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像水渗进墙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程小鱼第一次意识到不对,是周三课间操。她转身领操,目光扫过后排,几个凑在一起的脑袋忽然散开。有人低头系鞋带,有人拨头发,有人望向别处。动作整齐得过了。
她转回去。抬手,弯腰。体转运动时,她没有再看向后方。
周四中午食堂,她端着餐盘走过一张桌子。两个女生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程小鱼没停,找位置坐下。再抬头时,那两人已经背对着她,肩膀挨着肩膀。
语文课,孙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答完,坐下。后排飘来一句话,声音很轻,没听清内容,只听清了语气——藏着笑。前排有人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后面说话的人。
程小鱼翻了一页课本。指尖按在纸页上,有点白。
自习课她写物理。画图,列式,算到一半,笔停住。
“怎么了?”逯若依抬头。
“没怎么。”
“那你怎么不写了?”
“歇一会儿。”
逯若依低头写了两行,又抬头。程小鱼还望着窗外。窗帘鼓起来,又落下。
“程小鱼。”
“嗯?”
“你没事吧。”
程小鱼转过头,笑了一下。“没事啊。”
那个笑很快就没了。
她重新握笔,写两行,停住。划掉,重列。列到第三步,又停住。她把物理课本合上,抽出来数学,动作有点重。
江廿趴在倒数第三排靠窗,脸朝窗户。她没睡。后排的声音往这边飘。
“真的假的?”
“都这么说。”
“谁说的?”
另一个没回答,笑了一下。
江廿睁开眼,盯着窗台上的一道灰痕,看了两秒,又闭上。
周五课间操,程小鱼站在最前面。音乐响起来。后排忽然迸出一声短促的笑,像被人掐断的。
逯若依往那个方向看。几个女生站成一排,表情都很正常。她又看程小鱼。对方手臂平举,腰身扭转,眼睛盯着前面某一点,一动不动。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回头,会看大家有没有跟上。
散队的时候,程小鱼从那几个女生身边走过。没人看她。一个在系鞋带,一个跟旁边的人说话,一个低头看手机。
江廿站在队伍末尾。她没做操,双手插在口袋里。前面有人偏过头低语了几句,旁边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江廿把目光移开,望向国旗台。
三楼走廊,有人靠着墙聊天。程小鱼和逯若依走过,声音低了下去。等她们走过去,又重新浮起来。
江廿走在后面,经过的时候,背后传来半截话。
“……就是那个……”
“嘘——”
她没停。
食堂里,程小鱼打了土豆烧牛肉和青菜。逯若依打开饭盒,红烧鱼块,往中间推了推。
“吃。”
程小鱼夹了一块。
旁边桌坐着三个女生。不是看她,但每次目光转过来,都会在她这边多停一瞬。
程小鱼夹起一块土豆,咬下去,是姜。她吐在碟边,顿了一下。
“怎么了?”逯若依问。
“吃到姜了。”
她再夹菜时没看盘子,直接送进嘴里。
曹妙琳低着头吃面。
程小鱼很快放下筷子。“走吧。”
“这么快?”
“饱了。”
三个人站起来。
走出食堂,阳光白得刺眼。程小鱼没绕操场,直接往教学楼走。逯若依和曹妙琳跟在后面。
“回教室?”逯若依问。
“嗯。”
教室安静得发闷。程小鱼翻开课本,盯了同一页很久。手指按在纸页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你看哪呢?”逯若依轻声问。
程小鱼低头。“第一课。”
“都讲到第二课了。”
她慢慢翻页。
英语课抄定语从句。她抄着抄着,停了——漏了三行。她用橡皮头点着板书,一行一行对。对到第二行,忘了第一行是什么。手轻轻抖了一下,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
逯若依把写好的笔记推过来。“照着抄。”
程小鱼低头抄。最后一个单词写错了,划掉,重写。
下课铃响,曹妙琳拿着水杯走过来。犹豫了一下。
“如果不开心的话可以说。”
“没事,我开心呐。”
“你刚才手抖了。”
程小鱼愣了一下。“有吗?”
“有。”
“可能写累了。”
曹妙琳点点头,走了。
逯若依趴在桌上,脸朝着她。“你真的没事?”
程小鱼抬头。“你今天第几遍问了?”
“第三遍。”
“答案没变。”
“可你每次说没事,都不是真的没事。”
程小鱼张了张嘴,没笑出来。她把历史课本合上,又打开,发现自己正在重复看同一句话。
“我去厕所。”
她起身出去。走廊里的聊天声在她经过时低了下去。脚步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楚。
厕所没人。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心。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她只看了两秒,就低下头,双手撑在台沿上,肩膀弓着。
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关水,甩手,出去。逯若依在门口等她。
“去这么久?”
“排队。”
“厕所也排队?”
“嗯。”
程小鱼先走,没看她。
自习课,她做数学导数。第一题顺了,第二题卡住。重列式子,还是卡。
窗外的阳光斜切过课桌。有人从后面走过,碰了一下她的椅子。椅子腿蹭在地上,一声刺耳的响。
“不好意思。”那女生说。
程小鱼没抬头。“没事。”
江廿坐在后排,看见了。那人走回座位,跟同桌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动了一下。
江廿盯着那人的后背,看了三秒。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纸面上干干净净。
前面,程小鱼的肩膀比平时窄一点,脊背没那么挺。
放学铃响,教室乱起来。程小鱼收拾书包,动作很快。逯若依的饭盒袋塞不进去,程小鱼伸手拿过来,塞进自己书包里,拉拉链,卡了一下,用力拽过去。
三个人走出教室。楼梯口挤满了人。逯若依伸手搭在程小鱼的书包上。
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开口。
“程小鱼。”
“嗯。”
“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没做错。”
人流往下涌,程小鱼跟着走,没回头。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信不信?”
过了两秒。
“信。”很轻,混在脚步声里。
出了教学楼,路灯亮着。程小鱼停下,转身。“你们不用每天送我。”
“谁送你了,顺路。”
“你家不顺路。”
“今天顺。”
逯若依的眼睛有点红。程小鱼没再说话,转回身往前走。两个人跟在她后面。
教学楼台阶上,江廿站在阴影里。她看着那三个人的影子,中间那个肩膀缩着。
她站了十几秒,转身往回走。
三楼走廊空着。她推开教室后门,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不开书包,不拿书,就坐着。
那些压低的、带笑的、躲在背后的声音又浮上来。她想起程小鱼从厕所回来时,眼眶那圈淡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窗外操场的灯亮着,在地面切出一块梯形。江廿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出教室。往操场走。
国旗台安静地立着。风吹着绳索,轻轻敲在旗杆上,一声一声的。她站在台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那根笔直的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