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祁云耀一睁眼,就发觉身边空荡荡的,被褥早已冰凉。
他心里蓦地一紧,连伤处骤然传来的刺痛都顾不上了,慌慌张张披上外衣,把被反复叮嘱的“七日内尽量不要下床”抛到九霄云外,一瘸一拐就往外冲。
一路抓着人问,跌跌撞撞,终于寻到了演武场。
晨光熹微,薄雾还未尽。
谢重楼一身素衣,手持木剑,身姿清瘦却挺拔,一招一式舒展如流云,剑风轻响,干净利落。
祁云耀顿在角落的廊柱后,扒着柱子偷偷看,心里那点被丢下的不快正一点点慢慢消散。
可下一秒,一道娇俏的身影蹦蹦跳跳闯了进来,打破了这片安静。
是祁灵昭。
她不知为什么也起了大早,小手拢在嘴边,脆生生地喊:“重楼哥哥好厉害!”
谢重楼的剑招明显乱了一瞬,耳根飞快泛起薄红。一套剑法草草收势,他握着木剑,转身就想先离开。
祁灵昭却快步追上去,小手从荷包里摸出个东西,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眼睛弯成月牙:“重楼哥哥,送给你的!”
那是一只竹编的小鱼,篾条编得精巧,尾巴微微上翘,看着格外灵动可爱。
谢重楼的目光落在竹鱼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另一道气息,一直藏在廊柱后,憋闷至极,几乎有怨气要弥散开来。
眼角余光轻轻一扫,正好对上祁云耀那双瞪得滚圆,满是怨怼和委屈的眸子。
谢重楼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冷着脸拒绝:“不用。”
可祁灵昭哪里肯听,笑嘻嘻地攥过他的手,硬是把竹鱼往他掌心一塞,脸颊红红的,带着十足的欢喜:“我喜欢你才送给你的,你拿着嘛!”
话音一落,她害羞似的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演武场边,谢重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攥着那只烫手的竹鱼。
而廊柱后,祁云耀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满心委屈。
明明昨夜才说得好好的,明明谢重楼认认真真应了他,以后只陪着他,不去管其他人。
可这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全都不算数了。
他只觉得委屈,也不愿等谢重楼发现自己。
祁云耀咬着牙,拖着“半身不遂”的身子,转身就往寝室的方向挪,每一步都又沉又重。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把门一关,将自己闷在床榻上,连头都不肯抬,眼泪悄悄地流。
自那天以后,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挡在中间。
谢重楼似乎并未察觉这层隔阂,或许是察觉了却不知如何处理,只是沉默地履行着“陪伴”的职责。祁云耀不理谢重楼,却仍旧要他跟着。
这日,他终于忍受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坐在床上,看着正为他收拾床铺的谢重楼。忽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他问:“你是喜欢灵昭吗?”
闻言,谢重楼正替他掖被角的手一顿,整个人愣在床边,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垂着眸,眼神直勾勾的,隐隐约约又有了要涣散的样子,半晌都没给出一个答案。
只不断低声喃喃重复:“喜欢吗?”
祁云耀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酸酸涩涩的。
他其实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你喜欢我吗?为什么又不和我待在一起了呢?可他没那个胆子,怕得到干脆的拒绝,便拐了个弯问了灵昭。
可话出口后,他又更怕得到肯定的答案,怕谢重楼点头说喜欢,想赶紧找补几句,把话说清楚,问他:你喜欢和灵昭一起玩吗?或者……你喜欢和大哥比试剑法吗?
正当他张着嘴,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谢重楼却抬了头,眼中满是纯粹的茫然。
他看着祁云耀,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问:
“喜欢是什么意思?”
“什么?”祁云耀像是没听清他的话,愣生生重复问了一遍。
“我问‘喜欢’是什么意思?”谢重楼耐着性子又说一遍,手上替他掖被角的动作继续,将被边细细塞好,随后便在床边坐下,将被角彻底压实,以免这人乱动。
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师兄还没教过我,剑庄里也没人和我说过,我不懂。”
祁云耀定定盯着他,眼神呆滞,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疏离感——恍然间才记起,眼前这人是青云剑庄的半仙,是一剑就能撂倒大哥,以一敌百的谢重楼,他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凡人,没听过那些缠缠绵绵的心思。
但他也同样没有想起来,谢长泽不是这样的,是只有谢重楼是这个样子。
那点揪紧的酸涩,憋闷的不快,忽然被吹散了。
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还好,还好这个人不懂。还好,他都懵懂,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看见。
那么,我就是第一个教他什么是喜欢的人!
我是独一无二的!
这点小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胡侃乱诌:“哎呀,这个可复杂了!就像你喜欢练剑,大哥喜欢打架!总之就是一种感觉!我问你喜不喜欢灵昭,就是问你愿不愿意跟她玩!你跟她玩觉得开心,就是喜欢她!”
谢重楼若有所思地颔首,像是真的懂了。
“那你喜欢我吗?”祁云耀趁势追问。
谢重楼看着他,认真比对自己心里的感受,过了许久,才郑重地点头:“喜欢的。”
祁云耀的小嘴瞬间翘到了天上去。
这份由他亲手定义并得到的“喜欢”,让他那颗小小的独占之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单方面的冷战似乎就这么结束了。为了守护这份“独一无二”,他必须行动起来,扫清所有障碍!
第一个目标,自然是祁灵昭。
他算准时间,堵在祁灵昭正要去找谢重楼的路上,十分霸道地说:“你以后不要去找谢重楼了!”
祁灵昭自然不答应,两个小辫子一翘一翘的,瘪着嘴叉腰反驳:“凭什么?”
只见祁云耀从怀里摸出一册话本,下巴一扬,带着几分炫耀:“我把我的珍藏给你!”
祁灵昭的眼睛唰地亮了:“是《霸道仙君爱上我-第三卷》!我就说最后一册肯定被你买走了!”
祁云耀趁热打铁:“只要你别再去找谢重楼,这册话本就送你。以后出了续作,我也第一时间给你弄来,怎么样?”
“一言为定!”祁灵昭几乎是立刻把话本死死抱在怀里,宝贝得不行,转身就一溜烟往自己房间跑,生怕祁云耀下一秒就变卦,连去找谢重楼的念头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搞定了祁灵昭,下一个就是总缠着谢重楼比武的大哥,祁余天。
他摸清规律,趁着祁余天去演武场晨练的空档,偷偷摸摸溜进了大哥的房间。
祁余天的屋子乱糟糟的,唯独剑架上供奉着他的心肝宝贝——浑天剑。
他心想:把这剑藏起来,大哥肯定忙着找剑,哪还有功夫去缠谢重楼!
想到就做,他费力地够上剑座,刚一搬下来就傻了眼——这剑比他想象的沉了十倍不止。他只能咬着牙,用尽浑身力气,拖着残躯去把这剑往床底挪。
木地板被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他又手忙脚乱地找东西遮掩。
一走,一歇,一砸,一遮掩。
忙活了大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剑塞进床底。他拍拍手上的灰,得意地喃喃自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刚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谢重楼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把他刚才的一举一动,都看了个正着。
“你在做什么?”
谢重楼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砸在祁云耀背上。他僵着身子转头,对上那双沉沉的眸子,对方目光掠过呆住的他,又扫向床底露出的半截剑鞘,继续追问:“你把那柄剑放在床底做什么?”
祁云耀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再晚大哥回来就完了!
他胡乱摆手,扯着谎胡咧:“在和我大哥开玩笑呢!哎呀快走快走,免得一会被他发现了!”
说着,他伸手就去拽谢重楼的胳膊,想拖着人赶紧溜。
可谢重楼像跟木头似的杵在那。
他垂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琢磨这话的真假,片刻后,语气笃定:“我觉得不是。”
祁云耀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脑子里嗡嗡作响,生怕下一秒祁余天的大嗓门就会在回廊尽头炸开。他急得额角冒汗,使劲拽着谢重楼的袖子晃:“你先跟我走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谢重楼却倔强得很,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挣不开,分明是一副“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的架势。祁云耀急得跳脚,恨不能生出力气扛着人就跑——但他也清楚,被扛的那个绝对不会是谢重楼。
被逼得走投无路,他只能咬咬牙,压低声音坦白:“我在藏大哥的剑!”
“你藏剑做什么?”谢重楼追问的话音刚落,耳尖忽然一动。
远处传来祁余天粗咧咧的喊声,一声接着一声喊着“谢重楼”,脚步咚咚作响,正朝着这边靠近。
祁云耀吓得腿都软了,几乎站不住,干脆扑上去抱住谢重楼的腰,仰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们先走好不好?我一会肯定告诉你,好不好?嗯?我保证!”
谢重楼垂眸看着他,小孩眼眶泛红,脸色发白,吓得连身子都在抖。他没再多问,侧身揽住祁云耀的腰,足尖一点,带着人冲出回廊,纵身跃上屋檐。衣袂翻飞间,几步轻越便到了祁云耀的寝室上方,俯身冲下,稳稳落在室内。
他将人放下,低头去看,目光顿了顿。
小孩还没缓过劲,揪着他的袖子不放,眼眶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面色苍白无比,偏偏脸颊又晕着一团绯色。
祁云耀脑子发懵,眼前一片迷离,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张大了嘴,呼哧呼哧地想喘匀气息,可冰凉的空气猛地灌进肺部,反倒激得他更难受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长长的睫毛被濡湿,黏在一起,刺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手脚都麻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抓着面前人的衣服,指尖越收越紧,嘴巴一张一合的喘气。
“嗬……”
恍惚间,攥着衣袖的手被轻轻掰开,旋即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地倒下去。可身下并不是冰凉凉的地板,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坚实的躯体。紧接着,一只带着微凉温度的手掌轻轻罩住了他的口鼻。
若即若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羽毛扫过耳朵,激得他一哆嗦:
“别害怕,别害怕。”
另一只手稳稳揽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拍着,安抚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颤,心里的恐慌更甚,可听见谢重楼那淡淡的声音,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松了几分。
呼吸从急促的喘息慢慢变得轻缓平稳,眼泪也止住了泛滥的势头,不再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他缓过神,微微偏头,正好对上近在咫尺的俊脸。
谢重楼背靠着门板,席地而坐,将他完完全全圈在怀里,两人贴得极近。指尖麻木的感觉渐渐褪去,四肢百骸里漫上来一种奇异的软绵绵的感觉。
这时,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部涌进脑海里——
自己干的蠢事被这个人看了个正着!
祁云耀顿时羞得脸颊发烫,方才才被压下去的眼泪,竟又不争气地冒了出来,吧嗒吧嗒的往下落,砸在谢重楼的衣襟上洇出水痕。
谢重楼不通读心术,自然搞不懂这小孩怎么刚平复下来,转眼又掉起了眼泪。
他手足无措地收回覆在他脸上的手,改为双手紧紧搂着他,微微侧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湿漉漉的脸上,声音闷闷的哄劝:“别哭了,别哭了。”
祁云耀一听他这话,顿时来了劲,哭声陡然拔高,隐隐又有了刚才那股要哭晕过去的架势。谢重楼没辙,只能压低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威胁:“你再哭,我就捂你嘴了。”
这话对正在撒脾气的小孩半点用都没有。
祁云耀尾音一翘,直接扭开头,把脸一头扎进他怀里,严严实实堵死了他要捂嘴的路。
“都……都怪你!”怀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却满是委屈,“要不是你……我……我才不会这么丢脸!”
说完,不知又想起什么委屈事,呜呜咽咽的哭声又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谢重楼沉默片刻,干脆利落道:“对不起,我错了。”
祁云耀听见这句道歉,心里反倒莫名火大。他狠狠咬了咬牙,强行把哭声憋回去,抬起泪汪汪的眼瞪着人。他吸了吸鼻子,刚要开口就打了个嗝,只能哽咽着控诉:“你……嗝……你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吧!你……嗝……你是不是觉得,跟大哥比武和陪小妹玩才最开心!”
谢重楼被问得一头雾水,压根不明白他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刚想张嘴解释,就被祁云耀猛地打断。
“之前就是这样的!我不找你说话你就不找我!你宁愿去找那匹马都不来找我!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解释是没有用的!”
“可是是你先不理我!”谢重楼终于抓住机会,立刻急急地为自己辩解。
“你……”
祁云耀被这句话刺激得眼泪又哗哗往下掉,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他吸着鼻子,带着哭腔骂骂咧咧地怒斥:“你就不能主动来找我吗!我都找你这么多次了,为什么你就不能来找我一次?”
话音落,眼泪又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下来,那架势,像是真要哭晕似的。
谢重楼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沉默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放软:“你别哭了,我错了。”
祁云耀压根不听,哭得更凶了。谢重楼没别的法子,只能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喜欢。
不知哭了多久,祁云耀哭得脑子发晕,眼泪再也流不出一滴。
他皱着眉,整张脸又红又肿,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把脸埋在谢重楼的胸口,闷闷地说:“你要是真的……跟我待在一起不开心,你就去找大哥和小妹吧。”
谢重楼愣了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这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我不在的时候你疼死了怎么办?”
“我不疼了。”祁云耀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脸颊挤成一团,声音低低的,
“如果你开心的话,我难过也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