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景目光无意间扫过何沂盛微微敞开的领口,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定格了一瞬。他忽然咧开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哎哟我去,”小景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笑意,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何沂盛锁骨下方,“嫂子,这蚊子……挺会挑地方啊?咬出个唇印来了?”
何沂盛下意识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薄宴殊昨夜留下的痕迹,在敞开的领口下清晰可见,像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烙印,烙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耳根“唰”地红了,却立刻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瞪向小景:“你懂什么!这是……这是蚊子界的艺术鉴赏家!就咬这儿怎么了!”
小景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得肩膀直抖:“行行行!艺术!艺术!嫂子你这艺术细胞,绝了!”
何沂盛猛地拉拢外套拉链,动作大得差点带翻球杆。他耳根的红晕还未褪尽,嘴上却不肯吃亏,反而扬起一个更嚣张的笑,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笑什么笑!”他抬脚,很轻地踹了下小景的小腿肚,“没见过艺术是吧?薄宴殊就爱在我身上搞艺术创作,气死你!”
小景捂着被踹的地方,笑得差点岔气,棒棒糖棍子在嘴里转得飞快:“是是是!艺术!绝世艺术!嫂子你这‘藏品’够丰富啊!”
何沂盛懒得再理他,转身俯身,重新架好球杆。白球撞击红球的脆响在烟雾缭绕的台球厅里格外清晰,仿佛某种无声的宣告。他直起身,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平静,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一丝并不存在的羞恼。
“该你了,”何沂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输了的可得请客。”
小景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三两口啃掉棒棒糖,很认真地走到球桌另一侧。两人很快又投入比赛,台球撞击的清脆声响,和少年人清亮的笑闹,一次次划破这方昏暗空间的沉闷。
傍晚时分,两人从台球厅晃出来,就近找了家路边摊。塑料棚子支在烟火气十足的街边,炒螺蛳和烤串的香气混着啤酒沫的味道,熏得人头晕又畅快。何沂盛心情好,酒量又浅,几瓶冰啤下肚,脸颊就泛起了桃花色,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汽,亮得有些涣散。
小景也好不到哪去,但胜在底盘稳,还能勉强维持清醒,架着何沂盛往外走时,自己脚步也虚浮得厉害。
“嫂子……不行了,再喝下去,我怕你明天起不来床,薄哥该找我算账了……”小景打着酒嗝,笑嘻嘻地拦了辆出租车。
到了“虫虫”网吧门口,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小景付了钱,半扶半抱地把何沂盛弄下车,两人就着网吧门口那几级磨损的台阶一屁股坐下。何沂盛脑袋晕乎乎的,却还咧着嘴傻笑,手指无意识地指着天上那轮模糊的月亮,嘴里含糊地哼着不成调的歌。
小景也瘫在旁边,仰头看着同样的方向,嘿嘿直乐。
网吧玻璃门内,薄宴殊正靠在柜台边,和王飞宇低声说着什么。王飞宇似乎是有什么事找他,表情难得地认真。薄宴殊微微侧着头,目光偶尔扫过门口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又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听着王飞宇的话。
何沂盛在台阶上笑得东倒西歪,脑袋一沉,很自然地歪倒在旁边的墙壁上,手指还勾着小景的衣角,嘴里嘟囔着:“小景……你说,月亮……像不像个大号的……薄荷糖……”
小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也跟着笑:“像!嫂子说得对!就是没你嘴里的甜……”
两人在夜风里笑作一团,身影被网吧斑斓的灯光拉得细长,融进这片嘈杂又生动的市井夜色里。
夜风裹挟着街边烧烤的烟火气,拂过台阶上两个醉醺醺的身影。何沂盛脑袋一歪,枕在旁边的墙壁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嘴里嘟嘟囔囔,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
“小景……我好想薄宴殊……”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像只找不到家的小狗,在梦里呓语,“他怎么还不出来……我都要被风吹跑了……”
小景也好不到哪去,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栽,闻言努力撑开眼皮,含糊地反驳:“想他干嘛……我也想薄哥……他上次还请我喝可乐呢……”
何沂盛忽然笑嘻嘻地抬起头,眼神迷蒙却执拗地瞪向小景,伸出一根手指,很认真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准想他。”
小景被他晃得眼花,嘿嘿傻乐两声,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是顺着他的力道,脑袋又歪了回去。夜风吹起何沂盛敞开的衣领,那枚翠绿的薄荷叶吊坠在锁骨下方轻轻晃动,像一小片迷失在夜色里的、固执的春天。
玻璃门被推开,市井的喧闹与网吧里沉闷的空气瞬间交换。薄宴殊和王飞宇一前一后走出来,夜风拂过,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台阶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笑得没心没肺的身影。
何沂盛听见动静,迷蒙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亮得惊人,像两盏醉醺醺的小灯笼。他看见薄宴殊,立刻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傻乐呵地挥了挥手,却因为重心不稳,整个人又往墙壁上重重一靠。
小景也跟着仰起头,棒棒糖棍子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嘴里含糊地“哦”了一声,视线在薄宴殊和王飞宇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薄宴殊身上,傻笑:“薄哥……你出来啦……”
王飞宇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这两个显然喝高了的主儿,最后落在薄宴殊脸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乎在询问“这什么情况”。
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几步走上前,很自然地俯身,手掌很轻地托住何沂盛的后脑勺,防止他再往墙上撞。“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看向王飞宇,“有点麻烦。”
王飞宇“啧”了一声,双手插兜,站在一旁,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
何沂盛傻乐着,又往薄宴殊怀里拱了拱,鼻尖蹭过对方外套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满足地喟叹:“哥哥还是你香……”
他侧过脸,醉眼朦胧地看向站在一旁、身形挺拔的王飞宇,伸出一根手指,很认真地指了指瘫在墙边的小景,语气带着醉汉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指挥欲:
“王大少爷……你送一下他。”
小景似乎被点名了,迟钝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对上王飞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王飞宇眉头微蹙,目光在小景瘦弱单薄的身形上扫过,又看了看何沂盛那副“我就躺平了”的架势,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行。”王飞宇言简意赅,走上前,没像薄宴殊那样温柔托扶,而是直接弯腰,手臂穿过小景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小景“哎哟”一声,下意识抓住王飞宇的衣襟,迷迷糊糊地仰头,看着王飞宇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和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傻乎乎地笑了:“哇……你好高啊……”
王飞宇没理会他的感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景靠得更稳些,然后抬眼,看向薄宴殊:“你俩先走吧。”
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手臂环过何沂盛的腰,将人稳稳架起来,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谢了。”他说,然后很自然地,低头,在何沂盛毛茸茸的发顶上,很轻地揉了一把。
只剩下王飞宇和小景。夜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王飞宇抱着怀里这个轻飘飘的、散发着廉价甜酒气息的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你家在哪。”王飞宇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询问一件物品的归属地。
小景在他怀里仰起脸,棒棒糖棍子早不知丢哪儿去了,琥珀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地眨了眨,然后很诚实地、带着点醉后的憨态,摇了摇头。
“不知道。”
王飞宇:“……”
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忍耐某种即将爆发的烦躁。怀里的少年轻得过分,骨架窄小,在宽大的校服里显得空荡荡的,与王飞宇自己结实高大的身形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低头,看着小景那张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又抬眼看了看远处模糊的街景,最终,认命般地,迈开步子。
“行。”王飞宇言简意赅,抱着人,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先跟我回去。”
小景其实不是不知道家在哪儿。他只是没有家。城西五中的孩子,像野草一样长在水泥缝里,要么爹妈是摆设,要么干脆就没有。小景属于后者。
所以当王飞宇问出那句话时,他只是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是迷茫,是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他瘦小的身躯在王飞宇怀里显得格外轻,像一捆干燥的柴火,仿佛稍用力就会折断。王飞宇走得很快,步幅很大,小景能感觉到夜风掠过自己裸露的脚踝,凉飕飕的。他偶尔抬起头,看着王飞宇线条硬朗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和薄宴殊那种带着疏离感的冷不同,王飞宇的冷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尚未被生活磨平的棱角。
“喂,”小景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醉意,却努力让每个字都吐得清晰,“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王飞宇脚步未停,只是垂眸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家。”
“你家?”小景眨了眨眼,醉意似乎散了些,“我又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王飞宇言简意赅,手臂收紧了些,防止怀里的人滑下去,“还是说,你想继续睡大街?”
小景沉默了几秒,没再说话。他确实无处可去。学校宿舍要查寝,他偶尔会在网吧凑合一晚,但更多时候,是蜷缩在某个废弃的电话亭,或者24小时便利店的角落。王飞宇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味道,和薄宴殊那种清冽的薄荷味不同,但意外地让人安心。
王飞宇抱着他走在逐渐安静的街道上,脚步沉稳。小景起初还不安分地扭动,后来大概是实在太晕,便乖乖缩在他怀里,额头抵着王飞宇的锁骨,呼吸间全是陌生却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人的体温。
他仰起脸,目光失焦地落在王飞宇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上。王飞宇很高,也很壮,臂膀结实得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抱着他时几乎没怎么晃动。小景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跟薄哥好像,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你叫什么来着……”小景嘟囔着,声音黏糊糊的,“王……王什么……”
王飞宇低头看他一眼,没回答,只是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防止怀里这团轻飘飘的东西滑下去。
小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傻笑:“反正……你比薄哥好抱……薄哥身上凉……你身上暖和……”
王飞宇:“……闭嘴。”
小景立刻乖乖闭上嘴,过了一会儿,又很小声地、像在自言自语地补充:“我没有家哦……你别把我扔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但王飞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眸,看着怀里少年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身形,和那张在霓虹灯残光下显得格外稚气、又过早染上风霜的脸。
他没有家。
王飞宇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把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景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往前走,朝着自己那间虽然空荡、但至少有四面墙的公寓走去。
“嗯,”王飞宇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笃定,“不扔。”
“你叫什么名字?”
王飞宇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比夜风更沉,却少了之前的冷硬。怀里的人似乎已经半梦半醒,只有睫毛在昏黄的光线下轻微颤动。
过了好几秒,才听到一个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姜……喻景。”
小景——或者说,姜喻景,嘟囔着这个名字,脑袋在王飞宇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均匀,仿佛这个名字是他在混沌中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王飞宇脚步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几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姜喻景。”
他念得很慢,像在舌尖细细品味这三个字的形状,然后,很自然地,收紧了环抱着少年的手臂,朝着前方那片未知的、却至少拥有屋顶的夜色,继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