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北京的空气里浮动着躁动的燥热。何沂盛坐在市一中高三(12)班的教室里,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在为他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时刻擂鼓助威。
他依旧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课桌上的书本堆叠得整整齐齐,笔记用三种颜色的笔迹划分得条理分明。
只是,曾经那个在人群里谈笑风生的少年,如今身边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可以分享焦虑、互相打气的同伴。
陆文允、时佑、王飞宇、小景……那些曾经与他并肩的、鲜活的面孔,都成了通讯录里无法拨通的灰色符号。
他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像一座孤岛,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名为“高考”的惊涛骇浪。
……
六月七号清晨,何沂盛站在市一中考点外,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和焦灼的家长。
班主任站在考场外的警戒线后,目光落在何沂盛过分清瘦的背影上,叹了口气。
这孩子刚转来时文综垫底,唯独数学能考满分,如今却已稳坐年级前五,像一块被强行打磨出光泽的璞玉。
“何沂盛,”班主任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何沂盛抬了抬眼皮,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却没什么温度。他应了一声,又很快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准考证粗糙的边缘。
周围嘈杂的人群,家长们举着遮阳伞,手里拎着水和小风扇,殷切地叮嘱着孩子。何沂盛站在喧嚣的边缘,像一株被遗弃在热闹街角的、沉默的植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攥着准考证,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扫过一圈,又很快垂下。
曾经那个在人群中谈笑风生、一个眼神就能勾搭到无数“狐朋狗友”的何沂盛,此刻身边却空荡荡的,连一个能说句“加油”的人都没有。
广播响起,考生开始入场。何沂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挺直脊背,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扇决定命运的、沉重的铁门。
……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像一道赦令,将何沂盛从长达一年的高压状态中释放出来。
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欢呼雀跃、拥抱庆祝,只是松了口气,随着人流,沉默地走出了考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舅舅发来的信息:“考得怎么样?晚上回家吃饭,给你庆功。”
何沂盛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回复了一个字:“嗯。”
他走出校门,站在燥热的街道旁等公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炎热的夏日,薄宴殊站在南城一中的校门口,对他伸出手,说:“走,回家。”
可现在,他的“家”在哪里?薄宴殊又在哪里?
公交进站,何沂盛挤上满载乘客的车厢,在摇晃中闭上眼。他想起这一年来刷过的每一套题,背过的每一个枯燥的知识点,都像一块块垫脚石,垫高了现在的自己。
“薄宴殊,”何沂盛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薄荷叶吊坠,“我考完了。我尽力了。”
“你呢?”何沂盛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街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过得好吗?”
……
七月中旬,高考放榜。何沂盛以679分、全省排名前五百的优异成绩,被北京大学法学院录取。
消息传回市一中,全校哗然,那个曾经“迷途知返”的矫正学校少年,如今成了名校榜上最耀眼的新星。
林书文在饭桌上举着酒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盛盛,好样的!舅舅就知道你能行!北**学院,将来可是要当**官的!”
何沂盛抬了抬眼皮,端起水杯,和舅舅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平静:“谢谢舅舅。”
他没有过多的欣喜,仿佛这只是完成了一项早就规划好的任务。
679分,全省前五百,这些数字像一块块坚硬的砖,终于帮他垒起了足够高的台阶,让他有机会,去够到那个曾经触不可及的人。
**
出租屋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将何沂盛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皮上,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墨渍。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与薄宴殊的最后一次聊天记录上,日期定格在三年前的夏天。
一千多个日夜,没有一条新消息。没有“在吗”,没有“过得怎么样”,连一个系统提示的“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
何沂盛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指尖在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上停留片刻,锁上了屏。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枚薄荷叶吊坠,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很久。
绿幽幽的软陶在阴影里泛着一点微光,像黑暗里不肯熄灭的萤火。
“薄宴殊,”何沂盛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三年了。”
三年,足够让伤口结痂,让记忆褪色,让一个少年长成青年。
也足够让两颗曾经紧紧相依的心,在漫长的失联里,生出无法跨越的、名为“现实”的鸿沟。
何沂盛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潮湿的、充满离别意味的雨夜,自己嘶吼着说出的那句“我后悔喜欢你了”。
那时薄宴殊有多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回给他一句“那就后悔吧”。
可现在,何沂盛看着这枚吊坠,看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属于薄宴殊的名字,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后悔。从来没有。哪怕分离了三年,哪怕没有任何音讯,他依旧没有后悔过喜欢薄宴殊,没有后悔过哪怕用最笨拙的方式,去爱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
“薄宴殊,”何沂盛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吊坠粗糙的边缘,“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脏最软的地方,让他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那枚小小的吊坠。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人是会变的。薄宴殊那么优秀,那么耀眼,他现在应该已经站在很高的地方了吧?站在他何沂盛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光芒万丈的高处。
那样的人,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会不会在某个灯火辉煌的夜晚,牵着别人的手,走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吃过他们曾经一起吃过的小吃,然后对着那个人,露出曾经只属于何沂盛的、温柔的笑?
何沂盛不敢想。一想,眼眶就酸得厉害,像有无数细小的砂砾在里面打磨,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想起薄宴殊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爱,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伤人。因为它意味着,薄宴殊真的打算放手了,真的打算把他忘了,真的打算让他何沂盛,成为生命里一个可有可无的、过期的注脚。
“我们没有分手,”何沂盛的指尖死死攥着那枚薄荷叶吊坠,指节泛白,“你只是……把我弄丢了。”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摇了摇头。
“薄宴殊,你混蛋。”
可现在呢?他连薄宴殊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冰块,”何沂盛在心里,对着那片看不见的、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地喊了一声,“我好想你。”
“想得……快要死掉了。”
窗外,北京的冬夜寂静而漫长,万家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