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 第67章 药谷（七）

房门轰然紧闭的刹那，祁云耀与谢重楼才如释重负，缓缓吐出憋在喉间许久的一口气。

两人满头冷汗，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山上飞奔而下，心脏狂跳不止。

方才若非谢重楼先一步察觉异动，在金光乍现的瞬间就将祁云耀强行拖走，才堪堪没有当面暴露行踪。

即便隔着层层密林，他们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碾压而来的恐怖威压——

谢林或许已经察觉到他们了。

但今夜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他们能确定，忍冬已经与谢林联手。

只是尚不能确定，她是否又与那只名为“欲”的灵勾结。目前只知谢林被“欲”寄生，可关于“欲”的记载近乎空白，无人知晓它是否能同时占据多个宿主。

两人还未喘匀气息，谷中忽然灯火齐明，院外也逐渐有了喧闹之声。

祁云耀与谢重楼装作刚被惊醒的模样出门查看，只见大批长老与医师神色凝重，齐齐背着包袱，更年迈一些的，甚至是被抬在小轿上，挤挤攘攘朝着东峰匆匆赶去。

拦下几个打杂的小弟子一问才知——思邈病危。

两人仔细在人群中逡巡，在确认要找的人没在里面后边偷偷调转方向，脱离人群，在药谷中搜寻。

必须再找一次花秽芳，那人一定知道更多的东西。而才刚去了几处花秽芳常常出没的地界，那人便似追着他们的脚步，竟自己主动寻了过来。

他面色阴冷得吓人，一言不发上前拽住两人手腕，不由分说将他们拖进一间空无一人的小屋。

门“砰”地关上的瞬间，他眼底红光一闪而过。

“先前是我错了。”

花秽芳开口便直截了当，“我原以为那只灵是‘吞’，但我认错了——吞早已被杀死，如今在谷里作祟的，根本不是它。”

他观察着两人神色，见祁云耀与谢重楼一脸平静，并无半分意外，顿时明白他们早已知情。

花秽芳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难得露出几分无力。

“既然你们早已知晓，那我便直说了。我能告诉你们的不多，对‘欲’也知之甚少。但我可以确定——药王谷内，绝不只有一个被寄生的宿主。”

他猛地抬手指向祁云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是天命之人，我能察觉到，欲也一定能。天道选中你到这里，正是因为‘欲’杀了‘吞’，人、妖、灵三方平衡已被打破。所以你被选中了，只有你能斩杀‘欲’，这是天命。”

奇怪的是，他说出这番秘闻时，天际没有半分雷鸣警告。

这意味着，这些事，本就是他们必须知晓的。

不等两人追问，花秽芳又语气稍缓，带上了些别的意味：“不过杀欲的事情可以先暂缓一下，如果可以，不如你们现在收拾东西立刻带灵枢离开。药王谷不久后会有——”

话音未落，天边骤然滚来阵阵闷雷。

他立刻闭嘴，咽了口唾沫，挑眉道：“你们大概也猜得到会发生什么。我不能掺和，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他眼底微光一闪，忽然紧紧盯住祁云耀，露出一抹带着期盼的诡异笑容。

“如果你们能把灵枢送出去……作为答谢，我可以尽全力，帮你们一次。”

-

东峰小院早已乱作一团。

本就逼仄狭小的院落，此刻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医师与长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竟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唯有几位资历最老、医术最高的长老，得以踏入主屋，见到了昏迷不醒的思邈。

老人双目紧闭，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面色灰败如纸，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气若游丝。只有将耳朵紧紧贴在他胸口，才能捕捉到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灵枢手足无措地僵在一旁，眼眶通红，泪水早已糊满脸庞。

思邈是今夜骤然昏迷的。

这几日灵枢一直不曾下山，就住在东峰小院里，也正因如此，他才在思邈晕厥的第一时间察觉，立刻施针急救，以最快速度强行封住老人不断溃散的生机，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又让守在东峰的弟子火速下山传信。

等待的每一刻都像凌迟。

他尝试了各种办法，拼命想要拦住那不断流逝的生机，可无论他怎么做、怎么呼喊，都无济于事。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今晚就要永远失去师傅了。

直到大长老赶到，他才终于撑不住，瘫软着让出了位置。

大长老和思邈是师兄弟，不过修为稍低些，没有冲破五阶，此时早已是头发花白稀疏、走路都打颤的老头，乍一闻讯被门下弟子扶上小轿，一路摇摇晃晃抬上山。

施救一直持续到天明。

直至晨光乍破，思邈才终于缓缓睁开那双苍老浑浊的眼。

他先是看见身旁皱缩成一团、满脸老态的师兄，声音微弱又疑惑：

“师兄？”

大长老却没应声，只是吃力地转过头，颤抖着招手，朝灵枢哑声喊：

“快……快过来看看你师傅！”

灵枢像离弦的箭一般扑了上去，眼泪汹涌而下，哭得浑身发颤。

大长老在众人搀扶下，默默转身下山。

屋内只剩师徒二人。

灵枢哭得撕心裂肺，思邈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粗糙干枯的手，笨拙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恰在此时，院外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一道凌厉身影大步迈入，身后紧跟着大批西峰弟子。

这群人像是早已被某种浓重异味熏得麻木，一进小院，不少不明内情的普通弟子瞬间捂住口鼻，皱眉后退，可西峰一行人却恍若未觉，神色漠然。

灵枢泪眼朦胧地抬头，看清来人，失声唤道：

“师姐？”

话音未落，灵枢便被人硬生生从床边一把扯开，脚下虚浮不稳，整个人重心一歪，啪嗒一声狼狈摔倒在地。

忍冬全然不顾跌坐在地的灵枢，径直俯身下去，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凝望着一夜衰颓、生机垂危的思邈。

两人默然对视，周遭气氛压抑凝滞。良久，忍冬才缓缓直起身，眸中似有暗光浮动，她抬手漠然一招，身后待命的西峰弟子立刻齐齐跨步上前。灵枢惊惶不已，慌忙从地上挣扎着爬起身，奋不顾身拦在床榻之前。

“你要做什么？住手！快停下！来人！快来人！”

灵枢声嘶力竭地高声呼喊，可房门早已被西峰弟子层层围堵、彻底封死。东峰本就留守人手寥寥无几，此刻尽数被气势汹汹的西峰众人团团困住，就连想要奔下山求援的人，也全都被死死拦下无法动弹。

“谷主病重体虚，身子孱弱，已然不适合独自居于此处休养。”

忍冬神色冷冽，语气冷漠，随口抛下一句话。

西峰弟子动作利落娴熟，小心翼翼抬起床榻，全程稳稳当当，丝毫未曾颠簸到榻上之人。门外早已备好一方特制加固的担架，众人合力轻抬轻放，老人毫无反抗之力，转瞬便被稳稳安置在了担架之上。

“放下师傅！你们到底要图谋什么——呃！”

灵枢情急之下扑上前，死死攥住床沿不肯松手，话音未落，疾步上前的忍冬便扬手一记耳光，直接将他扇得头偏向一侧。

“你医术粗浅，修为低微，天资平庸不堪，心性亦难当大任，压根没有资格接任药王谷主之位。”

忍冬言语刻薄，毫不留情，伸手便狠狠将灵枢从床榻边缘撕扯下来。

“但我不一样，我修为早过五阶，已是药谷长老，你比不过我。”

她这样说着，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床上被逐渐抬远的思邈，像是在证明什么，她站起身，挥开想要扑上来撕打的灵枢，冷冷吩咐：

“一并押往西峰看管。自今日起，由我暂代谷主之职，我自会倾力医治谷主，无需旁人多言插手。”

“是！”

一众西峰弟子齐声沉声应和。紧接着，几名弟子快步上前，利落捆缚住灵枢的手脚，又取布堵住他的口舌，不容他分毫挣扎，直接将人一并押着，朝着西峰而去。

这支队伍来时声势浩荡，离去时亦是队列整齐，气场慑人。

无人留意到，西峰僻静的山林暗处，三道身影正悄然隐匿其间，屏息窥望着院中动静。

东峰的弟子也被尽数押上了西峰，他们刚一踏入山门，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弟子强行带走，悉数关进了一间密闭的院落。没过多久，那扇紧闭的房门再次开启，可从里面被拖出来的，却早已不是原先的西峰弟子，而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身形枯瘦如柴的男女。隔着老远便能察觉，这些人早已气息全无，浑身软趴趴地被拖拽着，集中堆往一处角落 —— 正如那夜祁云耀所见，这些人多半会在深夜被统一拉去某处草草埋葬。

“来晚一步，灵枢已经被带走——你到底怎么了？”

祁云耀转过头，原本是同谢重楼说话，却冷不丁看见背后那七窍流血的脸，不由得皱了皱眉。

只见花秽芳脸上不断溢出猩红，鲜血连绵不断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他慌忙抬手，用宽大的黑袍袖口反复擦拭，可血迹依旧源源不断渗出，根本无法压制。

方才祁云耀、谢重楼二人本打算动身前往东峰寻灵枢，半路忽然察觉后方杀机凛冽。万幸花秽芳及时催动缩地阵法，才堪堪将三人瞬间挪移至西峰隐蔽处避险，若是慢上半分，以三人前行的速度，必定会与忍冬一行人正面硬碰。

“呕——”

花秽芳没回答，而是又呕出一大口血。

“你……”

花秽芳刚勉强张口想要回话，便猛地俯身呕出一大口鲜血。他胡乱抹干净唇角血污，强撑着虚弱身形，飞快低声解释：“是限制……我如今灵力大多耗尽，再也没法出手挪移送人，把灵枢送走，这是唯一生机。”

话音刚落，天边隐隐有雷声传来，但花秽芳已经无力再说话了，他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又是一口热血猛地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