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手记 第10章 夜逃

“今天是2月4号，星期一，农历十二月三十日，大年除夕，又恰逢立春节气。给您拜年了！祝您身体康泰福常在，阖家欢乐万事兴。”

电视里《新闻联播》准时响起，主持人正面带微笑向全国人民拜年。

路无歧瞥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干活，一家三口坐得整整齐齐，动作一致地包饺子。

美中不足的是，动作一致，饺子却不一致。

杨云宵看着一盘里不像同一个物种的饺子，无可奈何地伸手捏了捏饺子上裂开的缝，自我安慰道：“笑口常开，笑口常开。”

过了会儿，路长林端出来两盘饺子和一碟醋，说：“无歧，你包的那几个没法煮，我就给你蒸了蒸。”

路无歧郁闷地吃着那几个享受特殊待遇的饺子，心想：怎么我包的都这么丑？文溦情做饭好吃，包饺子应该也挺好看的。

文溦情？

离开特罗姆瑟后再次想到这个名字，他莫名不知道该构建出一个怎样的形象。是在北极偶然遇到的对他告白又成为朋友的文溦情，还是高中时永远在第一名的意气风发的文溦情？

但这两面，或者更多他所不知道的，都是文溦情。

文溦情是我的朋友。

这么想着，路无歧又觉得全无所谓了，既然是朋友，何必分清太多呢。

饭桌上，路长林小酌几杯酒，红着脸拉杨云宵的手要跳舞，路无歧则习以为常地吃着自己的饺子。

吵吵闹闹，吃着年夜饭聊着天，2018就要彻底过去了。

倒数的钟声一点点逼近，时针、分针、秒针在长久的跋山涉水后重合，这是新的一年，不被预知的一年。

24：00。

烟花禁放已经一年多了，窗外静静悄悄，无言的喜悦在黑夜蔓延，人们相互祝福、彼此期盼。

两个作息健康的中老年人熬到现在已经有点疲倦，三人互相说了新年好后就各自回了房间。

【太阳当空照：哎又老一岁，新年快乐！】

源源不断的新年祝福涌来，路无歧一一回复，看见赵邰发的消息忍笑回道：【657：新年快乐，祝邰哥越来越帅。】

返回首页，一个个名字闪过，指尖顿了顿点进了一片雪花的聊天框。

【文溦情：无歧新年快乐，平安健康。】

路无歧同样发了个新年快乐，又回复了一圈人后关上手机，颇为无聊地看向窗外。夜幕笼罩着的万千灯火熠熠，在这样的安静中他慢慢阖上了眼睛。

嗡嗡。

【文溦情：想看烟花吗？】

路无歧侧躺着懒散地拿起手机，看清后蓦地坐起身来，【去哪？】

【有烟花的地方。】

-

除夕夜凌晨的街道行人稀疏，一束光照在不远处，骑着机车的一道身影格外明显。摘下头盔，路无歧看着朝他走过来的人依然没回过神。

半夜偷偷摸摸拿了钥匙骑车去找人，听起来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走错剧场会干的事。

没过多久，“公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没想到你还会骑机车。”文溦情笑了笑，一点白雾氤氲开来。

路无歧把另一个头盔递给他，长腿一跨上了车，微微转头看他：“上来。”

文溦情戴好后也坐了上去，面上一抹笑还未散去。

“抓紧我。”路无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闷闷的。

文溦情闻言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身体几乎紧贴在他背后。

似是不太满意，修长手指包裹在带有冰冷气息的漆黑手套里，抓过他的手往自己身前一放，见他抓好了才松开手启动车子。

文溦情双臂环着他的腰，在涌动的风中心跳如雷，周边疾速远去的风景在眼里褪色、透明。

在凌晨的街头飞奔，世界仿佛只有他们彼此。

机车驶入108国道，他们一路穿过浓重的夜色，在忽近忽远的声响中仿佛触到烟火。

风自缝隙间流过，时间在人群之外缄默。河水缓行，枯苇依依，一切都在向前。

永定河森林公园。

停好车，路无歧和文溦情在河边慢慢地走着，水面之上有睡眠有注视，有寂静有摇动。

行人三两成群，亮起一簇簇绚丽火焰。忽而响起阵阵惊呼，路无歧被声音吸引，微抬起头望着半空绽放的烟花。

斑斓烟火在眼中凝聚，瞳孔似含水色，将种种色彩尽数融化，随转动间倾倒在永定河，于是河面也漾起万千波光。

烟花砰砰作响，巨大的盈满夜空的光亮，照亮安静站在那里的永定塔的面孔。一朵一朵，如春天的脚步到来时的某种新生与衰落。

他笑着回头，眼里还带着灼热的雀跃、希冀：“刚才的烟花你看到了吗？好漂亮……”

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眼睛，静静的、认真的、专注的，路无歧看到他动了动嘴唇，心不禁悬起来一点。

“无歧，新年快乐。”文溦情眼里含笑说。

路无歧悬起的心回归原位，他笑得纯粹散漫，“不是说过了吗？”

文溦情道：“微信里说总不太正式。”

“倒也是。”他点了点头，在又一阵烟花声中说：“新年快乐。”

烟花升空降落，他们被簇拥，又游离之外。时针不断走着，除夕夜就这样彻底过去了。

他们并肩沿小路回去，走了一段距离后忽见不远处两个人相拥接吻，路灯把影子拉得缠绵。

路无歧眨了下眼，脚步停顿。

“我从前不知道这条路竟然这么短。”文溦情忽然开口。

路无歧以为他是觉得尴尬所以出声缓解，便也顺着接话：“是挺短的。”

文溦情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有惊无险，两人最后强装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已经很晚了，路无歧坐在前面正在戴头盔，文溦情在他身后看着他。

吻是相爱的人之间的秘密，可他并没有那么幸运成为路无歧喜欢的人，所以不会拥有吻和喜欢。

如果谁要将他待过的风也一并带走，他却没有伸手握紧的权利。这个世界也许会有一些人足够幸运成为那个人，到那时候呢？

或许他再也不会路过他。

和来的时候一样，路无歧抓着文溦情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文溦情双臂收紧轻轻蹭着他的肩，以几乎不被察觉的力度。

在春天的风中，一些事物生长。

这些年很少有烟花，悸动，奇迹，但他心中好像还在经历着。

比如2019年2月4日的这天，既是除夕，也是立春。新闻里天文专家指出，这样的巧合并不常见，要待除夕与立春再相逢，还要等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那样漫长；三十八个春天，又那样短暂。

文溦情想起年少时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竟在多年后感同身受。

“我来人间，走马观花，途经寥寥数春而已。”

人被创造出来其实只活一天，所有的事物只有一个，机会只有一次，剩下的年月只是在乏味且单调地重复，却被误以为取之不尽而肆意挥霍。

这个过程叫做生活。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所以更加珍惜雨水，珍惜春天，珍惜走在春天前面的人。

只偶尔看着他的身影在内心乞求：不要摔倒，不要受伤。

据北京古观象台博士统计，类似今年的这种巧合百年内有三次，剩下的两次在2057年2月3日和2076年2月4日。

这一天算不上百年一遇，更不是千载难逢，但在他仓皇渺茫的一生中，是最难忘也最难回首的一天。

2019年2月4日11时14分14秒 ，春天到来的时刻。

他想见路无歧。

两人出生年份是随便选的，没想到写到这里很巧的是，这一年的除夕与立春同一天。 （懒作者其实原本打算和现实过年同步的……）

文：^_^ 这是缘分。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