仰卖命:“请您放心,A-399区战略执行官徐珈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没有人回应。
终端保存信息后,他们行完礼抬腿便走。档案袋和资料都是纸质,也一并带出来了。
直到走出大厦感受到阳光的毒辣,徐珈依旧不能缓过神来。天色很蓝,绿荫下映出阳光的碎金色。
沈柯铮拨弄了两下袖扣:“……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看着任务进度发愁了。”他干巴巴安慰了两下,徐珈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人生的意义并不是任何人赋予的。
我们忠于理想又要忠于信念,为此不疲战斗前进。
仅仅一条教规映射出的大面都是星际潜则,收了好处自然要办事。
“我没有怎么样,”徐珈垂下眼皮,睫毛投下一小片圆弧阴影,“我还挺开心的。”
“也开心自己成为了正式执行官。”
“真的?”沈柯铮语带小心,“四年前你实习期那会儿的……”他觑着徐珈的脸色,发现并无异常后松了口气,却也不敢接着往下说。
“嗯,”徐珈点头,“真的。我这些天少说半年,不做那种梦了。”
虽然极少数情况下——
——“徐珈!”那是一阵嘶吼,尖锐的破音直贯耳膜。
有人在叫我。
徐珈费力心想,想睁眼眼前一片血红;想抬手手骨剧痛;想呼吸胸腔淤积的血沫呼噜作响。
——“徐珈呢?什么叫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
老师,老师在找我。徐珈动动腿,奈何侧翻的飞行器毁得很彻底,钢筋戳穿了他的膝窝,汩汩流血。他几乎是殊死一搏,张嘴发出最简单的音节:“啊——!”
就因为这一声,他昏死过去,同时A战区的在编军官发现了他,一炮轰断钢筋将他拖出飞行器。
帝一校长为他注射了P疫苗。
这支疫苗价格昂贵,普通星际人员根本接触不到,它能封死神经以此屏蔽痛感,更强大的是它可以短时间内精准修补出血点,使人恢复清醒。
“徐珈?听得到我说话么?听到点点头。”
徐珈的瞳孔因为对光反应紧缩,他从鼻腔哼出一声“嗯”。
“徐哥?”
思绪骤然回笼,徐珈“嗯”地发出疑问:“怎么了?”
沈柯铮尽量避着伤心事走,这二货笑了笑:“要不说你是300年来校长最看好的学生之一呢,解离速度可以啊。”
“想到了一点以前的事。”
“啊……”沈柯铮不敢问他想起什么了,随口聊了点东西搪塞过去。
*
新星历1288年7月30日20:50,核心F战区太空基地。
徐珈踏进肃穆的冷色调建筑物,将肩章上的红宝石取下,拍在识别台,电子音响起:“A-399区兼预备双子星首席战略指挥官-徐珈,欢迎您光临太空地基。祝您周三愉快。”
“我不愉快。”徐珈走进基地下层,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度,左右两边摆放了一排排整齐的休眠仓。
几万个人同时休眠规模不可估量,太空基地提前一个多月开始准备,应联盟命令,基地百位参与人员最后检查一遍运行程序。
聚集在一起的同片区队员犹如滚锅沸水,声音吵得沸沸扬扬。
太空基地明令禁止大声喧哗,但被强制性派去双子星出任务,大家心里怨气大得很。老练的博士选择性耳聋,手上熟练一顿按,身后的实习同学紧跟着他,不快不慢地记录。
“休眠仓0001号…”舱门开启,里面仪器连接电极片,“设备完好供应充足,可以启程。”
实习同学在光屏上操作,所有选项选上勾。
“休眠仓0002号……”
徐珈靠在休眠仓边,投入检查的博士直到走到他跟前才看见他:“哟,徐战执?久仰久仰……额您随意,基地欢迎参观。”
“谢谢,”徐珈礼貌笑笑,“我不感兴趣。”
博士尴尬笑了一下,领着实习学生继续检查。那个实习生像是不经意的扫一眼,又像是一种打量。
这个人年轻,像一块瑰丽的紫水晶,却身居其他人奋斗五十几年尚不能及的首席位置。
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还一直低着头。
徐珈垂眸调节舱内温度湿度,拉上保险栓。即使他背对着那一行人,他依旧知道有人在瞟他。
不出意外还要在心里悄摸说两句。
*
九点整。
徐珈躺进了休眠舱。休眠舱关闭的提示音嘈杂回响。
太空基地上校冲他们敬了个军礼,转头对实验员道:“麻醉气体准备、高压氧气供给准备。三十秒调整。”
休眠舱不大,睁眼就能看见控制面板的数值。
他将手腕放进束缚带,光子团团这小东西挺人性化,检测到他手腕的伤特地圈出来保证不碰到。
徐珈扣下肩章的红宝石嵌进侧壁,作为紧急个人信息。
宝石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宝石,每一种颜色都是陨石质变的结果,能量巨大且持久。
气体自后侧喷发,几个呼吸便昏睡过去。
系统播报传遍各区。
“叮——”
“Hibernation chamber program has run successfully.”
“休眠舱运行状态优良,麻醉气体释放3秒、4秒、5秒……高压氧气持续供给约500小时,运行2.1亿光年仍有富余。祝一路顺风。”
肩章的那颗宝石霎那间闪起光芒,丝丝缕缕笼罩住整个舱身。
由编号0001开始,井然有序的运送至发射台,一个接一个托运至人工大气层交界。燃料轰隆一声拖起长长的火尾巴,一眨眼便成为众多星星中的一小颗。
休眠舱运行平稳,星际为确保任务执行者不中途抹脖子,特地加入了催眠药物。
可惜药物对徐珈这货无效。长久的休眠中,他历经几代梦魇,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