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骨 第6章 第六章

回到房间的白黎也没有耽搁，她开始找自己小时候的一些物品，企图探寻那段已经遗忘的记忆。母亲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但母亲却有所顾虑不愿告诉自己，可现在，白黎就是有种感觉，那对于自己，非常重要。

白黎小时候的东西并不多，三两下就翻找了出来，看着零碎的小物件，她实在难有什么线索。思索了一下，她决定会小时候居住的城镇，那里也许能找到她想要的。

刚打算妥当，白黎的房门就被敲响了，白氏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黎儿，我能进来吗？”白黎心有所感，上前打开了房门，果不其然看见母亲在门前踯躅着。

看着突然打开的房门，白氏轻叹一声：“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

这是一场迟来许久的倾诉，直至深夜，万籁寂静，只留得烛台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

与恶鬼一谈，白黎其实心中也有所虑，自己当真应该不是什么寻常人。可听了白氏的讲述，还是有些太过难以接受了。

白氏所言，自古时起有个巫族，有“阴阳两界双边走，难入黄泉驱鬼人。”之称。虽说现在已然绝迹，但他们曾拥有至高的地位。

他们游走于人世，却又与妖鬼为伍。受人敬重，却也令人畏惧。“驱鬼”二字并不单纯只是驱散鬼怪，而是他们能驱使妖鬼为其所用，这通阴阳，使妖鬼的本领自然也是受人觊觎的。

曾经只为至高无上权力所用的驱鬼巫们，是众人仰慕的对象，就连他们自己也认为这是上天所示神迹的象征。

可是他们渐渐发现，这种能力，并不是神迹，而是诅咒。“难入黄泉”是对他们最好的诠释了，鬼巫大多只能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鬼巫体质特殊，从小便容易招的鬼怪侵扰，难免会与他们做下什么约定。妖鬼本就不是什么信善的玩意，他们愿意屈居鬼巫之下，大多是有自己一番目的的，而这其中最多的便是寻个替身，瞒过天道，重入轮回。

小小溺鬼都会想着拉人下水做替死冤魂，更别提那活于世间千百年的鬼怪。但他们往往怨气颇深，执念过重。寻常人抵不住阴邪之气，往往只是接触，便会虚弱，时运背离。况且还有天道记着这些怨鬼的罪过，被祸害的寻常人只能成为他们的罪过再添一笔罢了。所以寻常人对其而言只能算是打发时间，满足口腹之欲的小玩意，想要他们成为自己的替柱，是万不可行的。

但鬼巫不一样，他们本就是游走阴阳之人，只要能力相当，就不会轻易被怨气所侵扰。若是被鬼巫驱使，就会与其命数产生交联，若自己比鬼巫强大，就可以使鬼巫成为自己的替柱，如此一来便有了重入轮回的可能。

因此鬼巫只能努力修炼，以防被自己驱使的怨鬼所吞噬，但能力越强，就会吸引来更加强大的存在，这就是考验驱鬼巫心性的时候了。

是满足现状就此收手，还是相信自己足以驾驭更强大的怨鬼呢？

收手？说起来容易，一位鬼巫通常只能驱使一只怨鬼，但若这只怨鬼本身就强大，统领万鬼也是不成问题的。所以眼见着更强大的怨鬼出现，如果自己不将它纳入手中，迟早有天会被他人所用，甚至威胁到自己。

大部分鬼巫都会选择放手一搏，可鬼话难信，在这些人大都因为这盲目激进，而下场惨厉。丧失人智，迷失本性，成游荡天地的怨鬼一只，或许他们也会在将来的某天被另一位鬼巫所吸引，用同样手段，博取来世。

鬼巫逐渐衰败，除却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能力至强，却会失控，如此一来便会形成威胁。王权之下，没有哪位统领天下之人能容得下这般存才。

妖鬼的虎视眈眈，权力的压迫屠戮，常人的不解恐惧。都将鬼巫逼上了一条不归路，濒近灭族。

仅剩的鬼巫们，也只能收起锋芒，伪装成常人，才能讨得一席生存之地。

但本能还在血脉之中，妖鬼又是些格外敏锐的东西。就算隐藏的再好，也难免不会为人所发觉，而白黎母子俩就是被人看出了些不对劲，才会被视为不详之物，遭人排挤。

看着久默不语的女儿，白氏也说不得什么，她没办法说出真相。白黎的父亲走得早，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总是不太好过的。除去温饱问题，那流言蜚语就可以逼死人。

大人尚且如此，孩子们间的恶意也不遑多让，有一次终是激怒了小小的白黎，她无意间驱使了小鬼，吓得几个孩子落荒而逃，回去便生了大病。而白黎自己的情况也不太好，阴邪之气入体，当晚就发了高热，白氏不眠不休照顾了好几天才算缓了过来。

所幸那只是个不足为惧的小鬼，路过的时候被白黎强行牵扯进来，加之高热使得白黎记不起之前的事，她与小鬼间本就不稳的联系便断了。

这件事过后不久，利弊便有所显露了，周遭人不知听了什么风声，像看待妖物一般。但白氏并不在意这些，她发现白黎的失忆，似乎无意中压制了身为鬼巫的本能，竟无妖鬼缠身了。

所谓因祸得福，不明缘由的白氏，不再向白黎提起巫族一事，血脉于她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白黎能平安一世。

从此之后的白黎，不记得自己是巫族人，不记得曾被鬼怪侵扰，更不知道如何驱使妖鬼，她成了彻彻底底的寻常人。

而如今，白氏还在坐在白黎的对面，与她说起巫族过往，就如同白黎小时候那般。她不知白黎今后的路通往何处，她能控制自己一心为着自己唯一的孩子，而不受妖鬼诱惑，却控制不了白黎。

此番她也只是想让白黎了解其中利害，只有心性强大的鬼巫才能驱使强大的恶鬼，同样的，只有心性强大的白黎，才能不受怨鬼引诱。

多说无益，白氏起身离去，打开房门的刹那站定，背对着白黎说：“你大了，很多事就由不得我做主了，为娘的没有什么大心愿，只求你做事三思，有些事……”说着，白氏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但白黎还是听到了。

“何暮也是不愿看到的……”

白黎抬起头，看着母亲略显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眼眶突然就有些湿润了。她如何不懂母亲话中之意啊。

可是自从何暮离世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千万种能与何暮的可能，明知已经再无机会，可还是不由得自虐般的一遍一遍幻想着。

想和阿暮说说话，想看到阿暮的笑容，想见阿暮……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附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折磨得她呼吸艰困，却又无法拔除。

但是现在，现在突然就有那么一种可能，叫她如何放弃，怎么舍得放弃。

若是能知道何暮现在在哪就好了，如果他已踏进轮回，那自己便不再打扰，若是何暮还徘徊于世，那她是否还能见何暮一面？只一面就好，她只想看看他，看看她此生唯一的夫君……

这是她唯一的执念了。

“你的执念足以将已逝之人强留人世。”

那东林鬼的话毫无征兆的闯进脑海里，白黎突然有些怔住了，东林鬼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吗？还是他本就知道些什么？

鬼话不能信，与鬼同行，必有风险，这其中道理白黎心中明白，但那么一丝可能都会让她内心挣扎起来。

她真的要走上鬼巫那条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