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游 第27章 面壁

袁晁携赵灵犀回门探亲，赵家宅院远不及王府雕梁画栋、气象万千，却也收拾得齐整雅致。门前老树婆娑，赵庆之早早便带着杨氏、赵谨言候在门口，虽年过半百，人逢喜事，精神矍铄，远远瞧见袁晁的马车，便迎上前去。

车架停稳，袁晁扶赵灵犀下了车，众人见礼，进了正厅。厅内早已摆好桌椅，说话间，仆妇们鱼贯而入，端上菜肴。赵庆之请袁晁上座，袁晁并不推辞，拉着赵灵犀坐了下来。赵庆之与杨氏依次落座，赵家的几位族亲俱都坐于下首，个个敛声屏气，面上带着几分拘谨。

杨氏在一旁细细打量赵灵犀，见她眉眼间还带着闺中时的灵动，却多了些沉稳与端庄，坐下时腰背挺直，目光不时扫过饭桌上的动静，不再是撒娇耍赖的小模样，竟似个操持家务的老手，与昔日的娇憨大不相同。

杨氏心中一酸，暗自叹道：“闺阁女孩，在家都是掌上明珠，娇养着长大的。便是嫁入寻常人家，也要洗手作羹汤，操持里里外外。何况嫁入王府，哪里还由得她自在？”

席间，赵庆之陪着袁晁闲话家常，杨氏则在一旁与赵灵犀低声细语，拉着她的手，叮嘱她在家事上多留心，又问她是否习惯王府规矩，只说王府人多，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抓了错处。赵灵犀语气轻快：“娘放心，我都好着呢，不用惦记着我。”

待到午后，酒足饭饱，袁晁与赵灵犀起身告辞。赵庆之送至门口，因着多喝了两杯，红光满面，竟笑得满脸褶子，口中连道：“慢走慢走，改日再来！”赵谨言扶着他，见父亲醉态毕露，羞得一张俊脸通红：“爹，亲爹，您可少说两句吧！”

杨氏站在门前，望着车驾渐行渐远，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丫头，从小娇生惯养的，如今到了王府，里外操劳，还要带着三个孩子，王府规矩又严，她哪里受过这苦？”

赵庆之见她落泪，晃着身子走过来，摇头道：“你这是怎么了？当初只想着让她嫁个老实本分的，不受委屈。千挑万选，寻常人家你瞧不上，高门大户你又拒了好几家。如今，嫁给了王爷，金尊玉贵，你又哭什么？”他站不稳，赵谨言赶忙扶紧他，“世间不如意事十之**，便是皇后公主，也未必事事顺心，女儿嫁得好，你还不知足？”

杨氏听他醉话连篇，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喝了几杯黄汤，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女人家的难处，你们臭男人哪里知道？”她转头又骂赵谨言，“你也是，站那儿傻愣着干嘛？赶紧扶你爹回屋歇着去，他醉成这样，你也不劝着些！”

赵谨言一脸的生无可恋，嘴角抽了抽，真是无妄之灾。

袁晁与赵灵犀归府后，家中三个孩子各有性情，热闹非常。袁长瑛天真烂漫，自赵灵犀入门，她便改口喊“娘”，对她满是依赖。她每日黏着赵灵犀，赵灵犀走到哪里，她便如小尾巴一般跟到哪里。

午后，赵灵犀在后园教她叠纸船，湖面波光粼粼，纸船轻漂，袁长瑛蹲在湖边，小手灵巧地折着纸，叠好一个，便急着递给赵灵犀看，口中嚷道：“娘你瞧，我折的纸船好不好看？”

赵灵犀笑着接过，放在湖面上，纸船顺着风飘远了，袁长瑛更是得意，又去叠一个。

袁琮刚满一岁，胖乎乎的小身子，扭来扭去，满地乱跑。见谁都咧嘴笑，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牙，口水挂在嘴角。他见袁长瑛叠了个纸船，摇摇晃晃跑过去，一把抢过，抓得皱巴巴的。

袁长瑛急了，上前去夺，袁琮人小，手劲倒是大得很，竟将她扑得跌坐在地，裙子上沾了草屑泥土，她“哇”地哭了起来。

赵灵犀忙放下手中纸船，将袁长瑛抱起，查看她的小手和胳膊，生怕被磕伤碰伤了，拍掉她裙上的杂草，哄道：“不哭不哭，弟弟还小，不知道轻重，咱们再去折一艘纸船。”

她转头看了袁琮一眼，小家伙还在无辜地眨着圆眼，手里攥着皱纸船，递到她面前，咧嘴一笑，似在讨好她。赵灵犀佯装不理，专心哄着袁长瑛，袁琮也不恼，自己拿着纸船揉来揉去，玩得不亦乐乎。

袁承璟已有了几分袁晁的英气，他每日忙于学业，文有先生教他四书五经，武有师傅传授拳脚刀枪，袁晁对他寄予厚望，管教甚严。他自小没了母亲，对赵灵犀虽不抗拒，始终淡淡的，只觉家中多了个人，能陪伴父亲罢了。

放学归来，袁承璟听见丫头们笑谈袁琮将袁长瑛弄哭，皱眉看着袁琮，道：“你怎么又淘气了？”袁琮抬头对他傻笑，口水流了一地。

到了晚上，袁长瑛更黏人。她跑到凝和堂，钻进赵灵犀怀里，抱着她的腰撒娇道：“我要你抱着睡！”赵灵犀坐在榻上翻账簿，听了这话，只笑着将她搂在怀里。

袁晁在一旁瞧着，似笑非笑，唤来阿翠：“抱她回房去吧，一个个，真是要惯坏了！”

阿翠上前抱起袁长瑛，她却泪眼汪汪，硬是不肯走。袁晁揉着额头，赵灵犀瞧她哭得可怜，心一软，便道：“罢了，今儿就留她一晚，让她跟着我睡吧。”

袁长瑛立时破涕为笑，躺在袁晁与赵灵犀中间，左右看看，叹一口气，小脸上很是满足。赵灵犀俯身，亲她额头一口：“乖乖睡吧！”袁长瑛闭着眼睛，使劲点头，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袁晁斜睨赵灵犀一眼，她偷笑，二人也都歇下了……

画师奉袁晁之命送来先王妃李毓的画像。那画师曾多次见过李毓，笔法细腻，画中女子端庄温婉，眉眼间似有千言万语，静静凝视。赵灵犀特意唤来三个孩子，将画像展开，道：“这是你们母亲，来瞧瞧还能不能记起来。”

袁长瑛凑上前，盯着看了半晌，疑惑道：“这就是娘亲吗？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她歪头想了想，转身对阿翠说：“卷起来收好吧，这是给我的，我想去花园玩！”说完便蹦跳着跑出去，三岁上失去母亲，她对母亲的记忆淡得很，已经没有印象了。

袁琮被宋嬷嬷抱上来，探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伸手要去抓画。赵灵犀眼疾手快，连忙挡住，笑道：“小祖宗，这可不是让你玩的。”他扭着身子要下地，嘴里咿咿呀呀，宋嬷嬷赶紧抱他下去玩耍。

唯有袁承璟站在一旁，目光牢牢锁在画像上，低声道：“就是母妃的样子。”他还记得李毓抱着他，轻哼着曲子，温暖的手掌拍着他的背，是他为数不多的记忆。眼眶微热，他迅速别过脸，怕人瞧见。

赵灵犀站在一旁，看着他微红的眼角，也不点破，柔声道：“世子，她永远都是你心里最疼你的母妃。她若在世，见你如今这样懂事，定会为你高兴。”

袁承璟抿唇不语，目光却未从画像上移开。

暑气蒸腾，姚嬷嬷让人做了绿豆糕，外酥里嫩，香甜软糯。袁长瑛坐在小凳子上，吃得嘴角沾了些碎屑。

袁琮眼巴巴看着她吃完，见她吃完一块，又要去拿第二块，急得小脸涨得通红，忽地挥手打到了袁长瑛的眼睛。

袁长瑛捂着眼放声大哭，赵灵犀吓了一跳，忙扳开她的小手，仔细瞧着她的眼睛，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眼周，所幸只是眼皮红了些，她才松了口气。

她正要责备袁琮，袁承璟已皱眉瞪着他，抬手在他小屁股上用力拍了两下，带着几分气恼道：“你是弟弟，怎么能打姐姐？天天就知道吃，给我站墙角去！”

袁琮被打得哇哇大哭，撒腿就跑，却在门槛处绊了一跤，小胖身子摔在地上，他自己撑着胳膊，晃晃悠悠爬起来，袁承璟上前一把将他拎回，按在墙角，板着脸道：“不许动！”

袁琮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想跑都被袁承璟逮回，哭到最后只剩抽泣声。他偷偷瞥向赵灵犀，眼泪汪汪，终于憋出一句：“娘……”奶声奶气，清晰无比，却是人生第一句话。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赵灵犀诧异地睁大眼，险些以为自己听错。袁承璟也转头看向弟弟，惊讶道：“他这是想让你救他，当他的靠山呢。这就是‘有奶就是娘’的那种人吧？”

赵灵犀哭笑不得，走上前蹲下 身，摸了摸袁琮的头，用帕子给他擦去眼泪鼻涕，又看向袁承璟，道：“世子，你是哥哥，弟弟犯了错，你该教他规矩，今天你做得对。”她又低头对袁琮说：“琮哥儿，哥哥姐姐都疼你，可你不能动手打人。以后想吃什么，告诉娘，娘给你做，但若再动手胡闹，我们都会对你动手噢。”

袁琮抽泣着点头，小手抓住她的裙角，黏了上来，满脸的汗水眼泪蹭了赵灵犀一身，赵灵犀忍了忍，咬牙抱起他，笑道：“好了，哥哥和姐姐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就别再委屈了。”

袁承璟皱着眉头，闷声道：“你们别总惯着他，就算是他还小，也要管教起来，懂个规矩。”