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骨 第3章 第三章

感受到何暮的视线，白黎偏过头去，看向对方，这才发现摊在桌上的书页丝毫没有翻动过的迹象，不由得说：“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何暮回神，有那么一丝被撞破的尴尬，赶紧找了个话题转移白黎的注意力：“这不是想看看你准备在我衣服上绣什么纹样么。”

白黎面上瞬间就泛起了薄红，她想起自己第一给何暮衣服上绣纹，那时的她学会绣花不久，但因为跟着母亲上了几次手，也存着想在少爷面前展示的意味，就向何暮讨来了衣服，结果纹样是绣了，但就有那么点儿……一言难尽。

她抱着负荆请罪的态度，将衣服归还给了何暮，哪知何暮不仅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第二天便将这衣服穿上了。

何暮对她，总是很温柔，一点点将曾经不美好的记忆正慢慢淡去，现在的她，活在了一片满足之中。

反正书也看不进了，看着天色尚早，何暮索性拉起白黎：“时不待我，不如及时行乐，我们上街去转转吧，听说有家糖糕很好吃。”

何暮多少听了些关于白氏母女的事儿，他不懂，为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就一对孤儿寡母称呼为不祥之人，也不懂为什么有人可以为了些莫须有的事就排挤欺辱他人。他只知道白黎从小生活挺苦的，所以他总喜欢带白黎去吃些味甜的小食，所幸白黎也喜欢，虽然她并不知这其中缘由。

无奈的放下手中的绣绷子，白黎只得同突然兴起的小少爷出门。

何暮偶尔的任性，多半是为了自己，白黎心里清楚。但她时常会心觉矛盾，一面是对自己里小少爷更近一步而欣喜不已；一面又怕自己被宠坏而感到惶惶不安。还有那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丝毫理不清头绪。

街巷依旧，不少人认出何家小少爷便上前搭话，还会送些小物给他。这何家小少爷年级轻轻，医术却也了得，每月初十开的济堂已是少不了他的身影了，这城中有不少人受过恩惠。

看着何暮不矜不伐，一一回应，甚至还顺便给自己曾经接诊的病患问问近况，说些方子。白黎不由得想：这就是自己愿意追随的小少爷啊，如日和煦，如月清谦。

有位婆婆注意到了跟在何暮身后的白黎，不由得问：“这是哪家小姑娘呀，模样真俊啊。”

何暮知道这么老人家耳朵不太好，便稍稍附身说：“这位是我的朋友。”

老人家笑呵呵的，颤颤巍巍拿出一个小包，一边往白黎手里塞，一边说：“我个老婆子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包桂花糖你就拿着吃吧。”

“这可如何使得。”白黎赶紧推拒。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白黎的手，连同手中的糖，何暮靠近了白黎小声说：“你就拿着吧，不要拂了婆婆的好意。”随后对婆婆拱拱手道：“何暮在此代为谢过婆婆了。”

看着手中的糖袋，白黎有些不解，她知道何暮是从来不会受百姓赠礼的……

难道……

突然想到什么似，宛如暖流流过，白黎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糖袋。

老婆婆看着眼前二人，突然说道：“你俩可真是般配。”

一句话，宛若清风拂纱，拨云见月，说不清道不明的那般滋味突然明晰起来。

碧玉年华的少女，束发之期的少年。

七年相守，总归还是将人心改变了些许。

两人平静的回到了何家，一如既往的相处，没人察觉两人间的变化。

只有感情渐深的两人才明白，看似平常的举动，也能品出些甜蜜的味道来，甚至一个对视，也能与对方眼神相痴缠，从而红着脸避开。

年岁渐长，到何府说亲的人便也多了起来，有给何家少爷说亲的，也有给白黎说媒的。

于此，何暮直接告诉了众人，他已有爱慕之人，此生非卿不娶。只待自己弱冠之年，能独当一面，便向姑娘家提亲，结一世姻缘。

何家老爷与夫人也是开明之人，自家儿子既已认定了，他们也不会多加干涉，只嘱咐何暮好好待人家，便把上门说亲的人一一劝回。

当白黎知晓了这件事，本来还有些担忧的心，终是放下了。她深觉自己才是生了个好命数，遇上了如此和善的老爷夫人，还遇上了如此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何暮把为她驱散阴霾，把光带到了自己身边，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带着她往前走。她觉得何暮真的会把她给宠坏了，她已经不能想象如果没有遇上何暮，她会是怎样的，更无法想象没有何暮的未来。

所幸何暮愿意许她一个未来。

当何暮正式牵着白黎的手跪在何家二老面前，已过三年之久，已及弱冠的何暮神色肃穆，请求父母主持婚事。

何夫人心里是早已有数，自己的亲儿自己还是了解的，她也经历过，那满溢的爱意怕是想藏也藏不住的。

白黎这孩子，也算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从一个干瘦的小娃娃长成如今这举止有礼，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何家也算是有那么一份功，但他们也绝不是居功自傲之辈。白黎是个好姑娘，如果是为了报恩决定嫁入何家，那可不得委屈了人家？说出去岂不是他们占了人家姑娘的便宜？

听了何夫人的忧虑，白黎受宠若惊，赶忙说：“夫人，白黎自知身份，当初若不是您和老爷救了我和母亲，给我们安身之处，恐怕我们早已不在人间了，这份恩情白黎无以回报。但我和少……我和阿暮，是情投意合，能与阿暮相识相知是我之幸事，若能与阿暮相守，此生无憾。”

有白黎这话，何夫人且安心了，而何老爷本就主张男儿婚事自己做主，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两人请了白氏过来，何暮和白黎早就争得白氏同意，双方一合计，他二人的婚事便就此定下。

南雩地界有个习俗，女子于归之礼，方得从娘家开始，由迎亲队伍围着城中走上一遭送入夫家。

但白黎从小是在何家长大，为了能让她也能如寻常女子走过整个礼节，何暮特意在城中寻了个二层小楼，二楼可住人，而想着白黎和母亲一手裁衣本事，何暮想着一楼可以经营个成衣铺子，如此一来，也不算辱没了手艺。

何暮与白黎商量此事时，告诉她，就算他俩成亲了，白黎也可以肆意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他不想约束白黎，白黎做自己便好。

何暮永远都是如此为自己着想，叫自己如何不倾心于他呢？

得夫婿如此，夫复何求。

如此一来，白黎和母亲在这南雩城中便有了一个自己的小家了。

越是临近婚期，两人就越如蜜里调油。

可这婚又是有规矩的，成亲前一天新夫妇不得相见，第二天有新郎上新娘家接亲。有情人居然得因这么个原因短暂分开，何暮很是不满，但也不得不从。

想着昨天耍起小性子的何暮，白黎唇边染上了笑意。看着铜镜里梳着红妆，身着喜服的自己，心中虽是期待，但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自己期待已久的这一天终是来了，从今往后，自己与阿暮便是缔结了姻缘，为天地所羡的一对儿了，真好……

可随着吉时临近，白黎却愈发不安了起来，没由来得，就是不安。

街道仿佛太安静了些。

她站在窗口向何家的方向张望着。

着实有些太过平静了。

白黎没办法平静下来，只得让喜娘去看看情况。可喜娘还没来的及出门，一个身着红衣的人便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一边喘着气，一边说：“不……不好了，何家，出事儿了！”

认出这是迎亲队伍的人，白黎猛然起身，顾不得一身嫁衣，朝着何家的方向跑去。

阿暮，阿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