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退出去后,薄宴殊倾身向前,指尖拂过相框冰凉的玻璃表面。照片里,十七岁的何沂盛正骑在旋转木马上,笑得比身后的霓虹还要灿烂。
“何沂盛,”薄宴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七年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在这个少年面前承诺,会永远记得他笑的样子。如今看来,他做到了,却也只做到了这一步。
“何沂盛,”薄宴殊对着照片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今天……又是没有你的一天。”
薄宴殊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目光从照片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晨曦刚刚刺破云层,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原。
“我不想过,”薄宴殊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也不知道该怎么过。”
没有何沂盛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醒不来的梦魇。每一天都只是昨日的复刻,每一秒都只是徒劳的消磨。
“何沂盛,”薄宴殊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濒死的叹息,“教教我……该怎么活下去。”
……
日历翻过一页,又一个月过去了。薄宴殊眼下的乌青像化不开的墨,深深嵌在苍白的皮肤上。
凌晨四点,他依旧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薄荷糖蜷在他枕边,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也唤不回一丝睡意。
“何沂盛,”薄宴殊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那片名为“失眠”的沼泽,“我好像……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
王飞宇和小景暂住的民宿里,暖黄的灯光调得很暗。小景刚洗完澡,发梢还带着湿气,正趴在窗边调试相机参数,准备拍摄明天的晨曦。
“飞宇,”小景放下相机,钻进被窝,钻进王飞宇怀里,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明天几点去故宫?”
王飞宇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小景发顶,嗅着洗发水的柠檬香。
“六点,”王飞宇声音低沉,带着刚醒不久的磁性,“你再睡会儿,我一个人去就行。”
小景“嗯”了一声,在他颈窝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沉沉睡去。王飞宇却没睡,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薄宴殊,”王飞宇在心里低语,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你到底……还要一个人熬多久?”
王飞宇低头,吻了吻小景柔软的发顶,手臂收紧,将人更牢地圈进怀里。
两人身体贴合,体温交融,像两株在暗夜里互相依偎的植物。
“睡吧,”王飞宇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明天带你去故宫看海棠,听说开得正好。”
……
清晨五点半,天光未亮,民宿里还沉浸在静谧的蓝调里。王飞宇先醒了,动作极轻地抽出手臂,没惊动怀里熟睡的小景。
他简单洗漱后,开始收拾出门的装备,将相机电池、备用镜头一一装进背包。小景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飞宇……几点了?”
“还早,”王飞宇回头,弯了弯嘴角,将一杯温水递过去,“再眯十分钟,然后起来吃点东西。”
小景“嗯”了一声,捧着水杯,慢慢眨去眼底的朦胧,凑过去,在王飞宇脸颊上啄了一下。
“走,”小景放下水杯,声音清醒了不少,“去看海棠。”
故宫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簇拥在朱红的宫墙下,像一场迟来的、盛大的春日祭典。
王飞宇举着相机,镜头追随着小景在花树下奔跑的身影,快门声此起彼伏,定格下无数个鲜活的、带着笑意的瞬间。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小景喘了口气,放下相机,又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落在远处巍峨的宫阙上。
“飞宇,”小景转过头,深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拍完故宫,我们去清北看看吧?我还没真正进去看过呢。”
王飞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几不可闻地颔首,声音平静:“嗯,走吧。正好去看看薄宴殊当年想去的学校。”
两人打车来到北大西门,古朴的校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小景举着相机,对着校门拍了几张,然后几不可察地侧过身,看向王飞宇。
“飞宇,你说……薄宴殊当年要是来了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小景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王飞宇的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最终落在远处教学楼隐约的轮廓上。
“不知道,”王飞宇声音低沉,“但肯定……比现在开心。”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初夏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吹拂过两旁浓密的梧桐树,投下大片大片晃动的阴凉。
小景举着相机,四处取景,镜头扫过波光粼粼的未名湖,扫过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建筑,也扫过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陌生的脸庞。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小景的镜头猛地顿住,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其熟悉的、却又不敢置信的画面。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才敢将焦距拉近,透过取景框,死死锁定那个从法学院方向走出来的身影。
那人抱着厚厚一摞法律书籍,步履匆匆,米白色的宽松衬衫在小翻领处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棕色的贝壳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下身是一条白色的垂感西裤,阔腿设计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拖地的裤脚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搭配着一双洗得发黄、边缘甚至有些开胶的帆布鞋。
黑色的宽版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挂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棕色通勤包,单肩背着,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何沂盛。
小景的呼吸瞬间停滞,手指死死扣住相机的机身,指节泛白,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敢将目光从取景框里移开,转向身旁的王飞宇。
王飞宇显然也看到了。他顿住脚步,下颌线瞬间绷紧,眼底翻涌起一种近乎窒息的、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敢置信的惊涛骇浪。
他们没有上前,只是像两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渐行渐远。
何沂盛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沉浸在那摞厚重的书卷里。
他低头看着书,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某个复杂的法条,又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判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却照不进他那双低垂的、专注的琥珀色眼睛。
就在何沂盛即将拐过法学院那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楼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又咋咋呼呼的嗓音。
“何律!何律!等等我!”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潮牌卫衣、背着双肩包的男生追了上来,几步并作一步,气喘吁吁地挡在何沂盛面前。
何沂盛顿住脚步,从书页间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亮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驱散了方才的沉郁。
“季煜,”何沂盛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走这么急,又要抄我笔记?”
季煜一把揽住何沂盛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像认识多年的老友,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那两道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
“什么抄笔记!多伤感情!”季煜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塞了一颗到何沂盛手里,“喏,谢礼。上次那个离婚案的财产分割,要不是你帮我捋清楚《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和一千零六十三条的适用边界,我昨天就被导师骂死了。”
何沂盛挑了挑眉,接过糖,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指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季大律师,现在是休庭期间,别给我灌输案子了。”
“嘿!何律,你这就不厚道了!”季煜立刻嚷嚷起来,手舞足蹈,“昨天模拟法庭谁把对方辩友驳得哑口无言的?那叫一个精彩绝伦!我都录下来了,回去循环播放学习!”
何沂盛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接话,只是将那颗糖放进了口袋。
“走走走,”季煜不由分说地拽着何沂盛的胳膊,往校门外走,“今天我请客,请你吃西门那家新开的冰激凌,据说有朗姆酒口味,绝对够劲!”
何沂盛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季煜的钳制,声音平静:“下次吧,我约了人。”
“又约了人?”季煜夸张地瞪大眼,一脸“你居然有私生活”的震惊,“何律,你除了工作就是学习,这半年都拒绝我三次了!这次又是哪个红颜知己?”
何沂盛没回答,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看某个看不见的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何沂盛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季煜顿了顿,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他太了解何沂盛,知道能让这位冰山美人露出这种表情的,绝不是一般人。
“行吧,”季煜耸了耸肩,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何沂盛的肩膀,力道很重,“那下次,不许再鸽我啊!”
何沂盛点了点头,弯了弯嘴角:“嗯。”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在熙攘的人群中渐行渐远。
季煜依旧咋咋呼呼,何沂盛依旧安静聆听,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寻常又温暖的画卷。
只是,这幅画卷里,没有第三个人。
远处的树荫下,王飞宇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片阴影。
“他看起来……过得还不错。”王飞宇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
小景侧过身,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何沂盛和季煜的背影,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快门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终结的钟响。
“嗯,”小景声音有些发紧,“至少……有人陪他笑。”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像看着一个早已注定的、无法触及的结局。
“走吧,”王飞宇抬手,揉了揉小景的头发,声音低沉,“不是说好,去吃那家很有名的炸酱面吗?”
小景眨了眨眼,将眼底那点酸涩逼退,颔首:“嗯。”
傍晚,王飞宇和小景坐在南锣鼓巷一家嘈杂的面馆里,面前摆着两碗刚端上来的炸酱面。酱色浓郁,黄瓜丝清脆,热气腾腾。
小景吸溜了一口面,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飞宇,”小景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嫂子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王飞宇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重重地拌了拌自己碗里的面,酱料和面条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嗯,”王飞宇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活得挺像样。”
两人都没再提那个名字,只是沉默地吃着面,咀嚼声混在周围的喧闹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单。
“对了,”小景突然想起什么,侧过脸,“薄宴殊那边……你最近有联系吗?”
王飞宇摇了摇头,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王飞宇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大概……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