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游 第53章 缓辔徐行

赵灵犀素来是个果断的，已知圣谕难违，上京之事再无转圜的余地，便不再多做无益的思量，对着三个孩子们道：“既如此，那咱们便收拾收拾，择日启程吧。”

当下计议已定，赵灵犀将王府中诸事，细细交代给留守的李韦忠和姚嬷嬷，命他们好生看管门户，打理庶务。又差人将赵庆之、杨氏和赵谨言，一并宣入王府内堂说话。

三人入内，见了赵灵犀，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如今女儿（姐姐）是王妃，君臣纲常，尊卑有序，即便是至亲，也不能全然不顾礼数。

听闻赵灵犀要奉诏携几个孩子入京，三人心中不免忧虑。

杨氏一错不错地盯着女儿看。不过是嫁了人，怎么就跟脱胎换骨似的？

过去赵灵犀伶俐聪慧，却终归是女儿家的温柔小意，如今眉宇顾盼之间自有威严。她心里那点“是不是换了个芯子”的疑影，早已无影无踪，想来是当了王妃，被富贵养出来，又经过事磨砺出来的。

杨氏眼圈渐渐泛了红，细细叮嘱：“京城不比咱们义安郡，那是天子脚下，规矩大，你定要万事当心。”

赵庆之见杨氏泣不成声，叹了口气，道：“你母亲说得是，凡事小心总是没错。入京后，你多向贤妃娘娘请安，凡事多听听她的示下，总不会有错。”

赵谨言皱着眉：“家里这边有我和爹娘照应着，你在京中，若有任何需要，只管捎信回来。”他小声嘀咕，“当初就不让你嫁给王爷，你偏偏不听。”

赵灵犀强笑着宽慰他们：“你们放心。此次入京，说是皇上和贤妃娘娘思念孙儿们，并非坏事。况且，王爷在北疆节节胜利，想来不日便要凯旋回京了。待王爷回京，我们一道再热热闹闹地回义安郡来。不会在京城久待的。”

三月下旬，赵灵犀带着袁承璟、袁长瑛、袁琮三兄妹，携王守成、阿芜等人，启程入京。袁承璟的文武师傅随行，护卫与仆从浩浩荡荡，数辆车马缓慢驶出义安郡。

一路过去，赵灵犀也不着急赶路。时值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杂花生树，天气一日暖似一日，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车队行得极慢，赵灵犀带着孩子们，遇见风景秀丽之处，便停下车马，让孩子们下来走动玩耍；见到香火鼎盛的名山古刹，便入内进香礼佛；孩子们若是喊累了，或是天气不好，便就近寻了干净舒适的驿站歇息。

王守成瞧她悠然惬意，心头是直打鼓。他几次催促，见赵灵犀笑嘻嘻地打太极，只得讪讪闭嘴。

如此走走停停，一路赏玩春景，原本不过十天半月的路途，他们一行人，竟是足足走了一个月的光景，方才渐渐接近京畿地界。

越是靠近京城，南方的春色似乎便越发收敛了几分。路旁的垂柳，才刚刚抽出鹅黄色的嫩芽；田埂边、坡地上的小草，也才探出一点稀疏浅淡的绿意，远没有南边的葳蕤茂盛。

车队入了城门，京城的喧嚣扑面而来，街巷间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茶肆酒楼的丝竹之音。

赵灵犀伸出素手，轻轻掀开锦帘的一角，望向远处巍峨耸立的红墙黄瓦……

早有候在城门的内侍引路，引领一行人径直往城东而去。

这座府邸原是袁晁就藩前的居所，只是因着他就藩多年，府中只留下些老仆看守，远不如义安郡王府那般热闹有人气儿。

马车经过大门，驶入内宅门口停稳，赵灵犀扶着阿芜的手下了车，孩子们也一个个被抱了下来。

管事姜大成躬身叩拜：“娘娘一路辛苦。主子的院子早已收拾妥当，洒扫干净。厨下也备下了热水与饭食，娘娘和主子们可先歇息一会儿。”

袁琮直让赵灵犀抱他，赵灵犀拉着他的手，道：“你自己走，坐了一天的马车，得松散松散筋骨。”她抬头笑道，“辛苦姜管事。”

赵灵犀让孩子们各自选了屋子，便吩咐仆妇们将箱笼抬进去，归置收拾行装。

袁琮对新的环境感到好奇，一开始还跑来跑去地四下打量，但一路舟车劳顿，很快便显出疲态来。三个孩子倚在赵灵犀身边，小声哼哼着要歇息。

“都累了，去洗洗一身的尘土，换身轻松的衣裳。睡半个时辰吧，可不许睡太长了，要不晚上睡不着。”嬷嬷们忙伺候孩子们梳洗歇下。

赵灵犀自己则坐在炕边，喝了口茶，京城的水硬，茶水微涩，远不如义安郡的清甜好喝。

她揉了揉眉心，阿芜走了进来，笑道：“娘娘，外头李府差人来送礼了，说是李大人府上的徐嬷嬷。”

李府，那便是袁承璟的外祖家，李时敬倒是消息灵通，一家子才刚进京，脚跟还没站稳，他家就迫不及待地遣人上门来了？

不多时，便见一个衣着体面的嬷嬷，带着两个年轻的仆妇走了进来。

徐嬷嬷青袄灰裙，眉梢眼角带着刻薄之相，满脸堆笑走到赵灵犀跟前，福身行了个礼，口中道：“老奴徐氏，给王妃娘娘请安。夫人听闻王妃和各位小主子进京，心里头高兴得什么似的，特地命老奴送些薄礼过来，聊表心意。”

说着，她便示意身后的仆妇上前呈上礼单与礼物，阿芜上前接过，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赵灵犀端坐在旁，神色不动，看着徐嬷嬷，只见她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眼神在阿芜等人身上停了停。

赵灵犀淡淡道：“辛苦嬷嬷跑一趟，本王妃今日刚到，有劳李夫人惦记着。阿芜，你带着嬷嬷下去吃个茶。”

徐嬷嬷见赵灵犀只是淡淡地，心下便有些不悦。她笑起来：

“我们夫人说了，自打先王妃去了，也没个妥帖的人照看几位小主子了，心里怪想的。夫人问王妃，您看什么时候得闲，便带着几位小主子往李府走动走动，让夫人见见孩子们。一家子骨肉，总该亲近亲近才是。”

赵灵犀都被气笑了，对着阿芜道：“李家这是遣了个什么阿猫阿狗的过来？”她转头，懒懒瞧向徐嬷嬷，“什么叫‘没个妥帖的人照看’？我这初到京城，倒不知道你们李家是这么对外边说的？”

徐嬷嬷骇了一跳，忙陪笑道：“娘娘，您误会了。没有这回事儿，只是夫人挂念着小主子，想着先见上一见。”

赵灵犀嗤笑道：“本王妃携孩子们刚到，尚未面见圣上与皇后娘娘，何谈先去别的府邸？你李家倒是拿大！”她垂眼看着徐嬷嬷，“你回去告诉李大人与李夫人，孩子们一路舟车劳顿，十分辛苦。待他们缓过这几日，精神养足了，自会宣召他们进府来探望。”

没想到赵氏竟然这么不好说话，徐嬷嬷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干巴巴地说道：“是，是，老奴定当回去复命。既如此，那便等王妃和主子们都安顿好了再说。老奴告退。”

待徐嬷嬷一行出了王府大门，上了自家的马车，绷着的脸立时便垮了下来。

“好个赵氏！”她在马车里啐了一口，“也不想想，她带进京的小主子，哪个不是我们李家的骨肉？我们夫人想见见自家外孙外孙女，天经地义的事儿，她竟然敢推脱拿大？真是岂有此理！”

回到李府，徐嬷嬷直奔杜氏的院子。杜氏见徐嬷嬷黑着脸进来，问道：“怎么了这是？”

徐嬷嬷添油加醋，将自己在王府的遭遇说了一遍。如何上门送礼，如何转达太太的挂念，又如何被那个赵王妃推拒，甚至搬出皇上皇后来说事儿。

杜氏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笑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赵氏！我不过是让她得闲了带孩子过来坐坐，她竟然敢给我们难堪？这是摆明了不让孩子与外家亲近。”

几个孩子是李毓的嫡出骨肉，杜氏素以外家自居，很是得意。杜氏心头不快，没想到这个续弦竟然敢阻拦世子众人与外家亲近。

恰有人上门拜访，杜氏、徐嬷嬷等人就放出话去，说是义安王妃带着孩子们到了京城，李府得了信儿，忙不迭地派人去探望。

结果呢？王妃说了，孩子们身子金贵，不宜出门，也不愿让孩子们与外头人亲近，连亲外祖家都见不上。只说王妃将孩子们看得死死的，不让孩子们与先王妃娘家的亲人来往。

赵灵犀尚不知李家这边的传言，忙着安顿下来，命人准备进宫的衣裳。进宫的规矩尤其多，她细细嘱咐了孩子们几句。

翌日清晨，她对镜而坐，看着镜中身穿华服女，凤钗珠翠，雍容华贵。这是她，又不是她。

自己曾经自在洒脱，不受拘束。如今穿越到这里，在深宫高墙下，为了自己，也为了几个与她血脉不相连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行走。

她转过身，声音清冷，道：“收拾好了，走吧。”

阿芜应声，低头领命，外面的八抬大轿已经备好。赵灵犀牵起袁琮的手，袁承璟和袁长瑛随行，出了院子，朝宫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