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 第12章 薄荷

药劲上来，宁巧荷慢慢合上眼。

他起了一身的汗，手脚发软，却又慢慢恢复力气，身下柔软的毯子变成了烈焰，将他烤炽。

"让他死吧。"

“明霁，你怎么能吃我家的肉？！肉都是我的！妈妈，他多吃了一口肉！”

“明霁，你把肉吐出来，别让你哥不开心。”

“明霁，这是我的家，你不要站我面前，滚远点，你这个拖油瓶！”

“他好像真的生病了，不会真烧死吧……”

“那让他死了算了，他就是一个白眼狼，也只有你妈当个宝贝，天天给他开小灶，也没见给她大孙子给点。外孙，外孙，外面的孙子啊！”

“明霁，你听话点……”

“小霁，你不要恨你舅舅他们……”

……

宁巧荷做了一个梦，梦里耳边全是在姚家听到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反复折磨。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站着。他的喉咙被割掉，无声被凌迟。

身下的水潭深不见底，泛着浓郁的黑。

他被一点点拖拽，沉默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水瞒过鼻腔，窒息大脑，突然，他耳边多了一道声音，“你叫什么？”

黑压压的天突然亮了起来，泄出一丝光亮。

“明……宁巧荷。”

“你不是三个字的名字吗？怎么有四个字？”

“你舅妈那是在欺负你懂吗？”

“想吃什么，自己拿。”

“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你得我听我的。”

……

宁薄舒的脸出现，他眼底明晃晃的嘲讽如有实质，长长的睫羽也跟着翘起，他像是趾高气扬的孔雀。

随后一声又一声的“宁巧荷”响起，水波泛起涟漪，潭水退散。

如果宁薄舒喊他，宁巧荷不给回应的话，他会生气的。

宁巧荷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喊着哥哥。

宁薄舒很少喊他弟弟，除非是心虚或者有求于他，剩下的时间，他只会叫着他的名字。命令的，高声的，指使的……

宁薄舒的声音环绕，水潭震荡，水波翻涌，像是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连带着宁巧荷也摇摇欲坠。

"哥哥——"

宁巧荷的声音在水潭中传递，从远方飘来一道洁白的六角雪花，天光大亮，在耀眼的阳光折射下，他在雪花上看见自己举着手，他在雪花上听到——“我宁巧荷发誓……”自己的声音响在耳边，回荡在水潭上，震耳欲聋，他听到自己念得名字是“宁巧荷”，随后那片雪花落在他的右眼皮上，无声地融化。

宁巧荷的脸颊落下一滴泪。

等他再一次睁眼，先是模糊的天花板，随后下意识扭头看向另一侧床边。

宁薄舒没在床上，被子被随意踢到一边。

也许是因为吃了药的缘故和出了一身汗的原因，宁巧荷没有早上那么难受，他左右环视，卧室没人，宁巧荷的心里慢慢升起害怕和焦虑。

门没关，从外面泄出客厅电视的声音。

“哥哥。”

宁巧荷的声音响在宁薄舒身后，吓他一跳。

宁薄舒回神，脸上的惊疑还未消失，他手上攥着遥控器，身上搭着小毯子，“你怎么起来了？”

“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宁巧荷看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那颗胡思乱想高悬不下的心落下。

“哦，那你再吃一次药。”

宁薄舒起身倒了一杯水，他现在已经可以大概掌握好暖和的控制程度，先把冲剂倒进去，倒水，宁巧荷看见，那是复方感冒冲剂，就见到宁薄舒往里兑冷水，筷子搅拌几下递给他，“喝吧”，顺手再给他几颗小药片。

“先喝药，再吃这个。”

宁巧荷乖乖照做。

宁薄舒瞥他，见到宁巧荷的脸上没早上那么难看了，猜测他大概已经没那么严重了，“你饿吗？”宁巧荷摇摇头，宁薄舒继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宁巧荷也爬到沙发上，他缩在一个小角落，眼睛一眼不眨地看向宁薄舒。

“你怎么了？”

宁薄舒觉得奇怪，又想起宁巧荷是病人，大发善心分了一点毯子给他，可以让他被盖到。

“刚才没看见哥哥我有些害怕。”

宁巧荷说完，宁薄舒嘁了一声，“害怕什么？家在这里，能走到哪里去。”

虽然宁薄舒是很想出去玩，但宁巧荷都生病了，要是真的把他扔在家不管，他确实也很可怜。

宁薄舒和宁巧荷就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七点钟新闻联播准时开始，宁薄舒啧了一声，打算换台，门口传来动静。

宁建设回家了。

他一开门就见到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下意识问道，“吃饭没？”

“没。”

“没有，你不是说你晚上要回来吗？”

宁薄舒的话噼里啪啦就砸来，“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

“有点事耽误了，哪来的药？你们谁生病了？薄舒，哪里不舒服，好点没？”

宁建设看到了桌上的感冒药，发现是新牌子，一看就不是家里准备的。鞋都没换，着急走向宁薄舒，他小病小在灾没断过，

宁建设熟练地摸着他的手心感受温度，打算带宁薄舒一去诊所。

“不是我生病了，是宁巧荷。”

宁薄舒挣脱宁建设的手，费劲逃离到沙发一侧后指了指宁巧荷。

宁建设茫然啊了一声，没想到是他，看向宁巧荷，上手摸他的掌心，发现温度是有些烫，反应过来后就抱着他打算出门。

宁建设看向宁薄舒，在门将关上的时候对着他说，“在家待一会，爸爸马上回来。”

“去吧。”

宁薄舒挥挥手，门被关上。

他等了十几分钟，宁建设就带着宁巧荷回家。

“要吃什么爸爸来做。”

“想吃饺子。”

宁薄舒胡乱按着遥控器切台随口说。

蒋心念在家的话，饺子都是手擀面皮，剁馅料现包出来的，但宁建设都是包完塞进冰箱凑合，反正都能吃，宁薄舒也将就。

“行，那我去在煮。”

宁建设牵着宁巧荷的手，想让他去床上躺着，但宁巧荷却径直走向沙发，爬上去坐在宁薄舒身边，“哥哥。”

宁薄舒嗯了一声，瞥他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

“打个针就行了。”

“屁股针啊？”

宁薄舒在诊所也待出经验了，宁巧荷回来的这么快，肯定不是打吊瓶。屁股来个一两针就行。

“嗯。”

“怎么样，你刚才哭了没？”

宁薄舒觉得屁股针比吊针疼。

他不怕打针，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听到去打针畏惧又挣扎，所以大部分时候，他去诊所都会被医生夸他勇敢。其他孩子每次去打针都哭得不行，宁薄舒好奇，早知道亲眼去看宁巧荷是怎么打针的了。

“没有哭。”

宁巧荷贴近宁薄舒，然后大着胆子问，“哥哥，我可以牵你手吗？”

“你有病啊，牵手干嘛？”

宁巧荷的手脚都冻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好几次晚上睡觉，宁薄舒睡觉不安分脚乱蹬被子，不小心碰到宁巧荷的脚，只是一瞬间，他就被冰得龇牙咧嘴。

宁薄舒嫌弃看向宁巧荷，宁巧荷沉默地看着他，眼睛闪烁着隐隐水光。

他也没继续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宁薄舒。

“行吧……”

宁薄舒被看得受不了，勉为其难握住宁巧荷的手，一接触就冷得不行，但攥着一小会，宁巧荷和宁薄舒相互握着的手就暖合起来，渐渐彼此的温度一致。

等宁建设说吃饭的时候，宁巧荷才恋恋不舍松开手。

“薄舒，你今天好厉害，会给弟弟买药。”

宁建设在饭桌上夸奖宁薄舒，他正埋头吃饺子，闻言呵呵两声，不是很接受爸爸的口头夸奖。

“家里的暖瓶不好用，你去买个饮水机吧。”

宁薄舒说完，宁建设想起今天在厨房拖地的那一大滩水，一看就是宁薄舒搞得，孩子喝水确实不方便答应下来，“可以啊，爸爸过几天就买回来。”

“嗯。”

“爸爸，我想要新一版的《乌龙院》。”

“好。”

见到宁建设这么爽快得答应，“我还要一个新书包”，宁薄舒补了一句要求。

他其实还想要买电脑，幼儿园的鲁鑫家里就有一台，他说过电脑在家里玩游戏可好玩了。

“你的书包不是还可以用吗？”

宁建设闻言一言难尽看向宁薄舒。

宁薄舒的学习用具向来都是到手没几天就破破烂烂，他还喜新厌旧，但凡看到新的东西就想要。

虽然是个幼儿园小朋友，但宁薄舒也拥有一周十块的巨款零花钱，这钱都从来没存下来过，要么是去买吃的，要么就是玩的，或者是些稀奇古怪的文具。

宁薄舒摇头，抬头看爸爸，固执地说，“就是想换。”

“那我后天去新华书店看看，给你买一个回来，有什么要求没？”

宁建设还是妥协了。

“要有奥特曼，而且必须还会发光。”

“哪有那种？”

宁建设啧了一声，见到宁薄舒要扯着嗓子叫，“行行行我去看。”他看向宁巧荷，“我要去书店，你有什么想要的？”

宁巧荷想想，发现他没什么缺的。

给宁薄舒做作业的原因，他的文具都和宁巧荷共享，甚至偶尔宁薄舒心情好，还会送他点东西，“小区收废品老头那里买书八块一斤，我想买点回来看看。”

“那里的书又杂又乱，能是什么好东西，要看什么书爸爸给你买，那个故事书格林童话怎么样？”

宁建设没想到宁巧荷会说出这种话，拒绝道，但宁巧荷说那里有他喜欢的绘本，反正看完堆着那里也浪费，不如买废品站的。

“好吧，那我给你二十块，你自己去选好不好？”

宁建设见到他这么认真，也没嫌弃的意思，也不好再说什么。

“爸爸……”

宁薄舒咬着饺子，再一次出声。

“又怎么了？”

“我想要电脑。”

宁薄舒对上宁建设的眼睛不好意思笑笑，“我同学 家里都有。”

“我看你像电脑！”

宁建设差点咬到舌头，还以为宁薄舒想要啥什么玩具才扭扭捏捏，但转念一想，宁薄舒哪次要玩家不是理直气壮地要，压根都没心虚过。

估计也是知道这次要的东西不便宜。

“……我就是要！我同学家都有！”

其实就那一个同学，但宁薄舒在乎这些面子功夫，算是小小的攀比心，见到宁建设不松口，将碗一放，就打算跑。

“你怎么回事？不给就不吃饭，肚子到时候难受怎么办？”

“别人都有，我也要！”

“宁薄舒！”

宁巧荷看向站着的宁薄舒，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宁建设和宁薄舒大眼瞪小眼，宁薄舒双手环抱，就是不肯低头，也不肯再回到座位上。

“你非要是不是？”

宁建设头疼，不太理解宁薄舒为什么要那个电脑，还没说出口，就见到宁薄舒倒在地上打滚，而且还掉眼泪，"我就要我就要！"

他哭也不大哭嚎着嗓子了，觉得那样很难看，就故意不出声地哭，时不时吸吸鼻子营造一种自己很可怜巴巴的感觉。

这么惨的样子落到宁建设眼里，他不管看多少次都会升起愧疚和怜爱之心。

宁薄舒本来就因为他的一意孤行成单亲家庭的小孩，心念在外面做生意，也不爱理他，薄舒和巧荷又没话可以聊，就一个人在外面和那些朋友玩。

"……你小学再买好不好，你读小学我就给你买。"

宁建设是真的要被宁薄舒气得眉心都在跳，他一把揪起在地上滚动的宁薄舒，咬牙切齿承诺道。

“ 小学？”

宁薄舒眨眨眼。

“嗯，反正还有半年就去了，你大班只读半年，时间过得很快的。”

宁建设说完，宁薄舒不太信他，犹豫的眼神让宁建设无话可说，在心底他告诉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以免自己抓着他打，“巧荷也在这里，让他作证，爸爸肯定会给你买电脑的。”

“嗯，我记住了，爸爸要给哥哥买电脑。”

宁巧荷点点头，一本正经说着充当证人。

宁薄舒这才满意。

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宁建设让他把碗里剩下的饺子吃完，免得晚上饿肚子。

宁薄舒肚子不是很饿，往常可以吃七个大饺子，现在也只能吃五个，他真的吃不下，剩下那两个对着宁建设的碗里一塞，就放碗打算去看电视。

“怎么了不吃了？”

宁建设看他，“吃饱没啊？”

“饱了，再吃要吐了。”

宁薄舒摆手，这次是真跑了，去看电视。

宁巧荷吃完也放下碗筷，和宁建设说声自己也吃完了，随后去沙发那边坐着。

宁薄舒才调到少儿频道，要看梦工厂，身边就凑上了一个人。

宁巧荷以前都不会和他挨这么近，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宁薄舒怀疑针没打到他屁股，可能打到他脑子里去了。

宁巧荷不知道他哥想得弯弯绕绕，眼巴巴出声，半垂眼睫遮住他黑漆漆的瞳仁，“哥哥，我想和你牵手。”

“牵吧牵吧。”

宁薄舒一心只在电视上，也没计较这些小事情。

宁巧荷如愿以偿牵着哥哥的手，感受到他手心的热意唇角挂上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嗯对，就是分离焦虑开始了，是的，离不开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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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