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允动了动手指,手机相册滑到最底部,一个名为“十七岁那年夏天”的加密文件夹赫然解锁。
屏幕亮起的瞬间,时光仿佛被生生撕裂一道口子,将所有人拽回九年前那个燥热又莽撞的盛夏。
第一张照片,是南城中学的校门口。薄宴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黑色的书包,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而何沂盛整个人挂在他背上,手里还举着根快融化的冰棍,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背景里是拥挤的放学人流,和永远扫不干净的梧桐絮。
“看见没?”陆文允声音里带着点感慨,又有点想笑,“这俩货十七岁就这样了,黏糊得跟麦芽糖似的。”
时佑凑近屏幕,眼睛亮晶晶的:“这张好!何律那时候就喜欢挂薄总身上啊!”
王飞宇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嘴角,指尖点了点照片里薄宴殊微微后仰、却始终稳稳托着何沂盛的手臂:“嗯,薄哥那时候就挺惯着他。”
小景滑动屏幕,下一张是南城那家老火锅店的照片。何沂盛穿着骷髅头黑T恤,破洞牛仔裤,正对着一桌子红油锅底龇牙咧嘴,薄宴殊坐在他对面,校服外套搭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冰水,侧脸线条在氤氲热气里显得柔和了些许。
“这张我记得,”小景语气里带着怀念,“那天何受受非要吃特辣,结果被辣得眼泪汪汪,还是薄哥给他递的水。”
陆文允“啧”了一声,放大照片里何沂盛被辣得通红的脸:“看看,这挑食的毛病从小就有,还挑食得理直气壮。”
时佑已经在小本本上飞快记录:“何律挑食实录,火锅事件,薄总投喂记录……”
下一张照片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是学校主席台,何沂盛穿着校服,一脸悲壮地站在话筒前,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检讨书,薄宴殊靠在主席台柱子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纵容。
“这张绝了,”王飞宇难得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笑意,“何受受念检讨都能念出英勇就义的架势,薄哥在旁边看戏,还挺享受。”
陆文允滑动屏幕,照片继续翻动。虫虫网吧昏暗的角落,两个少年头碰头挤在电脑前,何沂盛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薄宴殊侧头看着他,眼神专注。背景里,曾令农正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城西那家网吧,”小景轻声说,“薄哥以前常在这儿,后来嫂子来了,就变成他们常在这儿了。我还是在虫虫认识的他们!”
陆文允滑动屏幕,照片继续翻动。南城一中那间老旧教室,窗户敞着,夏末的风卷着蝉鸣灌进来。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净的数学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
十七岁的薄宴殊坐在第三列第四排过道的位置,校服穿得规整,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解题。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何沂盛趴在旁边桌上,脑袋几乎要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偷偷摸摸地、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往薄宴殊那边蹭。
周围一圈同学都在做鬼脸——陆文允吐着舌头,王飞宇难得咧开嘴,时佑把作业本顶在头上扮鬼。只有薄宴殊,目光仍停留在习题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像是早已习惯,又像是默许。
“看看,”陆文允指尖点了点照片里何沂盛那只快要搭上薄宴殊肩膀的手,“这黏糊劲儿,八年了也没变过。”
照片在小景指尖继续滑动,定格在一张星空下的合影上。
那是学校组织的观星活动,山顶天文台的风很大,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照片里,薄宴殊穿着整齐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正微微侧头,看着身旁的人。
何沂盛则裹着薄宴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灰外套,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料里,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正仰头指着天空,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在兴奋地说着什么。
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游乐园那座巨大的摩天轮下。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摩天轮的轿厢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像一串悬在暮色里的彩色灯笼。照片里,何沂盛正仰着头,指着最高处那颗缓缓移动的、缀满彩灯的轿厢,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里盛满毫不掩饰的向往。
薄宴殊站在他斜后方,灰色的T恤被夕阳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他没有看摩天轮,而是垂眸看着何沂盛兴奋的侧脸,眼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亮得惊人。
陆文允搂着时佑的肩膀,脸上还带着坐完过山车后没完全褪去的苍白,却依旧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嘴角扯出一个“我很坚强”的假笑。
王飞宇和小景站在最边上,小景正踮着脚试图去够何沂盛的帽子,而王飞宇……王飞宇正看着小景,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在那人身上烫出一个洞来。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清晰得刺眼——八年前,初夏,十七岁。
“已经快九年了,”时佑轻声说,合上笔记本电脑,目光从泛黄的屏幕移向窗外渐浓的夜色,“那时候我们总觉得日子还长,怎么闹都行。”
陆文允几不可察地“啧”了一声,很响亮地拍了下大腿,语气里却没了平日的嬉笑:“是啊,九年。何受受离开七年,薄哥等了七年。现在好了,总算要圆满了。”
王飞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行了,别伤春悲秋了。照片洗出来了吗?”
店主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相纸:“洗好了,小景,你看这色调,绝了。”
照片被一张张摊开在灯箱上,从黑白到泛黄,再到如今鲜亮清晰的色彩,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流淌过九个春夏秋冬。
小景拿起那张游乐园的合影,指尖很轻地拂过薄宴殊和何沂盛年轻的脸庞,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走吧,把这些给薄哥和何律送去。让他们看看,他们纠缠了快十年的缘分,我们可都替他们记着呢。”
陆文允弯了弯嘴角,很自然地揽住时佑的肩膀:“走,回葡萄园。趁天黑之前,把最后那几串风铃挂上去。”
……
次日清晨,又一卡车轰鸣着碾过碎石路,停在葡萄园入口。车厢板放下的瞬间,浓郁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
陆文允跳上车,指挥着工人将那块巨大的米白色木板卸下,稳稳立在花廊入口处。时佑抱着一捆彩灯线圈,小景扛着几大袋薄荷草,王飞宇则拎着工具箱,几人像一支训练有素的装修队,在晨光里迅速展开工作。
“来,把这块板子固定好,”陆文允蹲在地上,用水平尺仔细校准木板的角度,指尖在木纹上轻轻敲打,“薄哥和何受受的名字,就得刻在这最显眼的地方。”
小景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嘴角,很自然地接过电钻,帮着将木板牢牢钉在底座上:“放心,这木头结实得很,就算薄哥靠上去,也塌不了。”
时佑蹲在木板另一侧,手里拿着设计图,几不可察地比对着:“左边再往里收两厘米……对,就这里。等会儿薄荷草就种在这一圈凹槽里,再挂上彩灯,晚上亮起来,绝对像童话。”
王飞宇拆开一箱彩灯,指尖捻着细密的灯泡,很自然地分给每人一段:“都仔细点,别把线缠断了。这可是给‘薄荷夫夫’的专属花墙,要是短路了,薄总非得把咱们几个挂在这儿当彩灯不可。”
木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陆文允握着刻刀,指尖稳而准地落下。刀锋划过木纹,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薄宴殊”三个字率先显现,笔锋冷峻,一如其人;紧接着是“何沂盛”,字形张扬,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而在两人名字中间,没有俗套的心形,也没有生硬的横线,只有一个憨态可掬、线条圆润的猫爪印记,爪心朝上,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就是连接他们的图腾。
“完美!”陆文允直起身,退后两步,眯着眼审视,“看看,这猫爪,是不是特别像薄荷糖的爪印?何受受看见了肯定得炸毛,然后又不得不承认很贴切。”
时佑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很自然地接过话茬:“何律那性格,估计会一边‘啧’一边偷偷得意。来,照片上场!”
小景和王飞宇一人手里捏着一沓照片,用细小的大头钉,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承载着九年光阴的瞬间,固定在猫爪印记周围的木板上。
十七岁那年的冰棍黏腻的夏天,被钉在了左上角;南城火锅店红油翻滚的烟火气,定格在右侧;主席台上念检讨书的悲壮,与星空下裹着宽大卫衣的少年,一左一右,遥遥相望。
每一张照片旁,都点缀着一小簇新采摘的薄荷叶,清冽的香气混着打印机油墨的味道,奇异地安抚着人心。
“再来点花,”小景几不可闻地提议,指尖捻起一朵新鲜的白色洋桔梗,很轻地别在照片边缘,“光有照片和木头,太素了。”
于是,向日葵、尤加利叶、满天星,甚至是几枝带着绒毛的狗尾巴草,被巧妙地穿插在照片与木板的缝隙间。彩灯线圈被一圈圈缠绕在花廊原有的支架上,细密的灯泡像即将苏醒的星辰,等待着夜幕降临。
小景几步爬上梯子,将彩灯线圈一圈圈缠绕在花廊原有的支架上,细密的灯泡像即将苏醒的星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飞宇则蹲在木板下方,将新运来的薄荷草一棵棵栽进预设的凹槽里,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招展,清冽的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花廊。
“要不再加点花吧,”王飞宇提议,很自然地又拆开一箱向日葵和尤加利叶,“何受受喜欢向日葵,薄哥……嗯,只要不长得太丑的应该都行。”
几人默契地将花束穿插进薄荷草丛,金黄的向日葵与银绿的尤加利叶相互映衬,在晨光里泼洒出一片鲜活的色彩。
花廊从入口开始,一路延伸进葡萄园深处,千纸鹤在风中轻轻振翅,风铃在光影里叮咚作响,白玫瑰与向日葵在绿叶间静静绽放,像一场盛大而静谧的夏日祭典。
而即将成为这场盛大婚礼的主人在干嘛呢……
公寓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沙发上的身影拉得孤寂。薄宴殊抱着靠枕坐在地毯上,薄荷糖在他怀里团成一团,宝绿色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又识趣地闭上了。
何沂盛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又滑进宽松背心的领口。他几不可察地挑眉,看着薄宴殊明显在生气的背影,心里打了个突。
“薄宴殊,”何沂盛几步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身,手指试探性地勾了勾对方的手指,“怎么了这是?下午回来不是还好好的,我还吃了你做的饭呢。”
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干脆将整个后背都转过去,连带着怀里那只猫,彻底把何沂盛隔绝在视线之外。
何沂盛几不可察地“啧”了一声,索性也往地上一坐,手臂很自然地环上薄宴殊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肩胛骨,声音闷闷的:“行,我错了。不该凶你,不该摔门,不该不吃饭。”
他顿了顿,很轻地蹭了蹭薄宴殊的后颈:“但我那是急,案子马上就要开庭了,我脑子里全是法条……薄宴殊,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一定按时吃饭,不凶你,好不好?”
何沂盛变着法儿地哄,从背后环住薄宴殊的腰,下巴在他肩胛骨上蹭来蹭去,甚至很没形象地学薄荷糖“喵喵”叫,薄宴殊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怀里那只真猫往自己这边搂了搂,用实际行动表明——没用。
“薄宴殊,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何沂盛松开手,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无奈,“案子明天就要开庭,我那是没办法!你要是真生气,明天等我回来,你想怎么罚都行,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