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终于消停下来,耳边传来赵国栋隐隐的呼声。
梁蘅睁着眼,看着床板上上一届的人留下的痕迹。不敢想象几个月前,几年前有人和他躺在同一张床板上。
床单上刻着“到此一游”,游笔画多,写的歪歪扭扭。其他地方刻着年份,刻着时间,刻着明天见,青春就是这样如此热烈吧。
誓言是飞出去的纸飞机,随着风飞走,随着飞鸟飞走,不会再回来了,成了心底里的那团天空。永远热烈,永远赤诚,永远……
永远的美好。
可是为什么。
又为什么,为什么人生会有那么多为什么。
梁蘅闭上眼,那些事情又如潮水般涌现上来,在他耳朵里,在他眼睛里,在他脑子里疯狂跳跃。
“梁蘅,黑夜是一块背景板,任何人都能在上面涂涂画画,但黑夜是共有的。”
女人勾起浅柚色的嘴唇,笑的温温柔柔。
黑夜是背景板,但涂了,画了也没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不是虚拟的。生命,物体,时间,全都是主观意识而已,人凭什么觉得素未谋面的人的视角里今天是个大晴天呢。
荒谬至极。
事实上,梁蘅失眠已经半个月了,一到夜里,一关上灯,那些破事烂事就像垃圾堆一样堆过来,梁蘅是垃圾场吧,**的微生物在梁蘅身上蔓延繁殖,狗看了大抵都是嫌弃的。
狗也不会往这种地方来。
人和尸体的区别是什么?大概就是人身上的那个泵还在工作。
可它为什么要工作。
人生毫无意义,包括他现在所想的一切,所感知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没有人会因他的死活而改变原先的生活轨迹,更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他就该死在这个暑假。
可期待死亡又能带来什么呢。
梁成昆的孩子要出生了,徐芮也要再婚,没人会在乎这个曾经犯下的错误。他们倒是潇洒,往事随风而逝,过去了的都过去,却把一个大活人困在原地。
从记忆起,梁蘅就没拉过爸爸妈妈的手,更别提同时。梁蘅一直都在赶路,梁蘅从乡下转到城里的那段路上,梁蘅第一天上小学的那段路上,梁蘅小学的每一次考试,梁蘅从小到大的每一次竞赛,梁蘅得过的所有的奖项,梁蘅永远都是懂事的,只是为了让妈妈看自己一眼而已。
7岁,第一次语文古诗词背诵一等奖。
8岁,数学竞赛金奖。
9岁,英语艺术表演特等奖。
9岁,数学初级奥数竞赛特等奖。
9岁,全国青少年作文大赛一等奖。
题目是《童年》。
9岁,全国青少年奥数比赛特等奖。
…
…
…
13岁,年级第一。
无数个辉煌的颁奖台,无数个乖巧的微笑,无数个礼貌的采访。
无数个。
所有人都在说梁蘅是那个“天才”
所有人。
可这些,什么都没有换回来。
就是个笑话。
全都是个笑话。
读过的每本书,做过的每道题,得过的每一个奖,都是笑话,全都是。
……
“妈妈,我……”
“怎么了梁蘅?”
“我怕黑……我跟妈妈一起睡吗?”
“梁蘅,你要独立。”
……
“爸爸,老师说了,下次家长会一定要去……”
“爸爸忙,妈妈去吧?”
“妈妈说她不去……”
“梁蘅,你要懂事一点。”
……
“妈妈……爷爷好凶,他打我……我不想找爷爷了……”
“梁蘅,要尊重长辈。”
……
“妈妈,我不想吃面。“
“梁蘅,不能挑食。”
“可是面条……一点都不好吃。”
“梁蘅,小孩子不能挑食。”
……
“梁成昆,我不干涉你的生活,但这不是你来恶心我的理由!”
“徐芮,你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今天跑到他面前是什么意思?”
“徐芮……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带你儿子走啊!你不走是吧,我走!”
门被猛的关上,关门的动静震得整栋楼要抖三抖。
“咔哒“一声,打火机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梁蘅,还不睡?”
“做作业。“
“嗯。”
烟味呛得梁蘅作呕。
……
“梁成昆,梁蘅是你儿子!”
“再他妈怎么着也是你跟我的种!”
“你以为我情愿吗!”
……
“梁蘅,把这碗药喝了。”
“你表舅的配方,对你的学习有利处。”
“……嗯。”
药是苦的,苦的发酸。
……
“梁蘅,你去跟爷爷奶奶住几天。”
“嗯。”
……
“你和你那个妈一个样!给我滚!”
“老头子,你说什么浑话!”
“让他走!甩脸子甩到老子这来了!走了就别回来!”
“跟他那个妈一块死在外面!”
……
“学习再好有什么用,摊上个这样的妈永远是个白眼狼。”
“爸,你别那样说,梁蘅还是个孩子……”
“怎么着,你良心也被狗吃了?”
……
永远都是这样,永远被拒之门外。
梁蘅这个名字像一个判决,永远都在决定,没人让他选择。
蘅。
蘅是杜蘅的意思吧。
一颗被埋在地底下,埋得死死的种子。
不会有光照进来,不会有新的希望,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只有无尽的窒息,只有无尽的黑暗,只有无尽的“梁蘅”。
一家人唯一一次称得上是“团圆饭”,是梁蘅的15岁生日,5月下旬,马上就要中考,徐芮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
没有蛋糕,“梁蘅”是不喜欢吃蛋糕的,至少徐芮认为。
梁成昆今天也赶回来了,梁蘅本以为,本以为可以好好吃完这顿饭。
……
“我们离婚吧。”
“嗯。”
“手续我会办好,方案到时候详谈。”
“不用了。”
“我净身出户。”
……
“徐芮,你做事别这么绝。”
“孩子留给你。”
“许芸那边……”
“梁成昆,梁蘅是你儿子。”
……
“嗯。”
被一个人握住是什么感觉?被一个人坚定的选择又是什么感觉?梁蘅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碗面是咸的,难吃的想哭。
明明他就在旁边,明明他就在饭桌上,明明他就活生生的在两个人面前。明明他已经很懂事了,明明他已经做了够多了,明明他已经受够了。
没人在意他的想法,没有人在意他,他是死物呢,还是个娃娃?
随时拿起来,又随时丢掉的娃娃。破烂不堪的娃娃,连件好衣服都没有。
一个假娃娃,有鼻子有眼睛,没有爹娘的,嘴巴也不说话的假娃娃。
梁蘅低着头,母亲说完之后就走了,父亲也没留下,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他把那东西夹进自己嘴里嚼,嚼着嚼着又吐了,身子像是被扎了气的气球萎缩了,胃里的东西疯狂涌上来,他压住不让吐出来,汤水越吃越多。
他吃不完了,喘不过气,身子抖着,像只濒死的鸟儿。
……
梁蘅深呼吸,试图把脑子里的画面驱逐出去。
“同床!“
梁蘅都快要睡着了,林羽赭用气音唤他,梁蘅翻了个身,抬起头看着林羽赭。
林羽赭此刻笑嘻嘻的,手机拿着梁蘅的手机:“看看这是啥?”
梁蘅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拿,林羽赭却逗猫儿似的把手缩回去。
“还我。”
“同床,我刚才摸手机的时候你睡得跟个死人一样,现在我一叫醒了。”
“……手机还我。”
“你想什么呢?”
梁蘅曲解了林羽赭的意思,他以为是刚刚回想的时候整出了什么动静,或者说叫好几声都没反应的情况。
“……没什么。”
“你不要了?”林羽赭有些茫然。
“要。”
梁蘅轻怔:“那你得先还我。”
“不还——”
“不还也行。”梁蘅躺回去,一副不还不理你了的样子。
“还还还……对了同床,我也听陈粒。”
……
林羽赭说的时候笑嘻嘻的,说话轻轻的,跟哼歌一样。
这个笑让梁蘅想起那个浅柚色的温柔女人。
许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