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白,穿透云层,将薄宴殊淋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何简推门而出,西装革履,与跪在泥泞中的少年形成刺目的阶级对照。
“知道错了吗?”何简居高临下,声音带着隔夜的冷硬。
薄宴殊脊背挺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我没错。”
何简气极反笑,眼底翻涌起阴鸷的寒意:“既然这样,何沂盛就不会有一天好过。”
说完,他转身,铁门在身后重重闭合,震落一地晨露。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膝盖下的鹅卵石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下午,阴云压得更低。何简再次推门,手里端着一盆冰凉的积水。薄宴殊依旧跪在那里,像生了根。
“错了吗?”何简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耐心。
薄宴殊沉默片刻,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喉结艰难滚动,终于垂下那颗从不肯低下的头颅。
薄宴殊抬起眼,雨水洗过的瞳孔异常清亮:“叔叔,求您放过何沂盛。所有错都是我的,您怎么对我都行。”
何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几不可察地冷笑:“我当然不会放过你。但何沂盛是我儿子,我更不会放过他。”
话音未落,整盆冰水兜头泼下,瞬间浇透了薄宴殊本就潮湿的衣衫。水珠顺着发梢、睫毛滚落,他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依旧笔直的跪着。
“你赶紧走,”何简指着紧闭的铁门,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不会让我儿子见你,你也别想。”
薄宴殊缓缓抬起头,冰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早已湿透的衣襟上。他目光穿过雨幕,再次投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声音在风里显得异常平静。
“我不会走,”薄宴殊开口,每个字都像钉进泥泞的桩,“只要何沂盛一天不出来说不想见我,我就跪一天。”
何简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妄语,随即冷笑出声,抬手狠狠指向铁门外的街道。
“好,很好,”何简声音嘶哑,带着被彻底激怒后的、近乎残忍的平静,“那你就跪着。跪到你腿断了,跪到你爹妈来找你,跪到何沂盛亲口说厌烦你为止。”
何简俯视着雨中湿透的身影,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声音在渐密的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以为你这是在深情?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何简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目光像打量一件瑕疵品,“我儿子将来必须和女人在一起,传宗接代,继承家业。你错就错在——你不是个女人。”
他顿了顿,任由冰凉的雨滴打湿自己的金丝眼镜框,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雨又开始了,你这副样子,只会让我儿子觉得恶心。”何简转身,皮鞋踩过积水的声音清晰而沉重,“跪到天亮也没用,我绝不会让何沂盛下来见你。”
铁门在身后重重闭合,将薄宴殊彻底隔绝在风雨与世间的交界处,只剩他挺直的脊梁,在滂沱大雨中,像一尊不肯倒塌的碑。
新一□□雨骤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无情地砸在薄宴殊身上,瞬间模糊了他挺直的轮廓。
暮色四合,雨幕中驶来一辆熟悉的旧单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王飞宇跳下车,几步冲到薄宴殊面前,雨水顺着他焦急的脸颊滑落。
“走吧,”王飞宇声音嘶哑,伸手去扶那个早已湿透、却依旧挺直的身影,“再跪下去,腿就真废了。”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雨水洗过的瞳孔异常清亮,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不肯熄灭的火。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薄宴殊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有些发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自我怀疑的脆弱。
王飞宇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手上加了力道,几乎是将人从冰冷的鹅卵石上硬拽起来。薄宴殊膝盖一软,险些栽倒,被王飞宇牢牢架住。
“别想了,”王飞宇语气生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现在这样,何沂盛只会更难受。走,先离开这儿。”
薄宴殊被半拖半拽着,踉跄一步,又死死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再无光亮的窗。王飞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手上却不停,用力将人拖向了雨幕深处。
王飞宇几乎是拖着薄宴殊,踉踉跄跄地穿过积水的街道,停在一辆轿车前,将人塞进后座。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廉价的仿皮座椅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去医院,”王飞宇对前座的小景低声吩咐,自己则紧紧攥住薄宴殊冰凉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寒意。
薄宴殊没再挣扎,只是几不可察地垂下眼,任由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膝盖上早已湿透的裤料上。他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柄被强行折断、却依旧不肯彻底弯曲的刀。
小景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沉默的少年,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车厢内只有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和薄宴殊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王飞宇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又几不可闻地握紧了那截冰冷的手腕,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珍宝。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冰冷,医生拆开湿透的裤腿,露出膝盖上大片青紫肿胀的皮肤,触目惊心。薄宴殊全程沉默,只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下颌线,任由消毒棉签粗暴地按压过伤口。
王飞宇站在处置室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棉签与伤口接触的细微声响,眉头紧锁成一座解不开的山。
“还好没伤到骨头,”医生最终宣布,贴上厚厚的纱布,“年轻人,逞什么能?”
薄宴殊没回答,只是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目光穿过半开的门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王飞宇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上前,很轻地扶住他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身体。
“能走吗?”王飞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撑着诊疗床的边缘,缓缓站起。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身形晃了晃,又很快稳住。
车停在城西巷口,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落残存的水珠,砸在积水里,发出单调的声响。薄宴殊解开安全带,动作迟缓却坚定。
“你回去吧,”薄宴殊声音低哑,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幽深的、通向何家后巷的窄路,“我自己能走。”
王飞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白:“你确定?”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看他,只是很慢地、一步一步,朝着那栋在雨幕中轮廓模糊的老旧居民楼挪去。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固执的叩问。
王飞宇看着那个在雨中逐渐缩小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深处,才几不可闻地捶了下方向盘,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很快被雨声吞没,巷口只剩下雨打青石板的、单调而漫长的回响。
王飞宇熄了火,车内只剩下雨刮器停摆后残余的电流声。小景侧过脸,目光从后视镜里薄宴殊消失的巷口收回,落在王飞宇紧绷的下颌线上。
“他不会回头的,”小景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拦不住他。”
王飞宇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像在攥住最后一丝理智。
“我知道,”王飞宇声音低哑,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条幽深的巷子,“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薄宴殊,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折辱成这副模样。小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很轻地覆上王飞宇紧握方向盘的手背。
小景转过头,冲王飞宇很轻地弯了弯嘴角,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温暖的火苗。
“没事,”小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我陪你。”
王飞宇几不可察地怔了怔,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丝。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指尖从方向盘上一点点松开。
“嗯,”王飞宇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那条幽深的巷口,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背影,“那就……麻烦你了。”
小景没再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收回手,重新望向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留给王飞宇尚未平息的、无声的波澜。
巷子深处,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明明灭灭,将积水照得一片昏黄。薄宴殊在潮湿的阴影里停下脚步,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扶住斑驳的墙壁,指尖陷入粗糙的墙皮。
薄文山就站在那团摇晃的光晕下,身形比记忆中佝偻了些,手里提着一个廉价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廉价的白酒和几样小菜。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聚焦,看清儿子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薄文山开口,声音嘶哑,被烟酒浸泡得粗糙不堪,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弄成这样。”
薄宴殊没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脊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下颌,最后洇进早已湿透的衣领。父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狭窄的巷道里对峙,像两株被暴雨冲刷得面目全非的树。
薄文山猛地扔掉手里的塑料袋,廉价白酒瓶在积水里滚出老远,发出空洞的撞击声。他几步冲上前,粗糙的手一把攥住薄宴殊湿透的衣领,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怒与后怕。
“你这小畜生!”薄文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酒精浸泡过的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在哪搞成这样的?!啊?跟人打架了?!”
他死死盯着儿子膝盖上厚厚的纱布和还在渗血的衣料,手抖得厉害,却不敢真的用力摇晃,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力道,变成一种无力的、颤抖的推搡。
“说话!”薄文山吼道,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血丝,“老子就剩你这么个种了,你要把自己折腾死在外面吗?!”
薄宴殊垂下眼,雨水顺着睫毛滚落,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异常平静,却带着刺骨的讥诮。
“你假惺惺什么,”薄宴殊抬眸,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进薄文山浑浊的瞳孔,“要打就打。”
薄文山被这句话彻底激怒,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儿子湿透的屁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喘着粗气,弯腰捡起路边一根拇指粗细的枯树枝,不再像从前那样挥拳相向,只是颤抖着,用树枝很重地抽在薄宴殊小腿上。
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两人身上,很快模糊了所有轮廓。薄宴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脊背,任由冰冷的雨水和更冰冷的枝条,一同鞭挞着早已麻木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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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想发动车子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雨夜,余光却猛地捕捉到巷口一闪而过的、熟悉的身影。
“等等,”王飞宇声音陡然绷紧,手指死死扣住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条幽深的窄巷,“那是不是……何沂盛?”
小景也立刻探身,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何沂盛正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幕,朝着薄宴殊消失的方向狂奔,破洞牛仔裤在昏黄路灯下划出一道仓皇而决绝的弧线。
“他怎么出来了?”小景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又迅速转为一种了然的、更深的忧虑,“何简不是把他锁在家里吗?”
王飞宇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眼底翻涌起更复杂的情绪,既有对何沂盛此举的不赞同,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
“不管了,”王飞宇猛地推开车门,雨水瞬间灌进车内,“走,下去看看。”
他撑开伞,几步冲进雨里,小景紧随其后,两人朝着巷子深处那团摇晃的、即将熄灭的路灯光源,疾步追去。
何沂盛冲进巷口,恰好看见那根枯树枝狠狠抽在薄宴殊小腿上,发出沉闷的击打声。他瞳孔骤缩,像被迎面重击,踉跄着刹住脚步,雨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薄宴殊!”何沂盛嘶吼出声,声音在雨夜里破碎变形,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你他妈在干什么?!”
他几步冲上前,根本不顾及薄文山惊愕暴怒的脸,一把死死攥住薄宴殊湿透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和黏腻的纱布。
“你疯了?!”何沂盛猛地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骇人,死死瞪着那个满脸醉意、手持凶器的男人,“你凭什么打他?!”
薄文山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和他护犊般的姿态震住,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起更深的怒意,举起树枝的手僵在半空。
“你又是哪来的野小子?”薄文山声音嘶哑,带着被冒犯的狂躁,“少管老子家事!”
何沂盛没理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扶住摇摇欲坠的薄宴殊,仰起脸,雨水顺着他倔强的下颌线滑落,混着某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薄宴殊,”何沂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你看看我。”
他伸手,很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抬起薄宴殊湿漉漉的脸,强迫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对上自己盛满了惊痛与愤怒的、琥珀色的瞳孔。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何沂盛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子,在雨夜里激起冰冷的回响,“听懂没有?”
薄文山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何沂盛年轻而倔强的脸,又猛地转向薄宴殊湿透的、毫无表情的侧脸。他像是终于拼凑出什么骇人的真相,脸上的醉意瞬间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清醒所取代。
“就是你啊……”薄文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个字都裹着被冒犯的狂怒,“你就是跟他乱搞的那个野种?!”
他猛地扬起树枝,这一次,不再是抽打,而是带着劈砍的力道,狠狠砸向何沂盛护住薄宴殊的手臂。何沂盛闷哼一声,却死死没松手,只是将薄宴殊更紧地护在身后。
“他是我儿子!”薄文山嘶吼着,唾沫星子在雨幕中飞溅,“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轮得到你个外人来管?!”
何沂盛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雨水顺着睫毛滚落,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不是你的所有物,”何沂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钉子楔进腐朽的木板,“他是一个人!”
何沂盛那句“他是一个人”,像一颗火星溅进汽油桶,瞬间引爆了薄文山积压多年的、扭曲的狂怒。他不再用树枝,而是直接扬起粗糙的手掌,带着劈头盖脸的狠劲,朝何沂盛扇去。
“小杂种!轮得到你在这放肆?!”薄文山嘶吼着,唾沫星子混着雨点飞溅。
何沂盛下意识偏头,脸颊被风声擦过,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薄宴殊。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骇人,像两簇在暴雨中燃烧的火。
“你打啊!”何沂盛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凶狠,“打我啊!反正我爸也打我!你以为我怕你?!”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个始终沉默、脸色苍白得吓人的薄宴殊,眼底翻涌着惊痛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薄宴殊!”何沂盛吼得撕心裂肺,雨水顺着他倔强的下颌线滚落,“你他妈看看我!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你爸就高看你一眼了?!啊?!”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雨水顺着睫毛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垂下眼,看着何沂盛为了护住自己而绷紧的、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关切。
那团火,烧得太旺,太烫,烫得他早已麻木的心脏,骤然缩紧。
“何沂盛,”薄宴殊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你走。”
薄文山拽过何沂盛,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何沂盛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何沂盛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裂开一道血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手,很轻地抹去那点血迹,然后更紧地、像护住易碎珍宝一样,护住了身后那个浑身湿透、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少年。
薄宴殊眼神骤然一冷,右脚猛地发力,膝盖顶起,狠狠踹在薄文山小腹上。男人吃痛闷哼,踉跄后退,撞在湿滑的墙壁上。
“走。”薄宴殊声音嘶哑,一把抓住何沂盛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拖着人往巷外冲。雨水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流下,冰冷刺骨。
何沂盛被拽得踉跄,却死死回望了一眼瘫倒在地的薄文山,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痛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