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雨是凉的。
皖诚站在教室门口,看雨水顺着走廊的檐角淌下来,砸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让他想起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困在一个地方,明明可以离开,却偏偏迈不动步子。
第三次月考就在后天。
他已经在这个小镇高中待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这些数字他没刻意记过,但它们就那么刻在脑子里,像一道解不开的证明题,时不时跳出来提醒他:你在浪费天赋,在一个配不上你的地方。
“皖诚,你站那儿干嘛呢?”后桌的男生探出头,“老班说下午第三节课去办公室领准考证。”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座位走。靠窗的位置,沈陌青正低头写着什么,草稿纸上一片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迹。他的侧脸在阴沉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睫毛垂着,像是在自己和自己较劲。
皖诚从他身后绕过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不到半米的过道,近得他能闻到沈陌青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他之前用的那个牌子了,换了,大概是超市打折那种,便宜大碗,洗得干净但没什么香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你复习完了吗?”
沈陌青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提问。
“差不多。”皖诚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你呢?”
“数学还有两道大题没做。”
“哪两道?”
“函数零点。分离参数和直接讨论两种方法还没归类。”
皖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陌青会主动和他说这些。这个人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反应永远慢半拍,但偶尔又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行吧。”他说,“那祝你考好。”
“……你也是。”
沈陌青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皖诚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是在跟他客气吗?“你也是”,说得那么认真,好像他们是什么需要互相祝福的关系。
但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是。
只是同桌,只是两个恰好坐在相邻位置的人。只是一个从省城转来的“省城来的”,一个在这个小镇高中待了三年的“本地人”。只是——
只是什么呢?
皖诚没想下去。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数学模拟卷,随手翻到某一页,开始做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考试那天是周四,气温骤降了七八度。
皖诚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走到学校门口开始飘雨。他没带伞,就那么淋着进了教学楼,到教室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半。
沈陌青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检查自己的准考证和文具。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物件拿出来、放下、再拿起来,像是在执行某种固定程序。2B铅笔、橡皮、黑色中性笔、尺子、圆规——一样一样地摆在桌角,整整齐齐,连间距都是均等的。
皖诚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你头发湿了。”沈陌青忽然说。
“知道。”
“会感冒。”
“……嗯。”
皖诚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从开学到现在,沈陌青和他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百句,每一句都是短的、碎的、就事论事的。但今天他居然在关心他有没有淋雨——虽然那关心听起来更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
“借你纸巾。”
一包心相印被推到皖诚面前。
皖诚愣了一下:“你不留着?”
“包里还有。”
沈陌青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检查他的文具。皖诚盯着那包纸巾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是在用行动关心他吗?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看到有人淋雨?
他没想明白,就随手抽了两张,把头发擦了个半干。
第一场考语文。
皖诚的语文功底不错,毕竟在省城的时候从小上的是重点小学重点初中,该读的读了不少,该背的也背得扎实。选择题做得很顺,阅读理解也没遇到什么刁钻的题目,作文写的是“距离”,他写了一篇关于渐近线的议论文——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明明有很多更好写的角度。
写完检查了一遍,涂了卡,趴在桌上等交卷。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声响。皖诚偏过头,隔着一条过道看向斜前方的沈陌青——那人正低着头写字,姿势很正,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沈陌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皖诚没躲,反而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沈陌青愣了一下,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皖诚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自己在说什么。反正他想说的那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加油”,也大概是“别紧张”,也大概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无所谓了。
数学是下午第二场。
皖诚吃过午饭后在教室里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校服外套。不知道是谁给盖的,他看了看周围,没人在注意他。
他把外套拿下来,闻了闻——是沈陌青的味道。
淡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墨水的味道。
他没说什么,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继续闭眼休息。
两点二十,数学开考。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皖诚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选择填空不难,大题前三道常规,最后两道有点意思。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函数零点问题,确实涉及到分离参数和直接讨论两种方法——看来沈陌青早上说的那两道题,十有**就是这两道。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选择填空花了四十分钟,正确率应该没问题。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做得很快,解析几何稍微绕了一下但也没花太久。最后两道大题他花了五十分钟,反复演算、验证,确保每一步都有理有据。
但有一道题,他跳了两步。
那道题是关于函数单调性的,常规做法需要讨论三种情况,但皖诚觉得前两种情况结论相同,可以合并,于是就省略了中间一步,直接写了“由上可知”四个字,然后跳到第三种情况。
他知道这可能会被扣分,但他觉得自己的方法是对的。既然是对的,为什么要写那么多废话?
考完试他对答案的时候,预估自己应该是148分左右。那两分大概就扣在“跳步骤”上面。
无所谓了,他想。反正148已经够高了,又不是满分不可。
但他没想到沈陌青会是满分。
成绩是周五下午出来的。
老班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一群人呼啦啦地围过去看。皖诚没动,就坐在位置上假装整理桌面,等人少一些了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沈陌青也在座位上没动,低头看着一本书,不知道是真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皖诚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成绩单的排列。
第一名:沈陌青,150。
第二名:皖诚,148。
第三名往后他没看。不重要了。
150和148,差两分。两分,一个选择题的差距,一个填空题的差距,一个跳步骤的差距。
皖诚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
“卧槽,沈陌青又是第一?”
“150诶,满分诶,怎么做到的?”
“省城来的那个呢?不是说省城来的很厉害吗?”
“第二,148。差两分。”
“才两分啊,我还以为差很多呢。”
“省城的也就这样嘛,还不如我们沈陌青呢。”
“哈哈哈你小声点——”
皖诚装作没听到,转身往座位走。
沈陌青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头看书。皖诚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是《高中数学思想方法》,早就翻到某一页折了角,不知道在看还是在发呆。
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雨又下起来了。
成绩单在墙上贴了三天。
这三天里皖诚被各种人“恭喜”过——“恭喜皖诚同学考第二名”“皖诚你好厉害啊省城来的果然不一样”“下次争取拿第一啊”——每句话都像是在夸他,但每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嘲讽。
他没理。他懒得理。
周五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
“都安静一下。这次月考成绩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班沈陌青同学拿了数学满分,年级第一。这很难得,也很难得。明天中午最后一节课,我们请沈陌青同学给大家做个经验分享,大家掌声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皖诚没鼓掌。他偏过头看向沈陌青——那人低着头,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被点名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陌青。”周老师说,“稿子准备好了吗?”
沈陌青站起来,声音平平的:“准备好了。”
“行,那明天中午就交给你了。讲十五分钟左右就行。”
“……好。”
沈陌青坐下,皖诚看了他一眼。
他注意到沈陌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皖诚看到了。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沈陌青偏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你看什么?”沈陌青问。
“没什么。”皖诚说,“就是觉得你耳朵红了。”
沈陌青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说:“……空调太热了。”
教室里开着窗户,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十一月了,哪来的空调。
皖诚没拆穿他,只是笑了一下。
沈陌青的经验分享定在周六中午。
皖诚本来不想来的。他对什么“学习方法”“考试技巧”这种东西没兴趣,他只想看看沈陌青在台上会是什么样子。
周六中午,他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看着沈陌青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校服,衬衫塞在裤子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几张A4纸,纸张边缘被捏得有点皱。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要去哪里,眼睛盯着前方,不看左右,也不看台下。
“各位老师、同学……”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课文。稿子是打印的,黑体字,工工整整,每一行之间留了足够的间距,方便阅读。
皖诚听了几句,大致听出是一些常规的学习方法:课前预习、课后复习、错题整理、时间分配……每一条都是正确的废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完全不知道怎么执行。
他忽然有点想笑——沈陌青这种人,居然也会说这些套话吗?
“……第三点,要重视基础。”沈陌青翻了一页,念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只有打好基础,才能在考试中发挥出正常水平……”
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皖诚抬起头,看到沈陌青盯着稿子,眉头微微皱起。
“……第五点,要学会独立思考。”他继续念,“独立思考是学习的重要环节,不能盲目依赖答案,要有自己的判断……”
台下有人在窃窃私语。
皖诚听到了几句——“他念得好僵啊”“这是在背书吧”“感觉他根本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他没回头看是谁在说,但他知道这些话沈陌青肯定也听到了。
因为他看到沈陌青的耳朵更红了。
但沈陌青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念,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念到第三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稿子皱起了眉。
“……第三点,”他念,“要重视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第五点,”他又翻了一页,“要学会独立思考。独立思考是学习的重要环节……”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皖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站起来。
“沈陌青同学。”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我有个问题。”
全场的目光都转向他。
沈陌青也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什么问题?”他问。
皖诚笑了一下:“你刚才念的第三点和第五点,好像有点矛盾。第三点说要重视基础,第五点说要独立思考。但是——独立思考是不是意味着不能只看基础?只看基础的话,怎么独立思考?”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陌青的眼睛。
“所以我想问一下,这两点是不是有点矛盾?还是说你其实想表达的是,基础和独立思考不矛盾?”
台下一片安静。
皖诚看到沈陌青的耳尖红透了,红得像是要滴血。
但沈陌青没有慌,也没有急着解释。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皖诚手里的稿子,过了大概五秒钟,才开口说:
“……没有矛盾。”
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你理解错了。”他说,“第三点说的是基础重要,第五点说的是思考方式。两件事不矛盾。”
皖诚挑了挑眉:“请教和独立不矛盾?那你解释一下,什么情况下该请教别人,什么情况下该独立思考?”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台下有人在偷笑。皖诚听到后排有人在说“省城来的就是爱挑刺”“他是来找茬的吧”“这人谁啊”——他没理,就盯着沈陌青看。
他看到沈陌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然后沈陌青说了一句话。
“先做再说。”
皖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问。
沈陌青把视线收回到稿子上,继续念下一条,声音还是平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皖诚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本来想继续追问的。他本来想说“我觉得你这个回答不对”“你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但是沈陌青已经继续往下念了,语气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像个故意找茬的傻子。
他坐回了位置。
分享会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皖诚没动,就坐在位置上,看着沈陌青在讲台上收拾稿子。
他的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地把稿纸理整齐,然后夹进文件夹里。收拾完了也没走,就那么站在讲台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皖诚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草稿纸,撕下一小块,折成一个很丑的纸团,朝沈陌青扔过去。
纸团砸在沈陌青的肩膀上,弹到地上。
沈陌青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纸团捡起来,展开。
皖诚看到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沈陌青从自己的书包里也翻出一张纸,撕下一小块,低头写了什么,折好,朝皖诚扔过来。
纸团砸在皖诚的课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笔袋旁边。
皖诚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两个字。
“没矛盾。”
皖诚笑了一下。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纸背面写了几个字,折好,扔回去。
沈陌青接住,展开。
“第三点和第五点,仔细说说。”
沈陌青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低头写了几个字,折好,扔回来。
“你说的矛盾是什么意思?”
皖诚写:“第三条说基础重要,第五条说独立思考。如果基础重要,那是不是说明要多看参考答案和别人的方法?如果要独立思考,是不是说明不能依赖别人的方法?这两个不是矛盾的吗?”
纸团扔过去,沈陌青接住。
皖诚看着沈陌青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在玩什么幼稚的传纸条游戏。但是他停不下来,他想把这个问题问清楚。
他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大概就是想继续和沈陌青说话吧。不管说什么都好,哪怕是吵架,哪怕是互相扔纸条,哪怕是故意找茬。
沈陌青的纸条扔回来了。
皖诚展开。
“基础和独立不矛盾。基础是地基,独立思考是在地基上盖房子。不打地基盖不稳,只看地基不盖房子也没有意义。”
皖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陌青会这么回答。这个解释出乎意料地清晰,出乎意料地有条理,出乎意料地——像是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低头写:“那什么时候该请教别人,什么时候该独立?”
这次沈陌青回得很快。
“先做再说。”
皖诚:“这个回答太敷衍了。”
沈陌青:“不是敷衍。”
皖诚:“那你解释清楚一点。”
沈陌青:“先做,再问,再做。”
皖诚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先做,再问,再做。
这是沈陌青的方式。不解释太多,不说那么多废话,做了再说,做不出来了再问,问完了继续做。
他想起来了沈陌青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被需要和被喜欢不一样”。那时候他没太理解,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沈陌青不是不会说话,不是不懂得怎么回应。他只是有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节奏。他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用最直接的方式——做。
他写:“我懂了。”
顿了顿,又写:“但我还是觉得你第三点和第五点有点问题。”
沈陌青的纸条扔回来:“什么问题?”
皖诚写:“你自己写的时候不觉得别扭吗?念出来的时候好像自己都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
这次沈陌青回得很慢。
皖诚等了很久,才等到那张纸条扔过来。
“……是。”
只有一个字。
皖诚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是”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本来可以继续追问的。他可以问“你为什么不改”,可以问“你为什么要念这种稿子”,可以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沈陌青,沈陌青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两排课桌,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沈陌青先移开了视线。他把剩下的稿纸收进书包,低着头往教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皖诚一眼。
“你是故意找茬的。”他说。
皖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陌青没回答。他只是看了皖诚一眼,那眼神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皖诚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被看穿了。
他忽然有点慌。
但沈陌青已经转身走了。
周日下午,皖诚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他犹豫了很久才接。来电显示在那儿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最后他还是接了。
“皖诚。”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成绩出来了?”
“……嗯。”
“多少分?”
“148。”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差两分。”妈妈说,“差在哪里?”
皖诚握手机的手紧了紧:“数学。被扣了两分过程分。”
“为什么会扣过程分?”
“因为……跳了两步。”
“跳了两步?”
妈妈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皖诚知道她生气了。每次她生气的时候,声音反而会更平,平得让人害怕。
“我觉得那两步可以省。”皖诚说,“方法是对的,只是写法不一样。”
“皖诚。”妈妈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会做题就够了?”
皖诚没说话。
“省城的老师怎么要求的你忘了?”妈妈继续说,“步骤要完整,格式要规范。跳步骤不是聪明,是偷懒。你以为你方法对了就行?你以为你从省城来的就比这里的学生强?你看看你的成绩,148,第二名。你知道第一名多少分吗?”
“150。”
“对,150。你和第一名的差距,就是这两分过程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在最基础的环节出了问题。数学不是你会做就行,是你要让阅卷老师看懂你的思路。你跳步骤,阅卷老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蒙的?你跳步骤,扣你两分冤枉吗?”
皖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听筒里传来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念什么紧箍咒。
“……你要注意这个问题,下次不能再犯。我和你们班主任沟通过了,他说你平时学习态度有问题,太浮躁,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你要正视这个问题……”
他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声“嗯”“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但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妈妈那句“你和第一名的差距,就是这两分过程分”。
差距。两分。
他忽然想起来了成绩单上那两个数字。150和148。第一名和第二名。省城来的和本地小镇的。
148,第二名。差两分。差在哪里?差在过程分。差在不够规范。差在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会,其实连最基本的步骤都做不好。
妈妈还在说。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累。
那种累让他想起在省城的时候,每次大考前他都要复习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起床继续背书。他很累,但他不敢说。他知道妈妈比他更累——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餐,晚上陪他复习,周末送他去补习班,节假日带他去做真题……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却好像永远达不到妈妈的要求。
他考95分,妈妈说为什么不是100。他考100分,妈妈说这道题你明明会做为什么扣分。他考年级第一,妈妈说下次还要保持,不能掉下来。
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他开始逃课,开始和那些“差生”混在一起,开始故意考砸,想看看妈妈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他考砸了一次,妈妈只是叹了口气,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他考砸了两次,妈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他考砸了三次,妈妈哭了。
那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妈妈不是不在乎他考多少分,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她自己都快崩溃了,却还是撑着,笑着对他说“你别有压力,妈妈相信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他转学了。
转到这个小镇高中,转到这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转到一个没人知道他是“省城来的尖子生”的班级。
他想重新开始。他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考多少分,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到底能不能——
能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但是妈妈的电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148,第二名。差两分。
就算到了这里,他还是要争第一。就算离开省城,他还是要考满分。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还是逃不出那个数字。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周一早上,皖诚到教室的时候,沈陌青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正在看最后一道大题。那道题皖诚认识——就是月考最后那道压轴题,关于函数零点的。
他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没说话。
沈陌青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各自做各自的事。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陌青忽然站起来,拿着那张卷子,走到了皖诚旁边。
皖诚抬起头看他。
沈陌青把卷子放在皖诚桌上,指了指最后那道大题,说:“这道题,你的做法和我不一样。”
皖诚低头看了看那道题。那是一道经典的函数零点问题,题目要求讨论参数a的取值范围。他当时用的分离参数法,把参数a单独移到一边,然后构造函数求最值。但沈陌青的卷子他瞄过一眼,记得他是用直接讨论法,分了三种情况讨论。
“对。”皖诚说,“我用的分离参数,你用的直接讨论。”
“我的方法。”沈陌青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比较笨。但是不会丢步骤。”
皖诚愣了一下。
“你是说……”
“你的方法是对的。”沈陌青说,“那两步可以省。只是你写了省略号,老师会扣过程分。”
皖诚盯着沈陌青看。
他没想到沈陌青会主动和他说这个。更没想到沈陌青会特意走过来,就为了告诉他“你方法是对的,只是格式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卷子怎么写的?”皖诚问。
沈陌青沉默了两秒。
“老班发的答题卡扫描。”他说,“我看了。”
皖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以为沈陌青不会在意这些。他以为沈陌青考完试就会把卷子扔到一边,该干嘛干嘛,不会去看别人的成绩,更不会去分析别人的卷子。
但他看了。他看了皖诚的答题卡,还特意来找他,告诉他方法没问题,只是格式不规范。
“……谢谢。”皖诚说。
沈陌青没应,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皖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话很少,明明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明明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他偏偏会做一些很小的事情,小到让人觉得温暖。
比如借纸巾。比如盖校服。比如主动走过来告诉他方法没问题。
比如——
比如什么?
皖诚没想下去。他低头看向沈陌青放在他桌上的卷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沈陌青。”他叫了一声。
沈陌青回过头:“嗯?”
“你当时怎么想到用直接讨论的?”皖诚问,“分离参数不是更简单吗?”
沈陌青想了想,说:“分离参数……有时候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
“这道题,a的系数里有x,分离参数之后a等于的那个表达式不是单调的。要用二分法或者别的办法才能找到最值。”沈陌青说,“直接讨论虽然麻烦,但是每一步都能写清楚。”
皖诚愣了一下。
他做那道题的时候确实遇到了这个问题——分离参数之后,那个表达式在某个区间上不是单调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最值。最后他是用画图加估算的方式得出的结论,没在卷面上写太清楚。
那道题他应该是被扣了分。具体扣多少他不确定,但估计至少扣了一半分值。
“……你的意思是,”皖诚慢慢地说,“我那道题,可能不止扣两分?”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回答。
皖诚忽然懂了。
他的148分,不只是跳步骤那两分的问题。是整道题的逻辑不够清晰,步骤不够完整,结论不够可靠。他以为自己方法对了就行,其实方法对了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忽然有点沮丧。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抬起头,看向沈陌青,认真地说:“那你能教我吗?”
沈陌青愣了一下。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做这种题。”皖诚说,“你用直接讨论法,我用分离参数法,我们各自做一遍,然后对照一下,看看谁的方法更好。”
沈陌青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想让我教你?”
皖诚点头:“对啊。你不是第一名吗?我向你学习。”
沈陌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是教。是讨论。”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讨论。”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沈陌青想了想,说:“放学后。”
“好。”
皖诚低下头,继续看那张卷子。
他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考了多少分,不是因为他能不能拿第一,而是因为——
因为沈陌青愿意和他讨论,愿意把方法教给他,愿意用他那种笨拙的、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方法没问题,只是还差一点”。
那个“差一点”不是距离,是方向。
放学后,两个人留在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去食堂吃饭了。皖诚从书包里翻出一袋小熊饼干,是早上在小卖部买的,问沈陌青吃不吃。
沈陌青看了一眼,说:“不吃零食。”
皖诚耸耸肩,自己拆开吃了两块,然后拿出一张草稿纸,开始写那道题。
他用的是分离参数法。
沈陌青在旁边看,时不时提几个问题——“这里怎么想到的”“这个不等式怎么证的”“这个最值怎么确定的”——皖诚一一回答,遇到说不清楚的地方就画图,画图画不清楚的就用几何画板演示。
沈陌青听得很认真。
他不是那种会点头假装听懂的人。他是真的在思考,真的在质疑,真的在试图理解皖诚的思路。
皖诚讲完了一遍,沈陌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他的方法。
直接讨论法。
他从参数a的取值范围开始,分了三种情况讨论。每一种情况都写得很详细,从函数的定义域开始,到求导、判符号、写单调区间、找零点,最后得出结论。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完全没有跳步。
皖诚看着他写,忽然有点汗颜。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解题步骤够清楚了,但和沈陌青比起来,他发现自己还是太浮躁了。沈陌青写的每一步都是有意义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得出下一步的结论。他跳的那些步骤,在沈陌青眼里大概都是不可接受的。
“……我明白了。”皖诚说。
沈陌青抬起头看他。
“我跳的那两步,其实是为了省时间。”皖诚说,“但是在正式的考试里,省这两步不划算。扣的分比省的时间多。”
沈陌青想了想,说:“不是省时间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习惯。”沈陌青说,“你习惯了跳步。因为平时练习的时候没人管你跳不跳。但是在考试里,跳步会被扣分。”
皖诚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沈陌青说得很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太聪明了所以不屑于写那些步骤”,但其实不是。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草稿纸上随便写,习惯了跳步、省略、估算。他以为这样能节省时间,能体现“能力”,但其实只是在给自己挖坑。
“……你说得对。”皖诚说,“我确实习惯了跳步。”
沈陌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他的解题过程。
皖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沈陌青,你考150分的时候,什么感觉?”
沈陌青停下了笔。
“没有感觉。”
“……什么?”
“150分。”沈陌青说,“只是该得的结果。”
皖诚愣了一下。
该得的结果。
他想起自己每次考试的时候,不管考多少分都会紧张、都会在意、都会反复对答案确认自己有没有算错。他从来没觉得哪个分数是“该得的”。他总觉得差一点就能更好,总觉得还有提升的空间,总觉得——
他总是不满足。
但沈陌青不一样。
他考了150分,只是觉得该得的结果。没有骄傲,没有窃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做了一道菜,刚好熟了,不多不少,刚刚好。
“……你真的没有感觉吗?”皖诚问。
沈陌青想了想,说:“有一点。”
“什么感觉?”
“想继续保持。”
皖诚忍不住笑了。
“就这样?”
“就这样。”沈陌青说,“继续保持,不扣分。”
皖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以为沈陌青会说什么“很开心”“很激动”“没想到自己能考满分”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说“继续保持,不扣分”,简单、直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像是150分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道菜,刚好熟了而已。
但皖诚知道不是这样。
他知道沈陌青为此付出了多少。他知道沈陌青每天早上六点到教室,晚上十点才走,周末也在刷题,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他知道沈陌青不是天才,只是比大多数人更努力、更认真、更较真。
他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把所有的感觉都转化成了行动。
皖诚忽然很想知道,沈陌青考不到150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但他没问。
他觉得这个问题可能太私人了。或者说,沈陌青可能从来没考过150分以下的数学。
两个人讨论完那道题,已经快七点了。
天早就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皖诚把草稿纸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去食堂吃点东西。”他说。
沈陌青也站起来,把书包背上。
“……好。”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食堂走。
走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吃过饭回去了。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前一后,像是在合奏什么奇怪的曲子。
走了一会儿,皖诚忽然问:“你经验分享那篇稿子,是自己写的吗?”
沈陌青沉默了几秒。
“不是。”
“老班写的?”
“……差不多。”
皖诚笑了一声:“怪不得那么死板。念出来像在背课文。”
沈陌青没说话。
皖诚看了他一眼:“你当时是不是很不舒服?”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好。”
“还好?”皖诚挑了挑眉,“你耳朵都红透了,还说还好?”
沈陌青没回答。
皖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天在分享会上故意找茬有点过分了。他本来只是想引起沈陌青的注意,想让他“看见”自己——但他没想到沈陌青会那么紧张。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沈陌青,其实不是。
他不知道沈陌青会在被全班人盯着的时候紧张。他不知道沈陌青念稿子的时候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背诵完全不理解的文章。他不知道沈陌青被人质疑的时候会耳朵红,但嘴上还要硬撑着说“没有矛盾”。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其实只是了解他愿意展示出来的那一面。
“你那天——”
皖诚开口,又停住了。
他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我那天不该故意找你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想让这件事变得太正经。他不想让沈陌青觉得他在道歉。他只是——
他只是想让沈陌青知道,那天他不是真的觉得第三点和第五点矛盾。他只是想让沈陌青多看他一眼,多和他说几句话,多——
多在乎他一点。
“你那天——”
皖诚又说了一遍。
沈陌青停下来,看向他。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先做再说'。”皖诚说,“是什么意思?”
沈陌青想了想。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先做,再说。”
“我知道是字面意思。”皖诚说,“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陌青沉默了几秒。
“因为解释不清楚。”
“什么意思?”
“先做,就会知道为什么。”沈陌青说,“不做,解释了也不懂。”
皖诚愣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沈陌青不是不想解释,不是不会解释。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说不清楚,要做了才能懂。就像他教皖诚做题一样,他不会说“跳步是错的,你要改”——他会直接把完整的解题过程写出来,让皖诚自己看,自己对比,自己领悟。
他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做。
先做,再说。做不出来的,解释了也不懂。做出来的,自然就懂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皖诚说。
沈陌青看着他,没说话。
皖诚忽然笑了。
“行吧,我服了。”他说,“'先做再说',我记住了。”
沈陌青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皖诚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
走廊的灯在头顶上嗡嗡响着,窗外是漆黑的夜。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走廊的地砖上交叠在一起。
皖诚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两个月前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省城来的”,是“天之骄子”,是来这里“卧虎藏龙”的。他看不上这里的一切——破旧的教室,落后的教学,普通的同学。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发现这里的同学并不普通。沈陌青能考150分,能把每一道题都做得清清楚楚,能用自己的方式教他“跳步是不对的”。他发现这里的一切也不落后。沈陌青用的学习方法,和省城那些所谓的“名校”教的方法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扎实,更基础,更可靠。
他发现自己的那两分,差的不只是格式,是习惯,是态度,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以为自己是来“拯救”这个学校的,结果他才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个。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沈陌青忽然停下来。
皖诚也停下来,看向他。
“怎么了?”
沈陌青没说话,只是看着食堂的方向。
皖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角落里吃饭,还有一两个阿姨在收拾桌子。
“你要打包吗?”皖诚问,“食堂快关门了。”
沈陌青想了想,说:“……回教室吃。”
“回教室?”皖诚愣了一下,“食堂不是更方便?”
沈陌青没回答,转身往回走。
皖诚跟上去,忽然明白了。
沈陌青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食堂太吵,太挤,太乱了。他宁愿回教室吃泡面,也不愿意在食堂里待着。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沈陌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不和任何人说话。那时候他以为沈陌青是高冷,是看不起别人。现在他知道了——沈陌青不是高冷,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融入。
他不是看不起别人,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我也不去食堂了。”皖诚说,“我陪你去教室吃。”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没带饭卡。”皖诚说,“总不能饿着肚子。”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皖诚跟上去,和他一起走回教室。
教室的门没锁,两个人进去之后,沈陌青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方便面和一保温杯热水。皖诚看了一眼,发现他连泡面都准备好了——调料包、面饼、叉子,一样不少。
“你每天都带这个?”皖诚问。
“周一到周三带。周四到周五食堂吃。”
“为什么?”
沈陌青想了想,说:“周三人最少。”
皖诚愣了一下,忽然想笑。
他想起沈陌青的经验分享稿子里写着“要注意时间分配”“要合理安排作息”——原来这些东西不是空话,是沈陌青真的在做的。他每周几天去食堂吃,几天不去食堂吃,都有自己的理由和安排。
他不是不会生活,他只是用自己方式在生活。
“你的150分是怎么考出来的?”皖诚忽然问。
沈陌青把泡面泡好,盖上盖子,等了三分钟,然后打开盖子,开始吃。
吃了几口,他才说:“做完的。”
“就这样?”
“就这样。”
皖诚看着他吃泡面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陌青吃泡面的姿势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吃,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吃完了会把汤喝干净,然后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把桌子擦干净,把餐具收进书包。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浪费。
皖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懂了。
150分不是天赋,不是运气,是一点一滴的积累,是一步一步的脚印,是每一次吃完泡面都把桌子擦干净的习惯。
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不管是考试还是吃泡面。
所以他考150分,只是该得的结果。
吃完泡面,皖诚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回家。
沈陌青还在收拾,把泡面盒子扔进垃圾桶,把桌子擦干净,把书包拉好拉链。他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的程序。
皖诚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沈陌青。”
沈陌青抬起头:“嗯?”
皖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经验分享那天——”
沈陌青等着他说下去。
“那天我不是真的觉得第三点和第五点矛盾。”皖诚说,“我就是想——”
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想说什么?说他想让沈陌青注意到他?说他想让沈陌青多看他一眼?说他故意找茬不是因为讨厌沈陌青,而是因为——
因为想被沈陌青看见?
皖诚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感情的傻子。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我想和你说话”“我想让你注意我”——但他偏偏说不出口,偏偏要用那种幼稚的方式,偏偏要等到现在才说。
沈陌青看着他,没说话。
皖诚深吸一口气,说:“我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不敢看沈陌青的反应。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皖诚以为自己会原地消失,久到他想转身就跑,久到他后悔说出这句话——
然后他听到沈陌青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皖诚猛地抬起头。
沈陌青看着他,眼神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知道?”皖诚愣住了,“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沈陌青说,“你的眼神不对。”
皖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皖诚以为自己演技很好,以为自己的“找茬”天衣无缝,以为沈陌青是那种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但其实沈陌青全都知道。他只是不说,只是用那种平淡的方式看着皖诚,等他自己说出来。
“你为什么不拆穿我?”皖诚问。
沈陌青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就是……没拆穿的理由。”
皖诚愣住了。
没拆穿的理由。
沈陌青的意思是——他其实不介意皖诚故意找他麻烦?他其实不介意皖诚用那种幼稚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他其实——
他想不下去了。
他只是看着沈陌青,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被人故意找茬了,却不生气,不在乎,不追问,只是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不知道为什么没拆穿”。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沈陌青,现在发现不是。
他以为自己知道沈陌青在想什么,现在发现不是。
他以为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呢?
皖诚没想下去。
他只是看着沈陌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想被沈陌青看见。他想让沈陌青注意他。他想——
他想什么呢?
“走吧。”沈陌青背上书包,往教室门口走,“天黑了。”
皖诚跟上他,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皖诚走在沈陌青旁边,和他并肩,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走出校门的时候,沈陌青忽然停下来。
皖诚也停下来,看向他。
“皖诚。”沈陌青叫他的名字。
皖诚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沈陌青看着他,想了想,说:“下次想引起注意,可以直接说。”
皖诚愣住了。
沈陌青已经转身走了,背着书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知道沈陌青不是普通人。他知道沈陌青不会像正常人一样说“别在意”“没关系”“下次注意点”——他只会用那种直接的方式,说“可以直接说”。
他不介意皖诚故意找茬。他只是觉得皖诚可以换一种方式。
直接一点的方式。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沈陌青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懂了一点。
150和148,差两分。
这不只是分数的差距,是习惯的差距,是态度的差距,是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的距离。
他无限地接近,但总是差一点。
但也许——
也许那一点点距离,不是坏事。
也许是让他更努力的理由。
也许是让他想继续靠近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